我細細咀嚼著她的言語,那堪稱傳奇的故事,同時,心中也愧疚萬分。
好在看她的臉上始終是平靜的,嘴角還有些若有若無的笑意,我的心才略微好受些。
想來,如果她這時哭的梨花帶雨,我必然是會手足無措,不知道從何處安慰起。
同時,我也不由得想,不如在《獅駝國》書成後,另附一段文字,講一介凡人女子,為報至親被害之血仇,去刺殺那金翅大鵬王。
書名......或許可叫「奇女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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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
她看著我沉思的樣子,湊近了問我,與前世卑微的樣子不同,臉上帶著些狡黠和挑逗。
由於她的湊近,我能聞到她身上那像極了不知名野花的清香,這倒是不同於前世她身上一貫的脂粉氣了
她身上的體香極淡,但卻始終若隱若現。哪怕是身上因為翻滾而沾了塵土,並不乾淨,也沒有讓這香味被掩蓋
「我在想帶你回家的事。」
這下,輪到她啞巴了。我偏頭撇了她一眼,發現她的眼睛裡開始泛起水霧,臉也一下子紅了。
印象里,不知怎得,雖然她不是什麼不苟言笑的人,但是卻極少臉紅。這也導致我看她泛紅的小臉有一種新奇感,感覺還......怪可愛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像是為了指引她回家的路,又像是為了補償她,堅定地牽住了她的手,如同前世。
不過,不同的是,這次牽住她的手,就完完全全是為了她了
「走,我們回家。」
......
我感到有些好笑
怎麼死了一次,自己的嘴巴就這麼會說話了呢
如果再讓我同王生去勾欄玩,我必不會被那兩個女子戲弄,支吾地說不出話來了。
莫非,我真成了青樓高手?
不過......這一世的翩翩也變了不少。
若是前世,她必定不敢用那種狡黠的眼神看著我,而是會小心翼翼的不說話,生怕我不高興。
如今的她卻是大膽了許多,敢和我開玩笑,也挺有意思的
......
挺好的
我喜歡這樣。
思忖間,我發現已經快走到方園了,心裡一下子開始緊張起來。
我並不認為滿承會幫我掩蓋私自出府的事,也不願意去因此怪罪他。我沒有理由要求別人為我自己的想法去擔這麼大的責任。
伯母想來是知道我瘋瘋癲癲地出了府的,必定是要痛罵我一頓。
我並非是什麼無賴之輩,挨了罵當然不樂意。但......好歹是把人救下來了,挨頓罵也值得。
「知宥,想什麼呢?」
林翩翩看見我緊張的神情,問:
「我在考慮怎麼說服我伯母啊......」
「我還沒分家,既無銀錢也無房屋,從你母親那買下你可不得她點頭嗎?」
「不過,也不必太擔心,我自己想辦法便好」
她點了點頭,並不多言,不過眼底里還是有一抹散不去的擔憂。
「那......她會不會刁難你?我記得你說過,你同她關係不好,加冠後就分家了。」
「肯定會啊。我看她說不準要痛罵我一頓,然後行家法。」
「不過比起救你,挨頓打罵好像也不算什麼」
「......」
她不說話,而是跟在我身後低著頭,只是把我的手牽的更緊。
此時天色近晚,街上的鋪門也陸陸續續關上了,所幸我已隱隱約約看到了方園的輪廓,大概再走百餘步,就到方園了。
很快,方園的正門近了。看門的僕役見了我,後面還牽著個女孩,一個眼尖的立刻跑回門去,應該是去通報我伯母去了,其餘人則是震驚地盯著我,也盯著我身後的林翩翩。
再走近一點,我甚至能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
「少爺跑了出去,怎麼還帶回來個女的?」
「興許是想給自己找個通房了吧,可是,怎麼從外邊帶個野女人來?」
「少爺這......平時也不是這樣的人吶」
......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我的臉還是有點發紅,回頭看林翩翩,卻發現她臉早就紅透了。我不多言語,拉著林翩翩就要踏進方園的門。
「敢問少爺,這位小姐是......?」
該怎麼回答呢?
我現在的回答和等會要稟報主母的回答必須一致,不然就會穿幫。
那該怎麼說?
人們常對一個良家子偷人家東西容易感到詫異,但如果這人是個遊手好閒的嫌犯,那人們雖然會罵的多些,但是心裡是有個預期的,也就不會覺得奇怪。
先前我因雁兒姐曾向伯父伯母求過情,雖然是無功而返,但是伯父伯母卻因此而認為我「不懂事」,看作是幼稚。
那,我算不算這「不懂事」的慣犯?
如此說來,倒不必扯些離奇的謊,只要對他們說一遍曾對滿承說過的話就好了
想到這,我清了清嗓子,道:
"我下午閒來無事出去閒逛,路上見到她蹲在街邊哭,她告訴我她因家道貧困,要被家裡人賣到窯子去。我不忍她進那腌臢地方,於是就帶回來,準備做個丫鬟。"
家僕們點點頭,覺得我這個說法也算合理,畢竟在他們眼裡,我早就在幾年前因為雁兒姐不懂事地鬧過一次,再鬧一次,屬實正常。再者,能不能容納這個女孩進園乃是主母的事,和他們不相干。於是不再攔我,任我帶林翩翩進了方園。
此時已入夜了,今日並非元宵,外面的街坊早已關門歇業。方府里卻是華燈初上,燈火通明。白天裡的亭台池榭到了這夜間,點上一盞盞精緻的紙燈,如同美人細細梳妝打扮,別有一番美感。那天空中的夜色,也好似美人披紗,讓這些景致中充滿了溫暖的朦朧。
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知宥,這裡......好大呀。」
身後的林翩翩忍不住感慨。
「確實,挺漂亮的,我那小院子可沒法比」
我隨意地點點頭,應和著。
講道理,我的父親和大伯是一起做生意的,這繁華的方園怎麼說也該有我一份,以前年紀小,常把這當客居之地,因而並不怎麼關注這裡的景致。
如今,帶著林翩翩來這裡,卻是補上了這一份我並不認為是遺憾的遺憾。
「這麼驚喜?」我看她流連的樣子,生了分調笑的心思,問道
「嗯啊,以前我可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園子,便是畫本上,也沒有的。」
她的語氣有些激動。
哦,對,前世她本處在最底層,後面哪怕成了青樓里的頭牌,也始終不得自由。哪怕後來被韃王擄走,也多半是在軍旅途中,不曾見這番美景。
......
為什麼我沒有動過為她贖身的心思呢?
我扭過頭來,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的眼睛倒映出橘黃色的燈光,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頓時抽動了一下。
......
我不知道,只是失神地看著她
恰巧這時,她察覺到我正盯著她,便轉過頭來與我對視。
於是,她眼睛裡的東西就從燈光變成了我。
「你說,現在像不像我們認識不久那會。」
「那天也是晚上,你帶我去二十四橋上,看花魁坐畫舫出遊。」
一樣嗎?
好像沾邊的只有一個夜晚的時間和我們兩人。
「我倒是不覺得很像。此間沒有河,僅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更沒有橋。要說相似點......也就只有在晚上了」
我並不附和,而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咦,原來你竟然沒發現最大的不同點嗎?」她輕笑著問道
「什麼不同點?」我想不起來了。
「最大的不同點,是沒有花魁,沒有你的雁兒姐。」她輕笑著,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道。
可我卻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悲涼。
「對不起......」我下意識地說,完全忽略了自己為什麼要道歉。
「那你不妨猜猜,我為什麼會認為那日和今日相像呢?」
......我也不知道,但我沒有開口,只是沉默著。
「因為啊」,她自言自語著:「因為我總共就和某人出來玩過三次,一次是晚上,一次是白天,還有一次則是雨天。」
「這三次,我可都記得緊呢,當然不免強行附會一下了。」
一次晚上,我是為了同她一起去見見花魁的真容的。
一次雨天,我是去找雁兒姐的路上撞見她的。
我真正的,全身心同她相處的,只有那個白天了。
「我以後會多同你出去玩的。」
憋了半天,我只說得出這句簡陋的承諾。再用些甜言蜜語去哄她,我的良心是要痛的。
不料,她得了這話粗糙的承諾,卻像是得了糖果或玩藝的稚童一般,笑得分外燦爛
「那,一言為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