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此刻仿佛被凍結了,身體的疲倦在這一刻也仿佛消散了。我慢慢地往前走,一步步地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此刻,四下無聲,讓我覺得這天地間只有我們兩個人
很快,我就走到她的面前,看著她噙著淚水的眼睛,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問她為什麼要出逃?問她為什麼認得我?問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方院前?
我心中藏了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
就這麼對視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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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擇繞過我,飛快的向著那淹死過兩條人命的井衝去!
她要投井?!
我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先一步做出了決定,調動起好不容易恢復的一絲力氣朝她飛撲過去,將她死死按在身下。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們在青石板路上連打了好幾個滾。石板光滑,讓我們從方院的門口直直滾到那口井的旁邊。我懷中死死摟著她,生怕她還有投井的念頭,但懷中的人卻不再掙扎,只是身體微微顫抖。
「你......為何認得我......」
懷中人開口,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來救你了......我來救你了......」
我沒有去做多餘的解釋和回答,只是像著了魘一樣,一遍遍的重複著這句話。
每說一句,懷中人緊繃的身體就放鬆一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摟在她鎖骨上的右手卻感到一陣潮濕。
原來她早在無聲的抽泣了,淚水早已淌到胸前。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臉上也早已被淚水和汗水糊了臉。
無需過多的解釋,此刻,我們彼此都明白了
回來的不僅只有自己,還有對方。
......
天色將晚,夕陽下,我同她並肩,坐在方院的門口,靜靜地聽著她講話。
「我早已存了死志。」
「揚州城破,物是人非,身入虎穴,伺候韃王,或許之前的我,會逆來順受地做這一切。」
「可是,見過了你,照顧了你後,我不再這麼想了」
「人常說,戲子無情,妓女無義。在你之前,這偌大的揚州城裡,沒有過真心待我的人」
「客人,鴇母,甚至是我的生母,她們未嘗以真心待我,而是將我當成不同的工具」
「但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卻總是感到難得的安心和幸福。」
「我知道我出身卑賤,不配奢求更不配得到這些東西,於是我對你總是很珍惜」
我身軀一震,臉上露出失態的表情,但還是繼續聽她講。
「在同你告別的前夜,韃王告訴我,他要繼續南下,打到應天府去,去捉我們的漢人皇帝。」
「我不知道,屆時,應天府會不會又是第二個揚州。」
「我於是偷偷溜出來見你,同你告別。」
「同時,我也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你想不想聽聽是什麼」
她說到這,停了下來,髒兮兮的小臉露出一抹略帶俏皮的笑。
「想聽,你說吧」
我的喉嚨一陣滾動,道
「我決定去刺殺韃王。」
......!
刺殺......韃王?
我的眼睛頓時瞪的溜圓,實在不敢相信她的話
「說實話,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韃王對我不錯,我在他身邊十分受寵,何況揚州萬餘大軍也奈何不得他,歸心於他,也是合情合理。」
「可為何我動了行刺他的念頭呢?」
「我自己也說不明白。」
「後來在籌謀計劃時,我才想到三點。」
「一,我要為某個父母被韃子殺害的人復仇」
說到這句話時,她轉頭看向坐在身旁的我
我被她看得低下了頭,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在不為我所知的地方又為我做了這麼多?
......
「第二點呢?」
我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問。
「揚州城破,生靈塗炭,我在你瘋後入了青樓,鴇母教我識字,教我讀書,教我禮儀,教我雅樂。」
「照顧你時,聽你夢囈所謂獅駝國,於是讀了西遊記,為獅駝國中被吃掉的數十萬百姓嘆息。」
「同時,我也景仰那斬妖除惡的孫悟空,嚮往他的本領,更嚮往他的性格」
「我想做一次齊天大聖那般的英雄,可我卻沒有他那般的本領。」
「於是,我想到了你跟我講述過的刺秦王的荊軻。」
「我要像荊軻一樣,舍了這賤命,去殺那韃王。」
......
偉大的志向。
我不知道她的結果,可是如果事成,她的名字必將青史留名。
說書人會念他的名字,梨園弟子會傳唱她的故事,說不準,日後還會有如羅貫中氏一般的文人墨客,為她寫一篇傳。
這樣,倒是像老子所說的「死而不亡者壽」一般了。
「那......第三呢」
「第三......」
她遲疑了一瞬,語氣也不復說前兩點的輕鬆,而是凝重起來
「我是柳巷的游娼出身,這世間至輕至賤之人。」
「揚州城破,有氣節的戰死,沒氣節的投降。他們的出身,個個比我高貴。」
「然而,他們或是掉了腦袋,或是掉了脊樑」
「那時,我突然明白」
「我要行刺韃王,最大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證明」
「我要以世間最卑微的身份,去干一件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做不成的事」
「我早就知道,我的活法是被老天定了的,我這般卑賤的出身,本該就是悲慘的命。」
「可是......死法總該是我自己的。」
「無論行刺成與不成,當我向韃王揮刀的那一刻,我都是成功的」
她頓了頓,凝重的語氣放鬆了一點,然後瞪了我一眼,繼續說:
「就連那蘇憐煙也比不過我。」
......
我不知道說什麼話好,感覺哪怕是為了緩解尷尬而笑兩聲也不行了,於是只能繼續聽她講述。
「離開揚州的第五日晚上,我就準備動手了」
「韃王謹慎,僅准女子赤身入帳。那晚他召我侍寢。我脫了衣服,將他迷住灌醉。待他欲行禽獸之事時,我抄起身旁的燭台,將蠟油往他臉上一潑,死命地用燭台朝他臉上打去。」
「奈何我力氣太小,他又是常年馬上征戰的,力氣奇大無比。我只是砸了幾下便被他控制住。他用手掐著我的脖子,我便砸不動了。」
「我的視線越來越黑,力氣也越來越小。」
「再睜眼,我就回到了這裡,回到我十四歲,即將被母親賣去柳巷的時候。」
「那......你為何跑來方院了?」
我不解的問道,不料卻遭到她鄙夷的神情。
「呵......」
「當我向韃王揮出燭台時,我早就不把自己當成妓女看了」
「我比那所有嘲笑我、看不起我的人,都要高貴。」
「我無法看著自己再次落入風塵之地,更不能接受在三年後,再次遇見那滿眼都是蘇憐煙的你。」
「因為啊,我的心已經被傷透過一次了」
說到這,她再次撇過頭來,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眼睛,看得我不敢出聲,心虛地扭頭不去看她的臉
「我想來你家緬懷一會過去,直到天快黑了便投井,只當這是被韃王掐死前的一場幻夢。」
「我要清白的死去,無論是夢中還是現實。」
「我感謝上天給我一個在夢裡實現自己願望的機會,可就在我回想起往日種種的時候,我看到了你。」
「我本來還以為看錯了,但是我發現你好像認得我一樣,就這麼朝我走了過來。」
「我怕因為你而不願赴死,我怕你是我因留念世間而產生的幻覺。」
「我盯著你看了好久,才終於下定決心去死。」
「沒想到,是真的你啊......」
「知宥......」
「這一次,終於是你向我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