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精銳沒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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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在正殿裡聽到了地下傳來的聲響——"咚、咚、咚"——石板被從下方撞擊的聲音。聲音很悶,像心臟在胸腔里被壓迫時發出的沉悶跳動。石板在撞擊中微微震動——正殿地面上的漢白玉石磚在震動中出現了極細的裂紋。
但石板沒有被推開。
從上面——沈寒璧能聽到石板另一側的聲音——金屬碰撞的聲音。刀劍交擊的聲音。人的悶哼聲。有人在石板的另一側——在地下——打起來了。
趙平的人。
趙平不只是在太廟外圍部署了禁軍——他在太廟的地下層也安排了人。沈寒璧之前的情報說趙平"甚至在太廟的地下層也安排了人"——但沈寒璧以為那只是巡邏——不是戰鬥力量。
她錯了。
趙平在太廟地下安排的不只是巡邏兵——是一支二十人的小隊。二十人守在密道通往偏殿的必經之路上。三百精銳從密道深處衝出來的時候——在半路上撞上了這二十人。二十人守在狹窄的密道里——密道的寬度只容兩人並排——二十個人在密道中形成了一道人牆。三百人的數量優勢在密道的狹窄空間裡發揮不出來——只能一個一個地往前沖。
三百精銳被堵在了密道里。
石板——推不開。
沈寒璧聽到了地下傳來的戰鬥聲。聲音從悶響變成了清晰的——刀刃砍在骨頭上的"咔嚓"聲——甲冑被刺穿的"噗"聲——人的慘叫聲。地下在流血。但血流在了地面上的人看不到的地方。
三百精銳——來了——但到不了。
沈寒璧在那一刻明白了——她真的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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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的劍在手中。三尺長。銀白色的鋼。沒有鞘。
她的面前——從正殿側面的門口湧入的禁軍——越來越多了。最初是四個假禁軍帶頭——後面跟著大約五十個真禁軍。現在——數字變成了更多。更多的禁軍從西門涌了進來——穿過廣場——穿過迴廊——從側面和正面兩個方向同時進入了正殿。
沈寒璧數了一下。大約八十人。
八十個人。大部分穿著標準的禁軍甲冑——黑底紅邊——橫刀在腰間。少數人拿著長槍——長槍的槍尖在燈火中閃著冷光——槍桿是白蠟木的——有彈性——刺出去的速度比橫刀快。
八十個人在正殿裡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包圍圈的圓心是——幼帝。包圍圈的半徑大約五丈——禁軍們在五丈之外列成了三排——前排持刀——中排持槍——後排待命。
沈寒璧站在包圍圈的邊緣——幼帝和禁軍之間。
一把劍。一個人。對八十個人。
她身後三步——葉昭寧抱著幼帝蹲在祭壇的底座旁邊。祭壇的底座是漢白玉的——約三尺高——可以擋住從正面方向射來的暗器。但擋不住從側面衝過來的人。
葉昭寧的身體弓成了一個弧形——像一把張開的傘——把幼帝罩在了傘下。幼帝的臉埋在葉昭寧的胸口。葉昭寧的雙手環繞著幼帝的頭——左手捂著幼帝的左耳——右手捂著右耳。
但幼帝——在葉昭寧的懷抱中——做了一件讓葉昭寧心碎的事。
他把頭從葉昭寧的胸口抬了起來。
不是掙脫——是抬頭。他的臉從葉昭寧的懷抱中探了出來——六歲的臉——蒼白的——淚痕還沒幹——但眼睛是睜著的。大大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沈寒璧的背影。看著沈寒璧面前的禁軍。
幼帝的腿在發抖。葉昭寧能感覺到——她的手掌貼著幼帝的後背——後背的肌肉在不自主地震顫——像一根被撥動了的琴弦。
但幼帝沒有把頭縮回去。
他看著前方。不哭。不喊。不逃。
他記住了葉昭寧說的話——"你是安全的。我們都在。"
他信了。所以他不逃。即使害怕——即使發抖——即使面前是八十把刀——他不逃。
因為他在她身後。她在沈寒璧身後。沈寒璧在——所有危險之前。
六歲的孩子——在刀鋒面前——選擇相信大人。
這是信任。純粹的、沒有任何保留的、像白紙一樣乾淨的信任。
葉昭寧在那一刻——感覺到了一種比恐懼更重的東西壓在了她的心上。
不能辜負這個信任。
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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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在正殿的中央站了三息。
三息之內——她把面前的局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八十人。三排。前排持刀——大約三十人。中排持槍——大約二十五人。後排待命——大約二十五人。
包圍圈的半徑五丈。五丈的距離——衝鋒需要大約五息。五息之內——前排的三十個人可以從五丈之外衝到沈寒璧面前。
三十把刀。同時衝來。
沈寒璧一把劍。怎麼擋?
擋不住。
一把劍——即使劍術再高——也無法同時格擋三十把刀。人的反應速度有極限——一息之內最多能做出兩次有效格擋。三十把刀——至少需要十五息的反應時間。但三十把刀是同時來的——不是一息一息來的。
擋不住。
但沈寒璧不需要擋住所有人。她只需要擋住——第一波。
第一波——前排的三十個人——如果她能在第一波衝鋒中擋住前面的五到六個人——讓這五到六個人倒下——後面的人會被倒下的人絆住——衝鋒的速度會減慢——減慢的間隙——
沈寒璧可以做第二件事。
什麼事?
她不知道。她沒有時間想了。因為——
前排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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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個人同時邁出了第一步。
"嗒。"三十雙腳同時踩在石板上。聲音不大——但三十聲"嗒"疊加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沉悶的、像遠處雷聲的"轟"。
第二步。"嗒。"更近了。
第三步。"嗒。"距離縮短到了三丈。
第四步。"嗒。"兩丈。
第五步——
前排的五個人衝到了沈寒璧面前。
五把刀。五個方向。左、右、上、下、中——五個角度同時劈來。
沈寒璧的劍在那一刻——動了。
不是橫劈——橫劈只能擋住一個方向。是旋——劍身在她手中旋轉了半圈——從水平變成了垂直——"當——"一聲——劍脊擋住了從左面劈來的一刀。然後劍身繼續旋轉——從垂直變成了斜四十五度——"當——"第二聲——劍刃格開了從右面刺來的一刀。
兩聲格擋——用了一息半。
一息半之內——第三把刀從上方劈下。沈寒璧的身體在那一刻向後仰了半寸——刀尖從她的鼻尖前面划過——風聲在她臉上留下了一道涼意——沒有碰到。但第四把刀——從下方——刺向了她的膝蓋。
沈寒璧的左腳在那一刻抬起——腳尖踢在了第四把刀的刀背上——"叮——"——刀被踢偏了——刀尖刺進了地面的石板縫隙里。
第五把刀——從中路——直刺她的胸口。
護心鏡。
沈寒璧沒有躲——她用胸口迎了上去。第五把刀的刀尖刺在了護心鏡上——"當——"——金屬碰撞的聲音——刀尖在圓形的鐵護心鏡上滑了一下——沒有穿透——但衝擊力把沈寒璧推後了半步。
五把刀。五息之內。沈寒璧全部擋住了。
但——
她後退了半步。
半步不多。但半步意味著——包圍圈縮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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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緊跟著來了。
第一波的五個人被格開之後——後面的六個人沖了上來。六個人比五個人多了一個方向——多了一個從右後方刺來的角度。
沈寒璧的劍在六把刀之間穿梭——"當、當、當、當"——四聲格擋——但第五和第六把刀——
第五把刀從左側劈來——沈寒璧用劍脊格住了。第六把刀——從右後方——她夠不到了。
"噗——"
第六把刀的刀尖刺中了沈寒璧的左肩——不是肩膀的正面——是側面——肩甲和手臂之間的縫隙——皮甲覆蓋不到的地方。刀尖在她的肩頭劃開了一道口子——不深——大約半寸——但血立刻涌了出來。紅色的血在黑色的皮甲上格外醒目——像一朵在暗夜中突然綻放的花。
沈寒璧的身體在那一刻微微偏了一下——不是因為痛——是因為衝擊力。她的左臂在刀傷之後——力道減了。左臂本來就沒有完全恢復——現在又添了新傷——左臂的格擋能力在那一刻下降了至少三成。
她後退了一步。
包圍圈又縮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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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在後退的那一刻——聽到了身後的一個聲音。
不是幼帝的聲音——幼帝在葉昭寧的懷裡沒有出聲。不是葉昭寧的聲音——葉昭寧在祭壇的底座後面沒有說話。
是——金屬在石板上被拖動的聲音。
"嘶——"
沈寒璧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麼。
有人在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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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寧的手——從幼帝的後背上鬆開了。
不是放開幼帝——幼帝還在她懷裡。但她的右手——之前捂著幼帝右耳的右手——鬆開了。右手往身側伸了出去——伸向了三步之外的地面上。
地面上有一把刀。
是剛才第一個被沈寒璧踢倒的假禁軍的短刀。短刀從假禁軍的手中脫落之後——在石板上滑了兩步——停在了葉昭寧三步之外的位置。
葉昭寧的手指觸到了刀柄。
刀柄是木頭的——纏著粗麻繩。麻繩被汗浸濕了——滑的。葉昭寧的手指在麻繩上收緊了——一次沒握住——麻繩太滑了——手指滑了一下——她的指甲在麻繩上刮出了一道白痕。
第二次握住了。
她把短刀從地面上撿了起來。
短刀很重——比她想像的重。大約三斤。三斤的鐵——被一根木柄連著——在她的手中微微晃動。她不是一個慣於用刀的人——她的手在後宮裡握過最重的東西是毛筆。
但現在她握著一把刀。
葉昭寧把幼帝從懷裡輕輕推開了半寸——不是推開——是調整了位置。讓幼帝蹲在她的左側——左側有祭壇的底座擋著。她的右側——面向正殿中央——面向禁軍——面向沈寒璧的後背。
葉昭寧站了起來。
她站在祭壇的底座旁邊。左手貼著身側——攥著謝雲安的平安符。右手握著短刀——刀尖朝前。
她的位置——在沈寒璧的右後方——大約四步。
四步的距離——如果禁軍從右側繞過沈寒璧——沖向幼帝——葉昭寧是最後的防線。
一把從地上撿起來的短刀。一個不會武功的女人。對——任何衝過來的禁軍。
擋不住。
但擋不住也要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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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在格擋第七波攻擊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身後的變化。
葉昭寧站起來了。手裡有刀。在她右後方四步的位置。
沈寒璧的嘴角——在那一刻——彎了。
彎的弧度極小。小到在刀光劍影中沒有人注意到。但彎了。
葉昭寧撿起了刀。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葉昭寧不是"被保護的對象"——她是"最後的防線"。沈寒璧是第一道防線——葉昭寧是第二道。如果第一道被突破——第二道會接上。
兩道防線。兩個人。兩把刀。
對八十個人。
不夠。遠遠不夠。
但——
沈寒璧在那一刻——從心底湧出了一種她兩輩子都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不是恐懼——她不怕。不是絕望——她不絕望。是一種更溫暖的、更堅實的、像被人從身後扶了一下的感覺。
她的後背——不再是空的了。
之前——她的後背對著空氣。沒有人。只有她自己。
現在——她的後背對著葉昭寧。
葉昭寧在她身後。拿著刀。不會武功。也許連刀都握不穩。但——在。
在就夠了。
沈寒璧的劍在那一刻——速度變了。不是更快——是更穩了。之前她的劍在六把刀之間穿梭——有些急促——有些勉強。現在——劍變得從容了。從容不是因為敵人變少了——敵人沒有變少。從容是因為——她不需要再擔心後方了。
後方有人。
她只需要管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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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圍圈在繼續縮小。
從五丈——縮到了四丈。從四丈——縮到了三丈。從三丈——沈寒璧後退了兩步——縮到了兩丈。
兩丈的距離——禁軍們的呼吸聲——沈寒璧能聽到了。急促的、帶著緊張的、混合著甲冑內襯的汗味的呼吸聲。
禁軍也在緊張。
沈寒璧一個人——一把劍——擋住了前面七波攻擊——擋住了大約二十個人——其中五個人被她的劍傷了——兩個人被她踢倒了——一個人的短刀被她打掉了。
一個人。一把劍。對二十個人。她沒有倒。
禁軍們——尤其是後排的——他們能看到沈寒璧的劍。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到了令人恐懼的程度。沈寒璧的劍不是在"打架"——是在"切割"。每一劍都切在了最關鍵的位置——刀背、刀刃、手腕、肘關節——不需要致命——只需要讓對方失去戰鬥力。
禁軍們怕了。
不是所有人——前排的幾個假禁軍不怕——他們是趙華瑗的死士——死士不怕死。但後排的真禁軍——他們是被裹挾進來的——他們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他們看到沈寒璧的劍——他們怕了。
怕了的禁軍——動作變慢了。變慢的禁軍——衝鋒的力度減了。
但包圍圈還在縮小。
因為後面還有人。趙華瑗在外面——也許在正殿的某個角落——也許在廣場上——她在指揮。她在用手勢——也許是一個預先約定好的暗號——指揮更多的禁軍往正殿裡涌。
八十人變成了一百人。一百人變成了更多。
包圍圈從兩丈——縮到了一丈半。
一丈半——沈寒璧的劍剛好能夠到的距離。
再縮——
一丈。
一丈之內——長槍比劍有優勢。長槍的長度超過一丈——在一丈之內——長槍的槍尖可以刺到沈寒璧的任何一個部位——而沈寒璧的劍——三尺——夠不到長槍的使用者。
中排的長槍兵——在包圍圈縮小到一丈之後——舉起了長槍。
二十五根長槍。槍尖在燈火中閃著冷白色的光。二十五個尖銳的、致命的、一寸寬的三角形——指向了沈寒璧。
沈寒璧看著那二十五根槍。
她的劍在手中。護心鏡在胸口。肩上的傷口在流血——血從肩甲的縫隙中滲出來——沿著手臂——流到了劍柄上——劍柄上的麻繩被血浸濕了——變得滑了。
她換了握法——從標準的正握變成了反握——拇指扣在了劍格上——防止劍從手中滑脫。
然後——
二十五根長槍同時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