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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刀鋒

  趙華瑗發出那個命令的時候,聲音不大。

  不像之前——之前她的聲音在正殿裡迴蕩過很多次——低沉的、尖銳的、咆哮的、冰冷的。每一種聲音都經過精心的控制——即使是咆哮,也是計算過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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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後這個命令——沒有計算。

  是本能。

  一頭被逼到牆角的狼——在獵人的刀逼近喉嚨的那一刻——發出的最後一聲嚎叫。嚎叫不是為了嚇退獵人——狼知道獵人不會被嚇退。嚎叫是為了——召喚同伴。

  "動手。"

  兩個字。

  從趙華瑗的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低到只有她身邊三步之內的人能聽到。趙元翊聽到了——他的鵝卵石臉沒有任何變化。沈寒璧聽到了——她的劍尖微微動了一下。葉昭寧聽到了——她的瞳孔在那一刻縮了。

  "動手"——對誰說的?

  答案在三息之後揭曉。

  ---

  太廟的西門——"轟"的一聲被撞開了。

  不是被人從外面推開——是被撞開的。幾十個人同時用肩膀撞向了門板——兩寸厚的木門在集體衝擊下——門軸斷裂——門板向內倒去——"砰——"砸在了正殿側面的地面上。石板在門板的重擊下碎了一角——碎片飛濺到了最近的朝臣腳下。

  禁軍涌了進來。

  不是趙平的真禁軍——是那四個假禁軍帶頭的。四個穿著翻新甲冑的人——在西門被撞開的那一刻——從門兩側的牆根下竄了出來。他們的動作和真禁軍不同——真禁軍沖門的時候會列成橫排——四人一排——有序推進。這四個人是散開的——各自為戰——從不同的角度往正殿的方向沖。

  身後——更多的禁軍跟了上來。不是全部——但足夠多。大約五十到六十人。甲冑的碰撞聲在太廟的廣場上炸開——"嘩啦啦——"像一鍋沸騰的油被潑在了石板上。

  趙平在人群後面——葉昭寧看不到他——但她聽到了趙平的聲音。不是發號施令的聲音——是一種更混亂的、帶著猶豫的聲音。"等等——不要——"趙平在喊什麼——但喊聲被甲冑的碰撞聲淹沒了。

  趙平猶豫了。

  趙平不是一個果斷的人——沈寒璧分析過。他能防守,但不能判斷什麼時候該進攻、什麼時候該防守。趙華瑗的命令傳到了他那裡——也許不是直接傳的,也許是通過某個預先安排好的暗號。趙平在收到命令的那一刻——猶豫了。但猶豫只持續了一瞬——他手下的人已經動了。四個假禁軍帶頭沖——後面的真禁軍被裹挾著——跟著沖了。

  五十到六十人。從西門湧入。穿過迴廊。沖向正殿。

  ---

  正殿裡的混亂在西門被撞開的那一刻爆發了。

  "啊——"一聲尖叫——從文官隊列的後排傳出來。一個年輕的翰林院編修——二十來歲——第一次參加祭天大典——在西門被撞開的那一刻——本能地叫了出來。

  尖叫是會傳染的。

  一聲尖叫之後——十聲。十聲之後——百聲。數百名朝臣中——至少一半發出了聲音——有的是尖叫,有的是驚呼,有的是低聲咒罵。聲音在正殿裡混成了一團——嗡嗡的——像蜂巢被捅了一棍。

  然後——跑。

  文官們開始跑了。

  不是所有人——前排的幾個老臣還站著——他們的腿太老了,跑不動。或者他們的自尊太強了,不允許自己在朝堂上跑。但後排的年輕官員——三四十歲的——他們的腿還靈活。他們在西門被撞開的三息之內——轉身——往正殿的後門方向跑去。

  跑的過程中——秩序崩塌了。

  文官隊列的站位是按照品級排列的——一品在前,四品在後。但逃跑不講品級——後排的四品官員往前擠——撞到了前排的三品官員——三品官員被撞得踉蹌了一下——撞到了更前面的二品官員——連鎖反應——像多米諾骨牌——前排的隊列在後排的衝擊下亂了。

  有人摔倒了。一個禮部的主事——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膝蓋磕在了石板上——"砰"——然後被後面的人踩了一腳——"啊——"

  有人的烏紗帽掉了。帽子在地上滾了兩圈——被人踢到了一邊——滾到了祭壇的底座旁邊。

  有人的朝服被扯破了。逃跑的過程中——兩個人同時擠向了正殿後門的窄門——門不夠寬——兩個人的肩膀卡在了門框上——朝服的布料在擠壓中撕裂了——"嘶——"——然後兩個人都擠了出去。

  混亂。

  純粹的、不可控的、像洪水決堤一樣的——混亂。

  ---

  葉昭寧沒有跑。

  她在西門被撞開的那一刻——做了一件事。

  轉身。

  她從面朝正殿的方向——轉了一百八十度——面朝了幼帝。

  幼帝站在祭壇的前面。他的臉——六歲的臉——在西門被撞開的那一刻——變了。從嚴肅變成了一種葉昭寧不忍心看到的東西——恐懼。純粹的、沒有任何掩飾的、像一隻被突然亮光照到的小兔子的——恐懼。

  幼帝的嘴張開了——也許是要喊——也許是要哭——但什麼聲音都沒有出來。他的身體在發抖——龍袍太大了——發抖的身體在龍袍里顯得更小了——像一顆在大衣里晃動的豆子。

  葉昭寧在幼帝發出任何聲音之前——到了他身邊。

  她蹲下來。和幼帝平視。雙手按在幼帝的肩膀上。

  "陛下。"葉昭寧說。聲音不大——但穩。穩得像一塊被埋在地下的基石——不管地面上發生了什麼——基石不動。"看著我。"

  幼帝的眼睛——大大的——恐懼的——看著葉昭寧。

  "不要看別的地方。"葉昭寧說,"只看我。"

  幼帝的嘴唇在發抖。但他的目光——在葉昭寧的聲音中——穩定了一點。從"到處亂看"變成了"只看葉昭寧"。

  "我在這裡。"葉昭寧說。"我不會走。"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把幼帝拉到了自己的身後。不是粗暴的拉——是溫柔的、但不容拒絕的——一隻手從幼帝的肩膀上滑到了幼帝的後背——輕輕地但堅定地把幼帝推到了自己的身後。

  幼帝站在葉昭寧的身後。葉昭寧的身體擋在了幼帝的前面。

  葉昭寧——面朝西門——面朝湧入的禁軍——面朝混亂——面朝刀鋒。

  她的背後——是幼帝。

  她的面前——是風暴。

  ---

  謝雲安在幼帝的旁邊。

  謝雲安沒有跑。他的臉上——六歲以上的、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在混亂中變成了一種更尖銳的東西。不是恐懼——謝雲安也許害怕了,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的眼睛在掃視——從西門湧入的禁軍——到正殿裡逃跑的朝臣——到葉昭寧——到幼帝——到沈寒璧。

  他在評估局勢。

  六歲的孩子——在評估局勢。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了幼帝的身邊。站在了幼帝的右側。他的身體比葉昭寧小得多——擋不住什麼。但他的存在——在幼帝的右側——讓幼帝的恐懼少了一點。

  因為謝雲安是幼帝的伴讀。伴讀是——除了葉昭寧之外——幼帝最熟悉的人。熟悉意味著安全。安全意味著——不那麼害怕。

  幼帝的手——從龍袍的袖子裡伸了出來——抓住了謝雲安的衣角。

  謝雲安沒有回頭。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身體——讓幼帝抓得更穩。

  ---

  沈寒璧在正殿的中央。

  西門被撞開的那一刻——她的劍從橫持變成了豎持。劍尖從朝上變成了朝前。她的身體重心微微下移了半寸——膝蓋微曲——這是一個預備衝擊或防禦的姿勢。

  她的目光——在混亂中——掃過了三個方向。

  西門——禁軍湧入。大約五十到六十人。四個假禁軍在前面。真禁軍在後面——被裹挾著。趙平不在最前面——趙平在人群後面。趙平的臉——沈寒璧看不清——但趙平的姿態——猶豫的、半進半退的——說明趙平沒有完全下定決心。

  趙華瑗——在沈寒璧的右側。趙華瑗的臉上——鐵白的顏色在混亂中沒有變。她站在原地——不動。她的嘴角——微笑消失了。取代微笑的——是一種沈寒璧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

  瘋狂。

  不是失控的瘋狂——是有意識的瘋狂。是一種"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所以我要把你一起拖下水"的瘋狂。趙華瑗的眼睛在那一刻變得極亮——亮得不正常——像兩顆被火燒到發白的鐵球。

  趙元翊——在沈寒璧的左後方。趙元翊的臉上——鵝卵石的表面出現了一道真正的裂紋。不是微笑的裂紋——是警覺的裂紋。趙元翊沒有想到趙華瑗會在祭天大典上動用武力。帳冊拋出之後——趙元翊以為趙華瑗會認輸。但趙華瑗沒有認輸——趙華瑗掀桌了。

  趙元翊的棋局——在趙華瑗掀桌的那一刻——也被打亂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但如果鷸和蚌不是在爭鬥——而是一起飛走了——漁翁什麼也得不到。

  趙華瑗不和沈寒璧爭了——趙華瑗直接用武力。武力不是爭鬥——是碾壓。碾壓之下——沒有"鷸蚌相爭"——只有"所有人一起死"。

  趙元翊的臉上——鵝卵石裂了。裂紋從眼角到嘴角。他的右手——攥著帳冊的手——收緊了。指節泛白。

  他沒有預料到這一步。

  ---

  禁軍衝進了正殿的側面。

  四個假禁軍——速度最快的——已經越過了迴廊——到達了正殿側面的入口。他們沒有走正門——正門在正殿的正面——面對廣場。他們走的是側面的門——沈寒璧之前從偏殿出來的那個方向。

  側面的門不大——只能容兩人並排通過。四個假禁軍中——兩個人先沖了進來。他們的手裡——不是橫刀——是短刀。短刀比橫刀短一尺——但更適合在狹窄的空間裡使用。

  短刀在正殿的燈火中閃了一下——冷白色的光——和沈寒璧的劍一樣的顏色。

  兩個人衝進了正殿。他們的目標——不是沈寒璧——不是葉昭寧——不是朝臣。

  是幼帝。

  趙華瑗的命令——也許在西門被撞開之前就已經通過暗號傳達了——"控制皇帝"。控制了皇帝——就控制了一切。皇帝是正統的象徵。誰控制了皇帝——誰就占據了"大義"的高地。

  兩個人——握著短刀——往幼帝的方向沖。

  葉昭寧擋在幼帝的前面。

  兩個人看到了葉昭寧。他們沒有停——葉昭寧是貴妃——貴妃不是他們要殺的人——他們只需要繞過葉昭寧——抓住幼帝。

  但葉昭寧不會讓他們繞過。

  葉昭寧的身體在那一刻——從"蹲著護住幼帝"變成了"站著擋住幼帝"。她站直了。雙臂張開——像一隻展開翅膀的母雞——擋在了幼帝的面前。她的臉上——

  冰面碎了。

  碎了的冰面底下——不是水。

  是火。

  ---

  沈寒璧在兩個人沖向幼帝的那一刻——動了。

  她的身體從"預備防禦"的姿態變成了"衝刺"的姿態——右腳蹬地——左腳邁出——整個人像一支被弓弦彈射出去的箭——從正殿的中央——飛向了側面——飛向了那兩個握著短刀的人。

  三丈的距離。五息。

  沈寒璧在第三息的時候——劍橫劈了出去。

  不是劈向人——是劈向刀。第一個人的短刀正往前刺——刺向葉昭寧的方向——沈寒璧的劍從側面橫過來——"當——"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正殿裡炸開了——火星在碰撞點飛濺——短刀被劍身磕偏了——刀尖從葉昭寧的右肩旁邊划過——沒有碰到她。

  第四息——沈寒璧的左手從身側伸出來——掌根擊在了第一個人的胸口——"砰"——那個人往後退了兩步——撞在了柱子上。

  第五息——第二個人的短刀從另一個角度刺來——刺向沈寒璧的腰側——沈寒璧的身體在那一息之內側了半步——短刀從她的皮甲邊緣划過——"嘶——"——刀刃在皮甲的桐油塗層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沒有穿透。

  沈寒璧的劍在側步的同時——反手上挑——劍尖從下往上——划過了第二個人的手腕——不是深傷——只是一道淺淺的血痕——但足夠讓那個人的手指鬆開——短刀從他的手中脫落——"叮——"落在了石板上。

  兩個假禁軍——在五息之內——被沈寒璧逼退了。

  但後面還有人。

  更多的禁軍從側面的門涌了進來——十個——二十個——三十個——甲冑的碰撞聲在正殿裡變成了持續的、像暴雨打在鐵皮上的噪音。

  沈寒璧站在葉昭寧和幼帝的前面。劍橫在身前。皮甲上有一道白痕。左手的掌根微微發紅——剛才擊人的力度太大了。

  她的身後——葉昭寧抱著幼帝。幼帝的臉埋在葉昭寧的胸口。葉昭寧的雙手環繞著幼帝的頭——把他的耳朵捂住了——不讓甲冑的碰撞聲嚇到他。

  但刀鋒——在沈寒璧的面前——一步一步地逼近。

  三十個禁軍。四個假禁軍。短刀。橫刀。長槍。

  對——沈寒璧一個人。一把劍。

  沈寒璧的嘴角——在刀鋒逼近的那一刻——彎了。

  不是冷的彎——不是憐憫的彎。

  是——沈錚的彎。

  沈錚在北境打了二十年的仗。二十年裡他無數次面對過這種局面——敵眾我寡——刀鋒逼近——退無可退。

  每一次——沈錚都沒有退。

  沈寒璧也不會退。

  她把劍豎在了面前。劍尖朝天。銀白色的光在燈火中形成了一道垂直的線——從地面到穹頂。

  "來。"

  一個字。

  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輕得像呼吸。但重得像山。

  ---

  正殿的外圍——鐘樓的頂層——裴鳶蹲在窗台上。

  她的右眼盯著太廟的方向。她看到了西門被撞開。看到了禁軍湧入。看到了正殿側面的混亂。

  她的右手——唯一完好的手——從懷裡掏出了那塊紅布。

  紅布在晨風中展開——一尺見方——鮮艷的紅色——在鐘樓的灰暗背景中像一團燃燒的火。

  裴鳶把紅布掛在了窗台的釘子上。

  然後她轉身——走向了鐘樓頂層的大鐘。

  鍾錘在大鐘的旁邊——一根粗鐵棒——懸掛在繩索上。裴鳶用右手握住了鍾錘。鐵棒很重——她的右手在鐵棒的重量下微微顫抖。

  但她握住了。

  然後——她敲了。

  "嗡——"

  第一聲鐘響。低沉的。厚重的。從鐘樓的頂層傳出來——穿過空氣——穿過廣場——穿過正殿的牆壁——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嗡——"

  第二聲。

  "嗡——"

  第三聲。

  三聲鐘響。

  太廟地下——三百精銳聽到了。

  沈寒璧的指令——"一聲——待命。兩聲——待命。三聲——出擊。"

  三百個人——在太廟的地下——在黑暗中——聽到了三聲鐘響。

  然後——石板被從下方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