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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謠言

  趙元翊的新一輪攻擊來得比葉昭寧預想的更早。

  二月初二,龍抬頭。早朝。

  葉昭寧站在簾後,等著朝會開始。今天沒有什麼特別的議程——年剛過完,各衙門還在恢復運轉,不會有大的爭論。葉昭寧的腦子還在泉州的事上轉——趙永昌的確認結果應該就在這兩天了。她心裡有一根弦繃著,一頭連著京城的朝堂,一頭連著幾千里外的泉州。兩頭都在拉,拉得她胸口發緊。

  然後一個人出列了。

  監察御史何秉直。趙華瑗暗樁名單上的人。上次彈劾周文清的也是他。

  何秉直手裡沒有拿摺子。他只是站在大殿中央,清了清嗓子,說了一段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在太和殿的穹頂下面迴蕩了一下。

  "臣有事啟奏。近日臣聽聞一事,事關先帝駕崩之夜的宮中舊事。臣不敢隱瞞,不得不奏。"

  沈寒璧在簾後沒有說話。葉昭寧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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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帝駕崩之夜,宮中大亂。據臣所知,當夜葉貴妃曾獨自離開凝華殿,前往靈堂後殿。後殿是停放先帝梓宮之處,當時尚未布置完畢,閒雜人等不得入內。葉貴妃深夜獨自前往後殿,停留約半個時辰後方才離開。臣不知貴妃在後殿做了什麼,但此事形跡可疑,臣不敢不報。"

  大殿裡安靜了三息。

  這三息里,葉昭寧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急促的心跳,是一種沉重的、一下一下的、像鼓槌敲在鼓面上的聲音。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指節泛白。

  她知道這一天會來。

  先帝駕崩那晚她去後殿取密詔和玉璽的事,她一直知道這是一個隱患。當時情況緊急——先帝剛咽氣,趙元翊的人已經開始在宮中活動,她必須搶在所有人之前拿到遺詔和玉璽。她顧不了那麼多。但她知道,如果有人查到了她當晚的行蹤,這件事就會變成一顆定時炸彈。

  今天炸彈爆了。

  何秉直說完之後,大殿裡的議論聲涌了起來。文官隊列里有人交頭接耳,武將那邊也有人皺起了眉頭。方庭芝站在隊列里,目光低垂,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一個極其細微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動作。

  葉昭寧在簾後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想怎麼回應。

  這個指控和之前的不一樣。之前的指控——幼帝非先帝親生——可以用滴血驗親來反駁。鐵證擺在所有人面前,不容置疑。但這一次不行。葉昭寧確實在那天晚上去了後殿。她確實在後殿做了事——取密詔和玉璽。這件事是真實的。她不能用"我沒有去過"來否認——如果何秉直有證人或者其他證據,否認只會讓她更被動。

  但她也不能承認。承認她去了後殿,就會被追問"去做什麼"。如果她說"去取密詔",那密詔的內容就會被質疑——為什麼密詔在後殿?是誰放在那裡的?先帝知不知道?這些問題會把她拖進一個解釋不完的泥潭。

  她需要另一種方式。

  但一時之間她想不到。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翻來覆去地想每一種可能的回應方式,每一種都被她自己否定了。否認不行,承認不行,沉默更不行——沉默會被當成默認。

  就在她猶豫的那幾息里,沈寒璧開口了。

  "何御史。"沈寒璧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不急不緩,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你說葉貴妃獨自前往靈堂後殿。本宮想問,你這個消息是從哪裡聽來的?"

  何秉直躬身。"臣是從宮中當夜值守的侍衛口中得知的。侍衛說他在巡視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影從靈堂方向出來,穿著後宮妃嬪的服飾。"

  "一個人影。"沈寒璧重複了一遍,"穿後宮妃嬪的服飾。侍衛看清臉了嗎?"

  "侍衛說距離較遠,沒有看清臉。但服飾的樣式和顏色與葉貴妃當晚的穿著一致。"

  "沒有看清臉。"沈寒璧的語氣沒有變化,"也就是說,侍衛看到的是一個穿後宮妃嬪服飾的人影,但不確定是誰。是你自己判斷那個人影是葉貴妃的?"

  何秉直的額頭滲出了汗。"臣……臣是根據當晚後宮妃嬪的行蹤排查後判斷的。當晚在靈堂附近有行走記錄的妃嬪只有葉貴妃一人。"

  "行蹤記錄。"沈寒璧說,"誰的行蹤記錄?內侍監的?"

  "是。"

  沈寒璧停了一息。大殿裡安靜得能聽到何秉直額頭上汗珠滑落的聲音。然後沈寒璧說了下面的話。

  "何御史,本宮告訴你一件事。先帝駕崩當晚,葉貴妃不是獨自前往靈堂後殿的。本宮也在。"

  大殿裡更安靜了。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安靜是震驚,這一次是屏息。所有人都在等著聽下文。

  葉昭寧在簾後愣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她明白了沈寒璧在做什麼。

  沈寒璧繼續說,聲音平穩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先帝駕崩之後,本宮和葉貴妃都在靈堂守靈。守靈到半夜,本宮覺得悶,胸口堵得慌,從靈堂前面走到了後殿透氣。葉貴妃不放心本宮一個人,跟了過來。本宮和葉貴妃在後殿坐了大約半個時辰,喝了一壺茶,說了一些話。然後一起回了靈堂前殿。這就是當晚的經過。"

  她停了一下。

  "何御史,你說葉貴妃'獨自'前往後殿。但事實是她不是獨自去的。本宮陪她去的。你的情報有誤。"

  何秉直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蒼白,是一種被堵住了的、無處發力的漲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他的眼睛快速地掃了一下左右——也許是在找援兵,也許是在判斷自己還能不能繼續追擊。

  沒有人站出來幫他。

  "至於內侍監的行蹤記錄,"沈寒璧說,語氣依然不急不緩,"內侍監的記錄只登記妃嬪的行蹤,不登記太后的。因為太后的行蹤不需要向內侍監報備。所以記錄上只顯示葉貴妃一個人的行蹤。但不代表她真的是一個人。本宮當時和她在一起。記錄上沒有本宮的名字,只是因為本宮不需要被記錄。"

  大殿裡安靜了五息。

  然後議論聲起來了。嗡嗡嗡的,像一群被驚動的蜂。但這一次議論的焦點不是"葉貴妃去後殿做什麼",而是另一件事。

  "太后和貴妃……一起守靈?"

  "太后說她陪貴妃在後殿坐了半個時辰。"

  "這麼說她們的關係——"

  "之前不是說她們有嫌隙嗎?那次宮道上下跪的事——"

  "那也許是做給人看的。實際上她們一直有來往。"

  "先帝駕崩那晚,兩個女人互相陪著守靈。這也說得通。那種時候誰不想身邊有個人?"

  葉昭寧在簾後聽著這些議論,心裡明白了沈寒璧的真正意圖。

  沈寒璧不是在簡單地替葉昭寧作證。她在做一件更大的事——把她們的同盟關係合理化。

  之前她們的關係一直是暗的。暗的好處是隱蔽,壞處是一旦被發現就會顯得"形跡可疑"。趙元翊和趙華瑗都利用過這一點——"雙姝勾結"的謠言就是從這裡來的。

  但今天沈寒璧主動把關係亮了出來。不是以"同盟"的名義亮的,是以"守靈時互相陪伴"的名義亮的。先帝駕崩之夜,兩個女人在靈堂守靈,半夜走到後殿透氣,坐了半個時辰,然後回來。這是人之常情。先帝死了,兩個和先帝關係最近的女人——一個是太后,一個是貴妃——在靈堂里互相陪伴。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

  從今天開始,朝臣們知道了太后和貴妃之間有私交。但這個私交有了一個合理的、溫暖的、不帶任何陰謀色彩的解釋。不是"勾結",是"陪伴"。

  趙元翊想用靈堂的事來攻擊葉昭寧。結果他不但沒有成功,反而幫沈寒璧完成了一次公開的"關係洗白"。

  散朝之後,何秉直灰溜溜地退回了隊列。他沒有再說話。他的彈劾被沈寒璧當眾化解了,而且化解的方式讓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你怎麼反駁一個太后親眼所見的證詞?何況這件事死無對證。先帝已經死了。當晚在場的人只有葉昭寧和沈寒璧。她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朝臣們散了。議論聲從太和殿一路蔓延到宮道上。"太后和貴妃一起守靈"的消息像風一樣吹遍了整個朝堂。到了下午,這個消息已經傳到了宮外。

  葉昭寧在簾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從後面出來。她的腿有點軟——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從何秉直開口到沈寒璧作證,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但那一刻鐘里她經歷的心理壓力比一個月的朝堂博弈都大。

  沈寒璧站在偏殿的門口等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你冒險了。"葉昭寧說。

  "不冒險。"沈寒璧說,"何秉直的指控沒有實證。他只看到了一個人影,沒有看清臉。內侍監的行蹤記錄只登記了你,沒有登記我。我出來作證,他就沒有辦法繼續追究——你不是'獨自'去的,有我陪著。'形跡可疑'變成了'守靈休息'。他還能說什麼?"

  "但你暴露了我們的關係。"

  "暴露了又怎樣?"沈寒璧說,"之前藏著是因為沒有合適的理由公開。今天有了。先帝駕崩之夜守靈時互相陪伴。這個理由夠正當了吧?朝臣們不會覺得我們'勾結',他們會覺得我們'有情有義'。兩個女人在先帝死後互相扶持,這是美談,不是醜聞。"

  葉昭寧想了一下。

  沈寒璧說得對。之前"雙姝勾結"的謠言之所以有殺傷力,是因為她們的關係沒有一個合理的公開解釋。朝臣們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走得近,只能往"陰謀"的方向猜。今天沈寒璧給了一個解釋——守靈。兩個女人在最脆弱的夜晚互相陪伴。這個解釋合理、溫暖、不帶任何攻擊性。

  從今以後,朝臣們提到太后和貴妃的關係,第一反應不是"她們在密謀什麼",而是"她們在先帝駕崩那晚一起守過靈"。

  趙元翊想用靈堂來攻擊葉昭寧。結果靈堂變成了她們關係的"起點故事"。

  "他下次再拿靈堂說事怎麼辦?"葉昭寧問。

  沈寒璧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冷的、帶著算計的弧度。

  "下次他再拿靈堂說事,我就說你那晚哭得太傷心,我陪你坐了一夜。"

  葉昭寧看著她。

  "你倒是編得圓。"葉昭寧說。

  她的嘴角也動了一下。不是趙華瑗那種訓練出來的微笑。是一種從疲憊和緊張中擠出來的、微弱的、但真實的笑。

  消息傳到趙王府的時候是當天中午。

  趙元翊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朝會記錄。記錄是周蕙茹的人送來的。從何秉直出列到沈寒璧作證,一字不落。

  趙元翊看完記錄,把紙放在桌上。

  他的臉色陰沉。不是鐵青——鐵青是憤怒。陰沉是另一種東西。是算計落空之後的、沉甸甸的、像鉛塊壓在胸口的悶。

  他做了充分的準備。靈堂的事他查了很久——從內侍監的行蹤記錄到當夜值守侍衛的證詞,每一條線索都反覆核實過。他確認葉昭寧那晚確實去了後殿,確認她停留了大約半個時辰,確認她出來的時候神色不對。

  他以為這是一個完美的攻擊點。葉昭寧確實做了什麼。她不能否認,也不能解釋。他只需要把這件事端到朝堂上,讓朝臣們去猜——一個貴妃,深夜獨自去停放皇帝遺體的後殿,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神色異常。她在裡面做了什麼?偷東西?和誰見面?還是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猜疑比指控更可怕。指控可以反駁,猜疑反駁不了。

  但他沒有算到沈寒璧會站出來。

  太后親自作證。"本宮也在。本宮陪她去的。"

  一句話,把所有的猜疑堵死了。

  兩個人在後殿坐了半個時辰。守靈期間透氣休息。人之常情。

  趙元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節奏很慢。

  他想起了沈寒璧在朝堂上的樣子。簾後的那個身影,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釘得死死的。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沒有思考的痕跡。好像她早就準備好了這番話。好像她一直在等有人拿靈堂的事來做文章。

  趙元翊閉上了眼。

  他不知道的是——沈寒璧確實準備過。不是專門為靈堂的事準備的,而是為所有可能的攻擊準備的。從趙元翊第一次攻擊幼帝血統開始,沈寒璧就在腦子裡推演過趙元翊可能使用的每一種手段。靈堂的事是她推演過的場景之一。她想過:如果有人拿先帝駕崩那晚的事來做文章,她該怎麼回應?

  她準備了三種回應方式。今天用了第一種——"本宮也在"。如果第一種不夠,還有第二種——"本宮和貴妃在後殿談的是先帝的遺願"。如果第二種也不夠,還有第三種——"先帝臨終前交代本宮照顧貴妃,本宮那晚是在執行先帝的遺願"。

  三種回應,一層比一層深。不管趙元翊怎麼追問,沈寒璧都有話說。

  趙元翊不知道這些。他只看到了第一層。他以為第一層就是全部。

  他睜開眼,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靈堂。"

  然後他劃掉了。在旁邊又寫了兩個字。

  "換招。"

  葉昭寧回到棲梧宮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宋清荷端來了午飯。葉昭寧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她沒有胃口。不是因為朝堂上的事——那件事已經解決了。是因為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

  靈堂的事、泉州的事、趙華瑗的事、阿月的事。四條線同時在她腦子裡轉,轉得她頭昏腦脹。

  她從懷裡掏出銀鎖,攥在手心裡。月牙形的凹痕硌進掌心。涼的。

  靈堂的事過去了。沈寒璧替她擋了這一刀。但下一次呢?下一次趙元翊也許不會再拿靈堂說事了——他已經知道這條路走不通。他會換別的招。

  什麼招?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知道趙元翊不會停。他是一個打不死的人。每一次被打倒都會爬起來,每一次爬起來都會換一種方式。滴血驗親、偽造情書、靈堂指控——一次比一次精準,一次比一次接近要害。

  下一次他會攻擊什麼?

  葉昭寧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想到了一種可能。

  如果趙元翊知道了阿月的事呢?

  他目前只知道葉昭寧在"尋人"。但不知道具體在找誰。如果他知道了——如果趙華瑗把阿月的全部信息告訴他——

  葉昭寧的手指攥緊了銀鎖。

  不行。她必須在趙元翊知道之前找到阿月。必須在趙華瑗把手伸到泉州之前確認林婉的身份。

  兩天。趙永昌說正月底之前有結果。今天是二月初二。已經超了。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二月的京城還是冬天的顏色——灰的、暗的、沒有生氣的。但她知道在幾千里之外的泉州,太陽正在落下去。海面上有一道金色的光帶。光帶的盡頭是一個叫安海的漁村。漁村裡有一個叫林婉的女孩子。

  葉昭寧看著南方的天際,低聲說了一句話。

  "快了。"

  然後她轉身走回案前,坐下來,拿起硃筆,繼續處理今天沒有看完的公文。

  窗外的天暗了。燭火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暗金色的光。她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很瘦,很硬,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

  但刀的另一面是軟的。

  銀鎖貼在她的胸口上,隔著衣料,涼涼的。月牙形的凹痕朝著她心臟的方向。

  她在等一個結果。

  等一個她等了十七年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