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嬤嬤第四次入宮不是葉昭寧叫的。是她自己來的。
二月初四的傍晚。裴鳶的人說季嬤嬤在宮門外等了一個時辰了。她沒有走側門的習慣渠道,也沒有提前聯絡。她只是來了,站在宮門外,拄著一根木拐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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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寧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燈下翻趙永昌的最新報告——泉州那邊還沒有最終確認,但偵察兵已經在遠記茶行附近蹲守了五天,確認林婉每天早上去碼頭幫養兄收茶葉,下午在茶行里幫忙記帳,傍晚回安海村。生活規律,沒有異常。
葉昭寧放下報告,讓人把季嬤嬤接了進來。
季嬤嬤進偏殿的時候,葉昭寧注意到她的臉色比上次更差了。不是病了,是老了。一種加速的、不可逆的老。像一棵樹在深秋的最後一場風裡,葉子一片一片地掉,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她的木拐杖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走一步,右腿都要拖一下。但她的眼神還是亮的——渾濁的、布滿血絲的、但依然銳利的眼睛。
"季嬤嬤,您怎麼來了?"葉昭寧站起來迎她,"有什麼新消息?"
季嬤嬤坐下來,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葉昭寧,看了很長一會兒。那雙老眼裡的東西比前三次都複雜。不是疲憊,不是釋然。是一種猶豫。一種想說又不知道該不該說的猶豫。像是有一塊石頭卡在嗓子眼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老身今天來,不是帶消息的。"季嬤嬤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比上次更沙啞,像是一塊被磨了太久的砂紙。"老身是來說一件事的。一件老身一直沒說的事。"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什麼事?"
季嬤嬤沒有直接說。她先講了一段前因。
"上次老身來的時候,跟您說了陳家的事、行商的事、先帝滅口的事。那些都是老身從舊關係里查出來的。但有一件事不是查出來的。是老身親眼看到的。"
葉昭寧的呼吸淺了。
"老身在內造司管庫房。先帝駕崩那天晚上,老身在庫房裡值班。庫房的位置在靈堂的西面,隔著一道牆。牆不厚,聲音能傳過來。"
季嬤嬤的聲音變得低了,低到葉昭寧要把身子前傾才能聽清。偏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炭盆里炭塊燃燒的細微噼啪。
"那天晚上,凝華殿偏殿傳出了一陣動靜。"季嬤嬤說,"老身聽到了女人的聲音——不是大聲喊叫,是那種壓在嗓子裡的、拼命忍著的呻吟。老身知道那是生產的聲音。老身自己生過孩子,認得那個聲音。"
葉昭寧的手指攥緊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
她知道那個聲音。那是她自己的聲音。雖然她當時已經昏過去了,不記得自己發出了什麼聲音。但季嬤嬤記得。季嬤嬤在一道牆之外,聽到了她生孩子的聲音。
"然後老身聽到了嬰兒的哭聲。"季嬤嬤說,"很響。在夜裡的宮牆之間迴蕩。老身從來沒聽過那麼響的嬰兒哭聲。好像那個孩子知道自己的命運,所以在拼命地喊。"
葉昭寧的眼眶熱了。
"哭聲持續了大約一刻鐘。然後停了。"季嬤嬤說,"老身以為孩子被抱走了。但沒有。哭聲停了之後,老身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葉昭寧問。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腳步聲。"季嬤嬤說,"男人的腳步聲。從偏殿的方向往靈堂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很沉。老身從庫房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宮牆上,老身看到了一個影子。"
季嬤嬤停了一下。她閉上了眼,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面。二十年前的月光,二十年前的影子,二十年前的腳步聲。這些東西在她的記憶里存了二十年,今天終於要說出來了。
"是先帝。"季嬤嬤說。
葉昭寧的呼吸停了。
"先帝從偏殿的方向走過來。"季嬤嬤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他走得很慢,脊背彎著,像是扛了什麼很重的東西。他路過庫房的窗戶,離老身只有幾步遠。老身看清了他的臉。"
季嬤嬤睜開眼,看著葉昭寧。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深深的、像古井裡的水一樣的東西。
"他的臉是白的。不是生病的白,是嚇的白。像一張紙。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沒有焦點。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他走過庫房窗戶的時候,老身聽到了他嘴裡喃喃的一個詞。"
"什麼詞?"葉昭寧的手指已經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女的。'"季嬤嬤說,"他說的是'女的'。"
偏殿裡安靜了三息。這三息里,葉昭寧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不是正常的心跳,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沉重的、一下比一下慢的心跳。
女的。
先帝從偏殿裡出來,嘴裡喃喃著"女的"。他的女兒剛剛出生。他剛看到了自己的女兒。然後他走了。脊背彎著,腳步沉重,沒有回頭。
"先帝走到了靈堂的門口。"季嬤嬤繼續說,"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老身以為他要進去。但他沒有。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偏殿的方向,站了很久。大概有半盞茶的工夫。"
半盞茶。葉昭寧在心裡算了一下。半盞茶大約是三到四分鐘。三到四分鐘的時間裡,先帝站在靈堂門口,背對著偏殿,一動不動。
他在想什麼?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可以猜。也許他在想那個剛出生的女嬰。也許他在想如果那個孩子是男的會怎麼樣。也許他在想他該怎麼處理這個"錯誤"。也許他什麼都沒想——也許他只是站在那裡,被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東西擊中了,動彈不得。
但不管他在想什麼,他最後的選擇都是一樣的。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靈堂。"季嬤嬤說。
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但葉昭寧聽清了每一個字。
"他沒有回頭看。"季嬤嬤說,"偏殿裡有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的女兒。他從偏殿走出來,往靈堂走,走了那麼長一段路。一路上他沒有回頭看一眼。一眼都沒有。"
葉昭寧的手在發抖。不是微微的顫抖,是一種從骨頭深處湧出來的、控制不住的、劇烈的抖。她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攥到布料發出了撕裂的聲響。
沒有回頭。
先帝從偏殿走到靈堂,走了一整條宮道的距離。他的身後是他的女兒——剛出生的、哭聲震天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被決定的女兒。他沒有回頭看。
一眼都沒有。
"先帝進了靈堂之後,老身聽到了偏殿裡的聲音。"季嬤嬤說,"崔嬤嬤的聲音。崔嬤嬤在哄孩子。孩子的哭聲又起來了,但比剛才小了。崔嬤嬤在低聲說'不哭不哭'。然後老身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女人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從偏殿的後門出去了。"
"那是周蕙茹。"葉昭寧說。
"大概是。"季嬤嬤說,"老身沒有看到臉。但那天晚上進出偏殿的女人,除了崔嬤嬤就是周蕙茹。"
葉昭寧閉上了眼。
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個畫面。
深夜。凝華殿偏殿。一個女人躺在床上,滿身是血,昏過去了。她的身邊有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哭聲震天。一個老嬤嬤在旁邊哄孩子,低聲說"不哭不哭"。偏殿的門開了,一個男人走進來。男人看了一眼嬰兒。
然後男人轉身走了。
脊背彎著。腳步沉重。沒有回頭。
他走出偏殿,沿著宮道往靈堂的方向走。月光照在宮牆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身後是嬰兒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夜風吹散了。
他走進了靈堂。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嬰兒的哭聲還在繼續。但靈堂的門很厚。門一關,什麼都聽不到了。
葉昭寧睜開眼。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湧出來的、滾燙的、止不住的東西。淚水從她的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滴在膝蓋上的衣料上,一滴,兩滴,三滴。
她沒有擦。她不想擦。她想讓那些淚流出來。她想讓二十年來積攢在胸口的那些東西——那些被壓在最深處的、從來不敢碰的東西——隨著眼淚一起流出來。
先帝沒有回頭看。
她的女兒出生了。先帝看了一眼。然後他轉身走了。脊背彎著,腳步沉重,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不是不想看。他是不敢看。因為他已經做了決定——這個孩子不能留。這個"女的"不能留。他需要用另一個孩子來替換她。他需要把這個"錯誤"糾正過來。所以他不敢回頭看。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看了一眼,他也許就走不了了。
但也許不是這樣。也許先帝根本不在乎。也許"女的"這兩個字不是喃喃,是嘆息。是失望。是他期待了一個兒子,卻得到了一個女兒的失望。
葉昭寧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了。先帝已經死了。他為什麼沒有回頭,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沒有回頭。
這個事實像一把刀,扎在葉昭寧的心口上。二十年了,刀還在那裡。今天季嬤嬤把刀又往裡推了一寸。
季嬤嬤說完之後,偏殿裡安靜了很久。
葉昭寧坐在那裡,眼淚流了很久。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流淚。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滴在膝蓋上,把衣料浸濕了一小塊。
季嬤嬤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葉昭寧。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也有淚。但她沒有讓淚流出來。她已經老了。老到連眼淚都流不動了。
過了很久,葉昭寧開口了。
"季嬤嬤。"
"老身在。"
"您今天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季嬤嬤沉默了三息。
"因為老身快要死了。"她說。
葉昭寧抬起頭。
季嬤嬤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蒼白。蒼白到幾乎透明。葉昭寧能看到她太陽穴上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動。
"老身的身體老身自己知道。"季嬤嬤說,"撐不了多久了。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老身這輩子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就剩這一件事——那天晚上的事。老身憋了二十年了。老身不想把它帶進棺材裡。"
葉昭寧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您不會死",但她知道這是假話。季嬤嬤已經七十多了。她的身體在用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每一次入宮都比上一次更老、更疲憊、更接近那個不可逆轉的終點。
"葉貴妃。"季嬤嬤說,"老身還有一件事想跟您說。"
"您說。"
"那個孩子。"季嬤嬤說,"您叫她阿月。"
葉昭寧點了點頭。
"阿月出生的時候,老身在牆那邊聽到了她的哭聲。"季嬤嬤說,"老身說過了,那個哭聲很響。好像她知道自己的命運,在拼命地喊。"
葉昭寧的淚又涌了上來。
"但老身還想告訴您另一件事。"季嬤嬤說,"哭聲停了之後,崔嬤嬤在哄她。崔嬤嬤說'不哭不哭'。然後哭聲真的小了。不是停了,是變小了。變成了那種低低的、委屈的、像小貓一樣的嗚咽。"
季嬤嬤停了一下。
"老身在牆那邊聽著那個嗚咽聲,心裡想:這個孩子會活下來。"
葉昭寧看著她。
"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被自己的父親看了一眼然後拋棄了。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父親走了,不知道她會被送走,不知道她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長大。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抱著她,有人在說'不哭不哭'。"
季嬤嬤的聲音變低了。
"那個孩子會活下來。因為她不知道什麼叫絕望。她只知道有人在抱著她。這就夠了。"
葉昭寧的淚流得更凶了。
她從懷裡掏出了銀鎖。月牙形的凹痕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她把銀鎖攥在手心裡,攥到指節泛白。
阿月。
你出生的那天晚上,你的父親沒有回頭看你。他走了。把你留在了一個滿是血和黑暗的房間裡。
但崔嬤嬤在。崔嬤嬤抱著你,說"不哭不哭"。
然後你真的不哭了。
你活下來了。從京城到金陵,從金陵到奉節,從奉節到泉州。十七年。你走了那麼遠的路。經歷了那麼多事。失去了養父養母,被陌生人帶走,在一個陌生的家庭里長大。
但你活下來了。
因為你不知道什麼叫絕望。你只知道有人在抱著你。
葉昭寧攥著銀鎖,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桌面。她的肩膀在抖,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落在銀鎖上,落在那塊淡青色的布料上。
季嬤嬤是什麼時候走的,葉昭寧不知道。
她只記得季嬤嬤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葉貴妃,找到那個孩子。別讓她再一個人了。"
然後季嬤嬤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偏殿。拐杖敲在石板上的篤篤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葉昭寧一個人坐在燈下。
她的淚已經流幹了。眼眶是熱的,臉頰是濕的,但淚已經流不出來了。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只有幾盞燈籠在遠處搖晃。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銀鎖。銀鎖上沾了淚水,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月牙形的凹痕被淚水填滿了,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亮亮的彎月。
阿月。
你不知道你出生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你不知道你的父親看了一眼然後走了。你不知道你的母親昏過去了,什麼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崔嬤嬤抱著你說"不哭不哭"。你不知道有一個老嬤嬤在一道牆之外聽到了你的哭聲,然後在心裡說"這個孩子會活下來"。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但你知道一件事——你活著。
你活著,在泉州,在一個叫安海的漁村。你每天早上去碼頭收茶葉,下午在茶行里記帳,傍晚回你的小院子。你不知道你的親生母親在幾千里之外的皇宮裡,每天晚上攥著一枚銀鎖想你。
葉昭寧把銀鎖貼在臉頰上。涼的。淚水的濕意和金屬的涼意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溫度。
然後她把銀鎖收進懷裡。
她站起來,走到案前。案上攤著趙永昌的報告和泉州的蹲守記錄。她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泉州。林婉。待最終確認。"
第二行:"決意:全面撲向南方線索。"
寫完之後她看了一遍。然後她把紙折好,放進暗格里。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一個寒顫。她沒有關。她需要冷。冷能讓她的腦子清醒一些。
泉州。
林婉。
阿月。
不管最終確認的結果是什麼——不管林婉是不是阿月——葉昭寧都要親自去一趟泉州。她要親眼看到那個女孩子。她要看她的臉,看她的眼睛,看她左肩上的胎記。她要確認。
不是通過飛鴿傳書確認。不是通過偵察兵的報告確認。不是通過別人的描述確認。
她要親眼確認。
趙華瑗的事還沒有了結。趙元翊還在鬧。朝堂上不能沒有人。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等泉州的結果出來——等趙永昌確認林婉就是阿月——她就走。
她會讓沈寒璧替她盯著京城的事。她會把所有的情報、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安排都交給沈寒璧。然後她去泉州。
一個母親去找她的女兒。
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葉昭寧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案前。她從枕頭旁邊拿出了那件淡青色的對襟短衫。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的,用白布包著。她解開白布,把衣裳展開,看了一眼。
淡青色的細棉布。圓領。窄袖。盤扣。素素淨淨的。
這是她給阿月做的。她不知道阿月會不會喜歡。不知道合不合身。不知道顏色對不對。但她做了。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她親手縫的。
葉昭寧把衣裳疊好,重新包上白布,放在案上。和趙永昌的報告放在一起。
報告說林婉每天早上去碼頭收茶葉,下午在茶行里記帳。她穿什麼衣裳?葉昭寧不知道。但等她到了泉州,她會把這件淡青色的衣裳帶過去。
也許阿月會覺得顏色太淡了。也許她喜歡更鮮艷的。也許她覺得樣式太素了。也許她喜歡有繡花的。
沒關係。
葉昭寧會給她做新的。做十件。二十件。做她喜歡的顏色,做她喜歡的樣式。把十七年沒做的衣裳全部補回來。
葉昭寧站在案前,看著那件白布包著的衣裳和趙永昌的報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像兩個指向同一個方向的箭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等我。"她低聲說。
不知道是對阿月說的。還是對她自己說的。
然後她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