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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鎖定

  季嬤嬤第三次入宮是在正月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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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她來得比前兩次都急。裴鳶的人接她的時候,她走得很快——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來說太快了。右腿拖著,但她在趕。進了側門之後沒有停,一路走到棲梧宮的偏殿。

  葉昭寧看到她的時候,發現她的臉上有一種前兩次沒有的表情。不是緊張,不是疲憊。是一種——葉昭寧想了一下——找到了答案之後的、如釋重負的、但同時又帶著新的不安的表情。

  "老身查到了。"季嬤嬤坐下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葉昭寧在她對面坐下,雙手疊放在膝蓋上。

  "查到了什麼?"

  "那個行商。"季嬤嬤說,"送孩子走的那個行商。老身查到了他是誰。"

  葉昭寧的呼吸淺了。

  "您說。"

  季嬤嬤查行商身份的過程比前兩次都曲折。

  上次入宮之後,季嬤嬤帶回去的信息是"南方來的商人,做茶馬生意的,四十來歲,說話帶福建口音"。這些信息太籠統了——福建的茶馬商人有幾百個,四十來歲的也不少。光靠這些特徵去查,等於大海撈針。

  但季嬤嬤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她在內造司待了十五年。十五年裡她經手過無數的物資調撥記錄。其中有一批記錄和宮外的商人有關。

  內造司不只是管宮內的庫房。它還有一個附屬功能——管理宮中的採購。宮裡需要的各種物資——絲綢、瓷器、茶葉、香料、藥材——大部分是通過內造司的採購渠道從外面買進來的。採購的對象就是各地的商人。每一個和內造司做過生意的商人,都在內造司的採購檔案里有記錄。

  季嬤嬤在內造司管了十五年的庫房。她經手過無數的採購記錄。那些記錄她不可能全部記得。但她記得一些特別的——比如長期合作的大宗商人,比如出過問題的訂單,比如有特殊備註的調撥單。

  她回去之後,找到了一個內造司的舊人——一個當年管採購檔案的老太監。這個老太監比季嬤嬤還老,已經快八十了,耳朵幾乎聾了,眼睛也看不太清。但他記性很好。季嬤嬤把"福建口音的茶馬商人,四十來歲"這些特徵告訴他的時候,老太監想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個名字。

  "林遠山。"

  季嬤嬤追問了細節。老太監說,他記得這個人。林遠山是泉州府晉江縣的茶馬商人,在晉江縣開了一間茶葉商號。他常年走茶馬古道的東南支線,從四川運茶葉到泉州,再從泉州出口到南洋。他和內造司有過幾次生意往來——宮裡偶爾需要福建的武夷茶,走的是林遠山的商號供貨。

  老太監說,他之所以記得林遠山,是因為一件事。大約二十年前——具體哪一年他記不清了——林遠山突然中斷了和內造司的生意往來。以前每年春秋兩季都會送一批武夷茶進宮,那一年春天沒有送。老太監覺得奇怪,找人打聽了一下,聽說林遠山出了遠門,去了西南,很久沒有回來。

  後來林遠山回來了。但他沒有再和內造司做生意。老太監以為他改行了,沒有追問。

  "二十年前去了西南。很久沒有回來。"季嬤嬤說,"這個時間對得上。陳家是永安七年被流放到夔州府的。如果林遠山在永安七年或者永安八年去了西南,時間剛好。"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晉江縣。"她說。

  "是。"季嬤嬤說,"老身又去查了另一條線。老身認識一個以前在禮部管藩屬貿易的老宮女。她退休之後住在城東。老身去找了她,問她知不知道泉州府晉江縣有一個叫林遠山的茶馬商人。老宮女說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知道晉江縣的茶葉商號集中在一條街上——安平街。安平街上有十幾間茶葉商號,大部分是做武夷茶出口生意的。"

  安平街。

  葉昭寧想起了趙永昌的飛鴿傳書上寫的——"遠記茶行的地址在泉州城南的安平街上。"

  安平街。季嬤嬤查到的和趙永昌查到的對上了。

  兩條獨立的信息來源——一個是宮裡的舊人,一個是西南的駐軍——指向了同一個地方。安平街。同一個商人。林遠山。

  葉昭寧閉了一下眼。

  "季嬤嬤。"她說,"您確認了。行商就是林遠山。泉州府晉江縣安平街遠記茶行。"

  "是。"季嬤嬤說,"老身確認了。"

  葉昭寧睜開眼。她的視線在季嬤嬤的臉上停了三息。

  "您辛苦了。"她說。

  季嬤嬤搖了搖頭。"老身不辛苦。老身只是把該拼的東西拼在一起了。"

  季嬤嬤說的第二件事讓葉昭寧的表情變了。

  "老身還查到了一件事。"季嬤嬤說,"和長公主有關。"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老身在查林遠山和內造司的採購記錄時,發現了一個細節。"季嬤嬤說,"林遠山的武夷茶是通過誰介紹進宮的?老太監說他記得——介紹人是一個宮外的人,通過一封信聯絡的。那封信上的落款是一個字——'華'。"

  華。

  趙華瑗。

  葉昭寧的脊背涼了一下。

  "老太監說,他當時沒有在意這個'華'字。宮裡宮外叫什麼名字的人都有。他只是覺得這個介紹人很神秘——從來沒有露過面,只通過信件聯絡。信件的字跡很工整,筆力很老,像一個練了很多年字的人寫的。"

  工整。筆力老。練了很多年字。

  葉昭寧想起了趙華瑗。趙華瑗從小在皇室長大,書法是必修課。她的字一定很工整,筆力一定很深。

  "老身不確定這個'華'字是不是長公主。"季嬤嬤說,"但時間線對得上。林遠山和內造司做生意的時候,長公主還沒有就藩——她還在京城。後來長公主就藩幽州,林遠山也中斷了和內造司的生意。兩個人同時和內造司斷了聯繫。"

  葉昭寧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如果那個"華"字就是趙華瑗——如果趙華瑗就是介紹林遠山進宮做生意的人——那趙華瑗和林遠山之間的關係就不只是"認識"那麼簡單。

  趙華瑗介紹林遠山給內造司供貨。這意味著趙華瑗信任林遠山。她讓他進入了宮中的採購體系,讓他和宮裡的人建立了聯繫。這種信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一定是長期合作的結果。

  後來趙華瑗就藩了。林遠山也斷了和宮裡的聯繫。但他們的關係沒有斷。十幾年之後,當陳家需要被滅口、阿月需要被轉移的時候,趙華瑗找到了林遠山。她讓林遠山去奉節接阿月。

  因為林遠山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一個她經營了十幾年的關係。一個和宮裡有過生意往來的、可靠的、不會走漏消息的人。

  趙華瑗不只是參與了換子。她是換子的關鍵節點之一。崔嬤嬤負責把孩子從宮裡送出來。陳家負責在金陵接收和撫養。趙華瑗負責安排最後的退路——當陳家被滅口的時候,由她的人把阿月接走。

  三方分工。崔嬤嬤、陳嫂子、趙華瑗。

  葉昭寧的拳頭攥緊了。

  她想起了賞雪亭上趙華瑗的微笑。"聽說貴妃娘娘最近在尋人。""金陵和夔州府都有些舊交。"

  舊交。

  趙華瑗說的"舊交"不只是泛泛的關係。她說的是林遠山。她說的是那些在二十年前經手了換子全過程的人。她知道阿月在哪裡,因為她就是安排阿月去向的人。

  她知道葉昭寧在找女兒。她知道葉昭寧查到了金陵、查到了夔州、查到了奉節。她知道葉昭寧離泉州越來越近了。

  但她沒有阻止。她在看著。像一個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不是為了抓住獵物,是為了看獵物怎麼掙扎。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到發白。

  季嬤嬤走後,葉昭寧一個人坐在燈下很久。

  桌上攤著三樣東西。趙永昌的飛鴿傳書——確認了林遠山和遠記茶行。季嬤嬤今天帶來的信息——確認了林遠山和內造司的採購關係,以及那個神秘的"華"字。還有一張葉昭寧自己畫的圖——一個關係網,用線條把人名串在一起。

  圖的中心寫著"阿月"兩個字。阿月的周圍是崔嬤嬤、陳嫂子、林遠山。再外圍是周蕙茹、先帝、趙華瑗。

  每一條線都是一段關係。每一段關係都是一環。環環相扣,把阿月的命運鎖在了一張複雜的網上。

  葉昭寧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在圖上加了一條新的線。線從"趙華瑗"連到"林遠山",旁邊寫了兩個字:"介紹人。"

  這條線把趙華瑗和阿月直接連在了一起。不是間接的關聯——不是通過周蕙茹或者先帝的中間環節。是直接的。趙華瑗認識林遠山。趙華瑗安排林遠山去接阿月。趙華瑗從一開始就知道阿月的下落。

  二十年。

  趙華瑗知道阿月在哪裡二十年了。

  二十年裡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她看著先帝滅了陳家的口,看著崔嬤嬤守了二十年的秘密,看著葉昭寧在後宮裡渾渾噩噩地活了二十年,看著趙元翊坐上了不屬於他的位置。

  她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不做。

  直到現在。

  現在她入京了。她開始用阿月的事來拿捏葉昭寧了。"聽說貴妃娘娘最近在尋人。"她在賞雪亭上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背後是二十年的沉默。

  葉昭寧放下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很黑。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宮牆外面是什麼——是京城,是中原,是長江,是山,是海。

  海的邊上有一個城市叫泉州。泉州的安平街上有一間茶葉商號叫遠記茶行。遠記茶行的院子裡住著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名字叫林婉。

  林婉就是阿月。

  葉昭寧幾乎可以確定了。趙永昌的調查、季嬤嬤的查證、兩條獨立的信息來源指向同一個結論。泉州。林遠山。林婉。月牙胎記。

  但"幾乎確定"不等於"確定"。趙永昌說"三日內可有結果"。三日。正月底之前。

  還有兩天。

  葉昭寧轉身走回桌前。她把那張關係圖折好,放進懷裡。和銀鎖放在一起。和那塊淡青色的布料放在一起。

  她想起了今天季嬤嬤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老身查了三個月。從秋天查到了冬天,從冬天查到了春天。該查的都查了。剩下的事,老身做不了了。"

  葉昭寧當時說:"您做的已經夠了。剩下的,我來。"

  季嬤嬤點了點頭。然後她說了另一句話。

  "葉貴妃,老身還有一件事想說。"

  "您說。"

  "長公主和換子的事有關聯。老身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她參與了換子,但林遠山這條線把她和阿月連在了一起。她不是旁觀者。她是局中人。"

  葉昭寧沒有接話。

  "老身不知道長公主想做什麼。但老身知道一件事——一個知道所有秘密的人,比一個掌握所有軍隊的人更可怕。軍隊可以對抗。秘密不能。"

  葉昭寧看著季嬤嬤。季嬤嬤的臉上滿是皺紋,皺紋里嵌著幾十年的灰塵和疲憊。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渾濁的、布滿血絲的、但銳利的。

  "老身說完了。"季嬤嬤站起來,行了個禮,"老身走了。以後如果沒有必要,老身不會再來了。老身老了,走不動了。"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季嬤嬤面前。

  "季嬤嬤。"

  "老身在。"

  "謝謝您。"

  季嬤嬤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疲憊、釋然、還有一絲葉昭寧讀不太懂的東西。也許是感慨。也許是遺憾。

  "葉貴妃,找到那個孩子。"季嬤嬤說,"她等了太久了。"

  然後她轉身走了。

  葉昭寧站在窗前,手裡攥著銀鎖。

  月牙形的凹痕硌進掌心。

  趙華瑗知道阿月在哪裡。趙華瑗知道二十年了。趙華瑗把林遠山介紹給了內造司,又在二十年後安排林遠山去奉節接阿月。趙華瑗是這張網上最關鍵的一個節點。

  而現在趙華瑗入京了。她帶著四十七個暗樁、三條情報管道、死士和軍隊。她不只是來奪那把椅子的。她也許還帶著別的目的。

  什麼目的?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趙華瑗掌握著阿月的秘密。如果趙華瑗先一步找到阿月——或者更糟,如果趙華瑗已經控制了阿月——

  葉昭寧不敢往下想。

  她攥緊了銀鎖。金屬的稜角在掌心裡硌出了一道紅印。

  兩天。趙永昌說三日內有結果。今天是正月二十八。兩天之後是正月三十。

  兩天之後,她就能知道林婉是不是阿月。

  兩天。

  葉昭寧鬆開手,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銀鎖的月牙形凹痕在掌心裡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記。印記的形狀和阿月肩上的胎記一樣——彎彎的,像一彎新月。

  她把銀鎖收進懷裡。

  然後她走到桌前,拿起硃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泉州。林婉。待確認。趙華瑗知情。"

  墨跡幹了之後,她把紙折好,放進暗格里。

  窗外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下。葉昭寧用手護住火苗,等風過了,才鬆開手。

  燭火穩住了。

  葉昭寧坐在燈下,又等了一個漫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