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府的回信是正月初八到的。
葉昭寧在燈下拆的。信很薄,只有兩頁紙,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沈家軍在西南的駐軍統領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查了夔州府二十年來的流放犯人安置記錄。記錄不全——二十年前的檔案有些霉爛了,有些被蟲蛀了,有些在一次庫房失火中燒毀了。但駐軍統領從殘存的記錄中找到了陳家的信息。
陳家,金陵籍綢緞商人,永安七年因"窩藏匪類"罪名被抄家流放。全家七口人流放夔州府,安置在夔州城外三十里的青石村。陳家的女人——也就是崔嬤嬤口中的"陳嫂子"——在流放的第二年病死了。陳家的男人在第三年也死了。死因記錄上寫的是"瘴癘"。
陳家沒有後人。
至少官方記錄上沒有。陳家的七個家庭成員全部登記在冊——夫妻二人,加上五個夥計和學徒。沒有幼女。沒有"阿月"。
但駐軍統領在信的末尾加了一段話:"屬下在青石村走訪了當地村民。一位老婦人說,她記得陳家流放到青石村的時候,身邊帶著一個女娃。三四歲的樣子,瘦得很,但眼睛很大。陳家的女人叫她'阿月'。後來陳家兩口子死了之後,那個女娃不見了。老婦人說被一個南方來的商人帶走了。往哪個方向走的,她不知道。只知道是往南。"
南方。
葉昭寧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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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又是南方。崔嬤嬤說的是"南"。吳有福說的是"金陵"。現在青石村的老婦人說的也是"往南"。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南方。但南方太大了。從夔州府往南,是貴州、雲南、廣西、廣東。再往南是大海。一個三四歲的女娃被一個"南方來的商人"帶走了。商人是誰?帶到了哪裡?做什麼?
葉昭寧不知道。
她把信折好,放進懷裡,和銀鎖放在一起。信紙的薄脆和銀鎖的涼硬貼在一起,兩種不同的觸感疊在她的胸口上。
阿月。
你從金陵到了夔州府,從夔州府又去了南方。你走了多遠?你走了多少年?
葉昭寧閉上眼。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畫面——一個三四歲的女娃,瘦得很,但眼睛很大。站在青石村的泥路上,身邊是兩個正在死去的老人。然後一個陌生的男人走過來,牽起了她的手,帶她往南走了。
那個女娃有沒有回頭?有沒有哭?有沒有叫"陳嫂子"?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的心在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一種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的疼。
她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把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這一次她看的是細節。
"南方來的商人。"什麼樣的商人?做什麼生意的商人?夔州府在四川東部,往南走是貴州。貴州有什麼生意?鹽、茶、馬匹、藥材。如果那個商人是做這些生意的,他帶一個女娃做什麼?
葉昭寧想了很久。然後她想到了一種可能——商人不是自己要帶阿月走的。是有人讓他帶的。
陳家的女人死了。阿月變成了一個孤兒。一個三四歲的孤兒在青石村活不下去。有人——也許是陳家臨死前託付的,也許是崔嬤嬤安排的——找到了一個商人,讓商人把阿月帶走,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更安全的地方是哪裡?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阿月沒有死。她被人帶走了。她在活著。至少在被帶走的那一刻,她是活著的。
這是葉昭寧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小桃的異常是在正月初十被葉昭寧注意到的。
那天早上,小桃照例在院子裡掃地。葉昭寧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到小桃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拿著掃帚,但沒有在掃。她在看花圃里的一株臘梅。臘梅在正月里開得正好,黃色的花瓣綴在枝頭,淡淡的香味飄在冷空氣中。
小桃看花的表情讓葉昭寧停住了腳步。
那不是小桃平時的表情。平時的小桃是怯怯的、小心翼翼的、隨時準備縮回去的。但今天她看花的表情是鬆弛的。嘴角微微彎著,眼睛裡有一種柔柔的、暖暖的光。像春天的陽光照在冰面上,冰面開始融化,露出了下面的水。
葉昭寧在迴廊上站了三息,沒有出聲。
然後小桃感覺到了她的目光,猛地轉過頭來。臉上的鬆弛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葉昭寧熟悉的怯意。
"娘……娘娘。"小桃站起來,行了個禮。
"花好看嗎?"葉昭寧問。
"好……好看。"小桃低下頭。
葉昭寧沒有追問。她走進了屋裡。
但從那天開始,她開始注意小桃的一舉一動。
小桃的變化是細微的。
第一天,葉昭寧發現小桃梳頭的時間變長了。以前小桃的頭髮總是草草扎一個髻,歪歪扭扭的,她也不在意。但正月初十那天早上,葉昭寧路過小桃住的偏房時,看到小桃坐在窗前,對著一面小小的銅鏡,仔仔細細地梳頭。她把頭髮分成了三股,編了一條辮子,辮尾用一根紅色的頭繩紮好。然後她把辮子搭在肩前,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第二天,葉昭寧發現小桃主動提出要去城南買茶。棲梧宮用的茶葉都是御膳房統一供應的,不需要自己出去買。但小桃說"宋姑姑說宮裡的龍井不好喝,想換一種新的",然後拿著銀子出去了。
葉昭寧沒有攔她。但小桃出去之後,她讓宋清荷跟了一段路。
宋清荷回來之後說:"小桃出了宮門之後,沒有去城南的茶葉鋪子。她去了城南一條小巷子裡的一間茶鋪。茶鋪很小,門口掛著一塊舊招牌,寫著'福記茶鋪'。小桃進去之後待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包茶葉。"
"一炷香。"葉昭寧說,"買一包茶葉需要一炷香嗎?"
宋清荷搖了搖頭。"正常買茶葉,進去付錢拿貨,出來,最多半盞茶。一炷香太長了。"
葉昭寧沉默了。
第三天,小桃又出去了。這一次她說"昨天的茶葉買少了,再去買一包"。又是福記茶鋪。又是一炷香。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六天裡小桃去了四次福記茶鋪。每次待一炷香左右。每次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包茶葉,臉上的表情是那種——
葉昭寧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詞來形容。
春意。
小桃的臉上有春意。不是冬天的那種蕭瑟和緊縮,是春天的那種鬆弛和暖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發了芽,芽在慢慢長大,頂開了覆蓋在上面的土。
葉昭寧認識這種表情。前世她在宮裡見過很多次。新進宮的小宮女被某個侍衛看上了,或者被某個太監搭訕了,臉上就會出現這種表情。怯怯的,甜甜的,藏著一個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小桃有了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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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寧沒有直接問小桃。
她知道直接問不會有結果。小桃太怕她了。如果她直接問"你去茶鋪見了誰",小桃會嚇到說不出話,然後編一個謊來搪塞。謊話比沉默更難處理。
葉昭寧選擇了觀察。
她讓宋清荷繼續跟蹤小桃的行蹤。宋清荷的跟蹤技術一般,但足夠了——小桃的反跟蹤能力為零。她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後面跟著她。
宋清荷帶回了更多的細節。
福記茶鋪的掌柜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姓王,身材中等,面容普通,說話帶一點南方口音。茶鋪不大,只有兩張桌子,平時客人不多。小桃每次去的時候,茶鋪里通常沒有別的客人。
小桃進去之後,王掌柜會給她泡一壺茶。小桃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邊,一邊喝茶一邊和王掌柜說話。說的什麼宋清荷聽不到——她不敢靠太近。但她看到小桃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不是平時那種怯怯的笑,是那種從心裡泛上來的、藏不住的笑。
王掌柜也會笑。他笑的時候眼睛會眯起來,看起來很和善。
一炷香之後,小桃會站起來,接過一包茶葉,付錢,走人。
每次的流程一模一樣。
葉昭寧聽完宋清荷的描述,沉默了三息。
"王掌柜。"她說,"查一下這個人。"
宋清荷愣了一下。"查什麼?"
"查他的來歷。什麼時候在城南開的茶鋪。之前是做什麼的。和什麼人有往來。"
宋清荷點頭,去了。
等待結果的時候,葉昭寧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小桃住的偏房。
偏房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面銅鏡和一把木梳。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旁邊放著一樣東西。
葉昭寧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小撮頭髮。
不是成年人的頭髮。是嬰兒的頭髮。細細的、軟軟的、顏色很淺的。一小撮,用一根紅色的頭繩扎著,放在枕頭旁邊。
葉昭寧的手指在那撮頭髮上停了一下。
嬰兒的頭髮。
小桃為什麼會有嬰兒的頭髮?
葉昭寧想了一下。也許不是小桃的。也許是小桃從什麼地方撿來的。也許是一個死去的嬰兒的遺物。也許——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她把頭髮放回原處,走出了偏房。
宋清荷的調查結果是當天晚上回來的。
"福記茶鋪的王掌柜叫王德順。"宋清荷說,"在城南開茶鋪三年了。之前是做布匹生意的,生意不景氣,改行開了茶鋪。茶鋪的生意也不好,一個月賺不了幾兩銀子。"
"和什麼人有往來?"
"平時的客人不多。街坊鄰居偶爾來買茶。但宋清荷注意到一件事——王掌柜每個月有兩三次會關半天鋪子。關鋪子的那天,他的後門會有人進出。進出的人不是附近的街坊。穿著不一樣。"
葉昭寧的眉頭擰了一下。
"什麼樣的穿著?"
"看不太清。但宋清荷說那些人走路的姿態不像普通人。腳步很輕,很快。像是……"宋清荷猶豫了一下,"像是練過武的人。"
葉昭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腳步很輕。很快。像是練過武的人。
福記茶鋪。城南小巷。月租幾兩銀子。生意不好。但堅持開了三年。每個月有兩三次關半天鋪子,後門有練過武的人進出。
葉昭寧閉上了眼。
她在腦子裡把所有的細節串了起來。
小桃最近頻繁去福記茶鋪。每次待一炷香。和王掌柜喝茶聊天。臉上帶著春意。
但春意不一定是戀愛。春意也可以是別的東西——一種被關心、被重視、被當成人對待的感覺。小桃在浣衣局被打怕了。她從來沒有被人善待過。王掌柜給她泡茶,和她聊天,對她笑。這些簡單的善意對小桃來說就像冬天裡的炭火。
但善意的背後是什麼?
一個生意不好的茶鋪,開了三年不倒。每月有練過武的人從後門進出。茶鋪的掌柜和一個宮裡的小宮女建立了親密的聯繫。
這不是巧合。這是布局。
趙華瑗的暗樁清單上有二十八個民間身份的人。茶館掌柜是其中之一。但清單上的茶館是清風居,不是福記茶鋪。
福記茶鋪不在清單上。
它也許是趙華瑗的暗樁,但不在裴鳶截獲的那份清單里——清單不完整,沈寒璧說過暗樁總數不止四十七個。
或者,它不是趙華瑗的暗樁。它是另一張網的一部分。
周蕙茹的網。
葉昭寧想起了御藥房的假李福。想起了花盆附近被替換的宮女。想起了那些穿在宮人衣服里的暗樁。周蕙茹的換人計劃滲透了宮裡的每一個角落。但周蕙茹的暗網不只在宮裡。宮外也有。
福記茶鋪也許就是周蕙茹在宮外的一個據點。一個偽裝成普通茶鋪的情報中轉站。王掌柜是周蕙茹的人。他故意接近小桃,用善意和關心來拉攏她。然後利用她。
利用她做什麼?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小桃在福記茶鋪待了一炷香。一炷香的時間不只是喝茶聊天。一炷香的時間可以傳遞一份情報、一張紙條、一句話。
小桃在宮裡。小桃住在棲梧宮。棲梧宮是葉昭寧的地盤。如果小桃被利用了,她就是一顆安插在葉昭寧身邊的釘子。
葉昭寧睜開眼。
她沒有憤怒。她感覺到的是一種深深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疲憊。
她救了小桃。她把小桃從浣衣局的竹條下救了出來,給她安排了棲梧宮的差事,給她披了一件披風。她以為自己在做一件好事。
但好事的背後也許藏著刀。
沈寒璧說過的話在她耳邊迴響——"她單純得像一張白紙。白紙最容易被畫上畫。"
白紙已經被畫上了。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黑了。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遠處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
她想起了小桃枕頭旁邊的那撮嬰兒頭髮。細細的,軟軟的,用紅色的頭繩扎著。
那撮頭髮是誰的?
葉昭寧不知道。但那撮頭髮的存在說明一件事——小桃有她自己的秘密。不只是福記茶鋪的秘密。還有一個更深的、更私人的秘密。
一個關於嬰兒的秘密。
正月十二。葉昭寧最後一次讓宋清荷跟蹤小桃。
這一次宋清荷跟得更近了一些。她躲在福記茶鋪對面的一個巷子拐角里,從牆縫裡看到了茶鋪裡面的情景。
小桃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邊,面前放著一杯茶。王掌柜坐在她對面,也在喝茶。兩個人說了大約半炷香的話。然後小桃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條。
小桃把紙條放在桌上,用手推到了王掌柜面前。王掌柜低頭看了一眼紙條,然後抬頭看著小桃。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那種和善的笑。他的表情變得認真了。
然後他點了點頭。
小桃站起來,接過一包茶葉,走了。
王掌柜在小桃走後,從後門出去了。宋清荷跟了一段路,但王掌柜走得太快,她跟不上。只看到他拐進了城南另一條巷子,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宋清荷回來之後把情況報告給了葉昭寧。
葉昭寧聽完,沉默了很久。
紙條。小桃給王掌柜遞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了什麼?
葉昭寧不知道。她沒有攔截紙條。她不能——一旦攔截,小桃和王掌柜都會知道葉昭寧在跟蹤。那樣的話,所有的線索就斷了。
她需要知道紙條上寫了什麼。但她不能直接問小桃。
葉昭寧坐在燈下,想了很久。
小桃是被利用的。她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她以為王掌柜是一個好人。她以為去茶鋪喝茶聊天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不知道王掌柜是別人安排的。她不知道她遞出去的那張紙條會流向哪裡。
她是一張白紙。白紙上面被人畫了畫。但白紙不知道自己被畫了。
葉昭寧從懷裡掏出銀鎖,在手心裡攥了一下。月牙形的凹痕硌進掌心。
阿月。
你小時候有沒有人給你畫過畫?有沒有人給你喝過茶?有沒有人對你笑過?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小桃不能繼續被利用了。她必須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小桃從這張網裡拉出來。
但怎麼拉?
葉昭寧閉上了眼。
她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