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貓是從御膳房跑出來的。
橘色的,胖得像個毛球,四條腿短短的,跑起來屁股一扭一扭的。它從御膳房的後門竄出來,穿過花圃,跳上迴廊的欄杆,然後一頭扎進了御花園的灌木叢里。
謝雲安看到它的時候,正在陪幼帝散步。
幼帝的風寒好了大半,太醫說可以出來走走了。沈寒璧破例放了他半天假,不用練字,不用讀書,只准在御花園裡轉一圈。謝雲安作為伴讀,自然要跟著。
兩個人在御花園裡走了大約一刻鐘。幼帝走得很慢,大病初癒,腿還有點軟。謝雲安走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從地上撿的樹枝,一邊走一邊抽路邊的草。
然後那隻貓出現了。
幼帝先看到的。
"貓!"他喊了一聲。聲音脆脆的,在安靜的御花園裡格外響亮。
橘貓從灌木叢里探出一個腦袋,看了幼帝一眼。圓圓的眼睛,黃綠色的瞳孔,鬍鬚微微顫動。然後它縮回腦袋,繼續往灌木叢深處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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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帝追了上去。
他跑得不快——大病初癒的孩子跑起來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搖搖晃晃的,隨時可能摔倒。但他跑得很執著。兩隻小短腿捯得飛快,袍子的下擺在地上拖著,揚起一片灰塵。
"陛下!"謝雲安喊了一聲,也追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鑽進了灌木叢。
灌木叢很密,枝條交錯,葉子枯了一半,剩下的半綠半黃。幼帝鑽進去之後被一根枝條颳了一下臉,"哎呀"了一聲,但沒有停。他看到了橘貓的尾巴——一條短短的、翹起來的、橘色的尾巴——在他前面三尺遠的地方一晃一晃的。
"抓住它!"幼帝對謝雲安喊。
謝雲安撲了上去。
他撲得很猛,雙手往前伸,身體前傾,整個人像一隻撲蝴蝶的貓。但他忘了一件事——灌木叢的地面不平。枯枝落葉下面藏著好幾個坑坑窪窪的土坑。他的左腳踩進了一個土坑裡,身體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
"噗——"
謝雲安臉朝下趴在了地上。
橘貓被嚇了一跳,"喵"了一聲,從灌木叢的另一邊竄了出去,轉眼就不見了。
幼帝站在原地,看著趴在地上的謝雲安,嘴巴張得大大的。
"謝雲安,你沒事吧?"
謝雲安趴了三息。然後他翻過身來,坐了起來。他的臉上沾滿了枯葉和泥土,左邊眉毛上掛著一根草,鼻子上有一道紅印子——是被地上的石子硌的。
他眨了眨眼。
然後他笑了。
"陛下,我沒事。"他說,"我在練功。"
幼帝歪著頭。"練什麼功?"
"伏地聽聲。"謝雲安一本正經地說,"趴在地上,把耳朵貼著地面,就能聽到遠處的聲音。這是軍營里的功夫。我爹跟我說過。"
幼帝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謝雲安說,"剛才我趴下去的時候,聽到了好多聲音。有鳥叫,有風吹樹葉的聲音,還有——"他停了一下,表情變得很神秘,"還有遠處有人在走路。"
幼帝的興趣被徹底勾起來了。他蹲下來,看著謝雲安。"什麼人?在哪裡走?"
"在宮牆那邊。"謝雲安指了指御花園東面的宮牆,"腳步聲很輕,像是一個女人。穿著軟底的鞋。"
幼帝蹲在那裡想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讓謝雲安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他也趴了下去。
臉朝下,四肢張開,整個人像一隻攤開的青蛙,趴在了灌木叢里的泥地上。
"我聽到了!"幼帝興奮地喊,"我聽到了蟲子叫!"
謝雲安愣了一下,然後也趴回了地上。兩個人並排趴在灌木叢里,臉貼著泥地,耳朵豎起來,像兩隻正在伏擊獵物的小獸。
"你聽到了什麼?"幼帝問。
"風。"謝雲安說,"風從西邊吹過來的。"
"我也聽到了!"幼帝說,"還有水聲。是不是御花園的池塘?"
"大概是。"
兩個人趴在泥地上,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他們聽到的每一個聲音。枯葉扎著他們的臉,泥土沾著他們的衣服,灌木的枝條在他們頭頂上搖晃。
這就是沈寒璧看到的場景。
沈寒璧是來找幼帝的。
幼帝出來散步已經超過半個時辰了。太醫說不能太累,半個時辰就要回去休息。沈寒璧算著時間,從御書房出來,在御花園裡找了一圈,沒有看到人。
然後她聽到了灌木叢里傳出來的聲音。
嘰嘰喳喳的。像兩隻鳥在吵架。
她走到灌木叢邊上,撥開枝條,低頭看了一眼。
兩個孩子趴在泥地上。臉貼著地,屁股翹著,袍子上全是土。幼帝的頭髮散了一半,枯葉掛在發梢上。謝雲安的臉上還沾著上午的糕點碎屑——和泥土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泥丸。
"你們在做什麼?"沈寒璧問。
兩個孩子同時抬起頭。
幼帝的臉上沾滿了泥,只有兩隻眼睛是乾淨的,亮亮的,像兩顆被泥土裹住的寶石。他看到沈寒璧,咧嘴一笑。
"母后!我們在伏地聽聲!"
沈寒璧看著他。
幼帝的龍袍——一件明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的、全天下只有一件的龍袍——此刻裹滿了泥土和枯葉。左袖子被一根灌木的枝條刮破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右膝蓋上有一個明顯的泥印子,像是跪過泥坑。
全天下最尊貴的衣服,被一個六歲的孩子穿成了乞丐裝。
沈寒璧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慢慢吐出來。
"起來。"她說。
兩個孩子從地上爬起來。幼帝站起來的時候搖晃了一下,謝雲安連忙扶住他。兩個泥人互相攙扶著,站在沈寒璧面前,低著頭,不敢看她。
沈寒璧看了看幼帝。又看了看謝雲安。兩個孩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泥土、枯葉、草屑、不明來源的污漬。幼帝的鼻子上有一道泥痕,從鼻樑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畫了一道鬍子。謝雲安的額頭上有一個紅印子,是剛才趴下去的時候硌的,現在腫了一個小小的包。
沈寒璧閉了一下眼。
然後她伸出兩隻手——左手拎住了幼帝的後領,右手拎住了謝雲安的後領。兩個孩子像兩隻被拎起來的小貓,腳尖離地,在半空中晃了兩下。
"母……母后?"幼帝的聲音有點慌。
"太后娘娘?"謝雲安的聲音也有點慌。
沈寒璧沒有說話。她一手拎一個,沿著御花園的石板路往回走。兩個孩子被拎著後領,腳尖堪堪點著地面,跌跌撞撞地跟著她的步伐。
"母后,我可以自己走——"幼帝說。
"閉嘴。"沈寒璧說。
幼帝閉嘴了。
謝雲安也不敢說話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沈寒璧的臉。沈寒璧的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鐵。但謝雲安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沈寒璧的嘴角。
嘴角微微翹著。
翹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謝雲安看到了。他在御花園裡看過很多次——花骨朵快要開的時候,花瓣的邊緣會微微翹起來,翹得很小,很小,但你能感覺到它在開。
沈寒璧的嘴角就像一個快要開花的花骨朵。
謝雲安放心了。
葉昭寧是在宮道上看到這一幕的。
她從棲梧宮出來,要去御書房找沈寒璧對帳——夔州府的回信到了。走到宮道中段的時候,她看到了沈寒璧。
沈寒璧走在宮道中間,左手拎著幼帝,右手拎著謝雲安。兩個孩子像兩隻泥猴,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幼帝的龍袍上掛著枯葉,謝雲安的伴讀袍子上沾著泥。兩個人被拎著後領,腳尖點著地面,跌跌撞撞地走著,不敢出聲。
沈寒璧的臉冷得像一塊鐵板。但她的嘴角微微翹著。
葉昭寧站在宮道邊上,看著這一幕。
她的第一反應是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苦笑,不是趙華瑗那種訓練出來的笑。是一種從肚子裡湧上來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發自內心的笑。她笑出了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宮道上格外清晰。
沈寒璧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看著葉昭寧。
葉昭寧站在宮道邊上,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在抖。她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不是悲傷的淚,是笑出來的淚。
沈寒璧看著她,嘴角那個快要開花的花骨朵終於開了。
她也笑了。
不是很大的笑。只是嘴角往上彎了一點,彎出了一個弧度。但那一個弧度比沈寒璧一個月來所有的表情加在一起都生動。
幼帝看到葉昭寧在笑,也跟著笑了。他雖然不知道葉昭寧在笑什麼,但笑是會傳染的。六歲的孩子笑起來毫無保留——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換了一半的牙齒,缺了門牙的那個黑洞洞的口子一覽無餘。
謝雲安也笑了。他笑的時候鼻涕差點流下來,連忙用手背擦了一下,結果把臉上的泥抹得更花了。
四個人站在宮道上。一個拎著兩個孩子的女人,一個笑彎了腰的女人,兩個渾身是泥的孩子。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那一刻,宮牆外面的世界——趙華瑗的暗網、趙元翊的掙扎、運糧道的交鋒、驛站里的追蹤——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笑聲。
笑聲持續了大約十息。
然後沈寒璧收起了笑。
"葉昭寧。"她說,"你來找我?"
葉昭寧擦了擦眼角的淚,直起腰來。"夔州府的回信到了。"
沈寒璧的表情變了。笑消失了,冷回來了。像一扇門被關上了,門後面是她熟悉的、沒有溫度的世界。
"等我把這兩個泥猴洗乾淨再說。"沈寒璧說。
"我來吧。"葉昭寧說,"你帶陛下回去換衣服。謝雲安交給我。"
沈寒璧想了一下,點頭。她把左手拎著的幼帝換到了身前,改成半抱的姿勢。幼帝靠在她懷裡,腦袋搭在她的肩膀上,臉上的泥蹭到了她的衣領上。沈寒璧低頭看了一眼那團泥印,沒有說話。
"謝雲安,跟貴妃走。"沈寒璧說。
"是。"謝雲安乖乖地走到了葉昭寧身邊。
沈寒璧抱著幼帝往偏殿的方向走了。葉昭寧牽著謝雲安的手往棲梧宮的方向走。兩撥人在宮道上分開,各自走了十幾步。
然後葉昭寧回頭看了一眼。
沈寒璧的背影在宮道上顯得很挺拔。即使懷裡抱著一個泥猴一樣的孩子,她的脊背還是直的。走路的步伐還是穩的。但葉昭寧注意到一個細節——沈寒璧的左手按在幼帝的後腦勺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護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那個手勢很輕。輕到沈寒璧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
但葉昭寧看到了。
她轉回頭,繼續走。
謝雲安在她旁邊走著,一邊走一邊說:"貴妃娘娘,伏地聽聲真的有用。我今天聽到了風的聲音,還有水的聲音。"
"是嗎?"葉昭寧說,"你還聽到了什麼?"
"我還聽到了貓叫。"謝雲安說,"那隻橘貓跑到灌木叢另一邊去了。我聽到它在那邊喵喵叫。大概是被我們嚇著了。"
葉昭寧微笑了一下。
"下次追貓的時候小心點。"她說,"別再摔了。"
"我沒摔。"謝雲安說,"我是故意趴下去的。為了練功。"
葉昭寧看著他。這個孩子的臉上還沾著泥,額頭上腫了一個包,鼻子上有一道紅印子。但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沒有一絲雜質。
"好。"葉昭寧說,"練功。"
葉昭寧把謝雲安帶回棲梧宮,讓宋清荷給他洗了臉換了衣服。謝雲安換了乾淨的袍子之後,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被宋清荷帶回偏殿去找幼帝了。
葉昭寧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桌上那封夔州府的回信。
信還沒有拆。她要等沈寒璧一起來看。
但她沒有急。她坐在桌前,回想著剛才宮道上那一幕。沈寒璧一手拎一個孩子,兩個泥猴在半空中晃。幼帝的龍袍上掛著枯葉。謝雲安的臉上沾著泥。沈寒璧的嘴角微微翹著。
葉昭寧笑出了聲。
重生以來,她第一次笑出聲。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純粹的、沒有雜質的笑。像謝雲安的眼睛一樣乾淨。
葉昭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了。也許是因為那個畫面太荒誕了——太后一手拎著皇帝,一手拎著伴讀,兩個孩子像兩隻被叼住後頸的小貓。也許是因為沈寒璧嘴角那個快要開花的花骨朵。也許是因為她太久沒有笑過了,笑的閥門突然被打開了,關不住了。
不管是為什麼,她笑了。
她覺得這很重要。
在這盤越來越緊張的棋局裡,在趙華瑗的暗網和趙元翊的掙扎之間,在驛站的追蹤和運糧道的交鋒之間,在阿月的下落和銀鎖的月牙之間——笑聲是一道裂縫。一道讓光透進來的裂縫。
葉昭寧從懷裡掏出銀鎖,在手心裡攥了一下。
月牙形的凹痕硌進掌心。涼的,但被她焐熱了。
阿月。你小的時候有沒有笑過?有沒有追過貓?有沒有趴在泥地上聽過風的聲音?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希望有。
她把銀鎖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快暗了。正月的傍晚來得早,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天邊就已經泛起了灰藍色的暮光。宮牆的輪廓在暮光中顯得格外高大,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宮裡和宮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葉昭寧看著那道宮牆。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東西。
宮牆的下面,靠近東面的方向,有一個陰影。陰影很大,大得不像是一個人。像是一個——
葉昭寧眯起了眼。
陰影在移動。慢慢地,無聲地,從宮牆的東面往南面移動。陰影的形狀很模糊,看不清是什麼。但葉昭寧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一種壓迫感。一種從陰影的方向傳過來的、沉甸甸的、像石頭壓在胸口上的壓迫感。
陰影移到了宮牆南面的拐角處,停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葉昭寧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那個陰影是什麼。也許是一個路過的馬車的投影,也許是暮光造成的錯覺。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不是。
那個陰影太大了。大得不正常。
葉昭寧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她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些。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警覺。
宮牆下的陰影。
葉昭寧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
她等沈寒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