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嬤嬤第二次入宮是在正月十五。
元宵節。宮裡到處掛著燈籠,紅的、黃的、圓的、方的,從午門一路掛到御花園。小皇帝在偏殿裡和謝雲安一起猜燈謎,猜對了三道,猜錯了七道,但還是很高興。謝雲安猜對了八道,猜錯了兩道,但他故意說錯了一道,讓小皇帝贏了一個花燈。
葉昭寧沒有去看燈。她在等季嬤嬤。
上次季嬤嬤入宮是十一月的事。那次她帶來了陳家的消息——金陵城南綢緞商,乳名阿月,左肩月牙胎記,陳家獲罪流放夔州府。葉昭寧聽完之後讓季嬤嬤回去繼續查。季嬤嬤答應了。她說她還有一些舊關係在內造司,也許能打聽到更多的東西。
季嬤嬤花了將近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葉昭寧沒有催她。她知道催沒有用。季嬤嬤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嬤嬤,腿腳不利索,耳朵也不太靈了。她能做的就是用她僅存的那些舊關係,一個一個地去問,一點一點地去拼。像一個瞎子在黑暗裡摸路,每一步都要用手先探一探,確認腳下是實地才敢落腳。
正月十五的深夜,季嬤嬤從側門進來了。裴鳶的人接的,和上次一樣,一路沒有驚動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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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寧在棲梧宮的偏殿裡等她。
季嬤嬤比上次更老了。兩個月的時間在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她的背更彎了,走路的時候右腿有一點拖,像是關節疼。她的頭髮上次還是花白的,這次全白了。但她的眼睛還是很亮。一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但依然銳利的眼睛。
"老身查到了一些東西。"季嬤嬤坐下來之後直接開口,沒有寒暄。她說話的方式和上次一樣——乾脆、簡潔、不廢話。
葉昭寧在她對面坐下來,雙手疊放在膝蓋上。
"您說。"
季嬤嬤說的第一件事是關於陳家獲罪的原因。
"上次老身說陳家獲罪,不知道具體罪名。"季嬤嬤說,"老身回去之後,找到了一個當年在刑部當差的老姐妹。她已經退休了,住在城西的一個小院子裡。老身去找了她三次。前兩次她不肯說,說那些事太舊了,記不清了。第三次老身帶了一壺酒,陪她喝了半壺,她才開了口。"
葉昭寧沒有催她。她等季嬤嬤按自己的節奏說。
"陳家的罪名是'窩藏匪類'。"季嬤嬤說,"老姐妹說她記得這個案子。永安七年的秋天,刑部接到了一份密報,說金陵城南的綢緞商陳家和南方的匪幫有勾結。刑部派人去查了,查到了一些'證據'——幾封據說是陳家和匪幫之間的通信。然後陳家就被抄了,全家流放夔州府。"
葉昭寧的眉頭動了一下。"據說是?"
"老姐妹說那幾封信有問題。"季嬤嬤說,"她是管檔案的,那些信她看過。信的紙張是新的,墨跡也是新的。一封信如果真的是幾年前寫的,紙會發黃,墨會褪色。但那幾封信的紙白得發亮,墨黑得發亮。不像是放了幾年的信,像是剛寫出來的。"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偽造的。
"老姐妹說,那幾封信是上面讓人送來的。"季嬤嬤說,"不是刑部自己查到的。是有人把信交給了刑部,刑部按信上的內容去查的。查到了之後就定罪了。至於信是真是假,刑部的人不敢問。"
"上面是誰?"葉昭寧問。
季嬤嬤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葉昭寧熟悉的東西——一種見過了太多黑暗之後的、沉甸甸的、像是石頭壓在眼睛裡的東西。
"老姐妹不知道。但她聽當時的刑部侍郎說過一句話。她說那個侍郎有一次喝了酒,跟她說:'這個案子不要多問。上面交代的,照辦就是。上面是誰,你別管。'"
"上面。"葉昭寧重複了一遍。
"老身又去問了另一個人。"季嬤嬤說,"內造司一個管雜務的老太監。老身以前跟他打過交道,關係還行。老身問他:永安七年秋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從宮裡傳到外面去?老太監想了很久,說有一件事——那年秋天,先帝有一陣子心情特別不好。連著好幾天不說話,身邊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後來有一天晚上,先帝喝了酒,一個人在寢殿裡自言自語。值夜的太監聽到了幾個詞。"
葉昭寧的呼吸淺了。
"什麼詞?"
"'金陵'。'陳家'。'滅口'。"季嬤嬤說,"還有兩個詞值夜的太監沒有聽清。先帝那時候舌頭已經打卷了,含含糊糊的。太監只聽到了一個大概的音——像是'奉……節'。兩個字。但太監不確定。先帝說話的聲音很低,而且斷斷續續的,中間夾著很多含混不清的音節。太監以為自己聽錯了,沒當回事。"
"奉節。"葉昭寧說。
"是。"季嬤嬤說,"老身當時不確定這個音是什麼意思。回去之後想了兩天。然後老身去找了第三個內造司的舊人——一個當年管過輿圖的老太監。老身問他:大周有沒有一個地方叫'奉……節'的?老太監想了一下,說有。夔州府下面有一個縣,叫奉節縣。"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奉節。夔州府奉節縣。
上次沈家軍的駐軍統領查到的信息是陳家被流放到夔州府,安置在夔州城外三十里的青石村。青石村在夔州城的西面。而奉節縣在夔州城的東面,兩地相距大約一百五十里。
先帝醉酒時說了"奉節"。如果先帝說的不是"奉節"這個地名本身,而是和奉節有關的某件事
葉昭寧的腦子飛速運轉。
陳家被流放到夔州府。先帝說了"滅口"。然後他說了"奉節"。
如果先帝的意思是:把陳家流放到夔州府,然後在奉節這個地方執行滅口——
但陳家的男女主人在青石村病死了。官方記錄是"瘴癘"。葉昭寧上次看到這個記錄的時候沒有深想。但現在——
瘴癘。
一種可以偽裝成自然死亡的死法。如果有人在陳家的飲食里下了慢性毒藥,症狀和瘴癘一模一樣——腹瀉、嘔吐、虛弱、脫水。太醫都不一定能分辨出來。
先帝不是讓陳家自然流放。他是讓陳家去死。流放只是手段。滅口才是目的。
"季嬤嬤。"葉昭寧說,聲音變得很低,"您是說,先帝以'窩藏匪類'的罪名把陳家流放夔州府,實際上是滅口?"
"是。"季嬤嬤說,"老身還查到了一件事。陳家的女主人——就是崔嬤嬤口中的'陳嫂子'——她不只是一個普通的綢緞商的妻子。"
葉昭寧的手指停住了。
"她是什麼人?"
季嬤嬤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更沉了。
"她就是接生婆。"
葉昭寧的腦子在那一瞬間空白了。
"陳家的女主人就是當年換子事件的接生婆。"季嬤嬤說,"不是那個在凝華殿偏殿接生的吳氏。是另一個人。陳家的女人原來姓周,嫁給陳家之後改了姓。她年輕的時候在金陵做過接生婆,後來嫁給了陳家的綢緞商。崔嬤嬤和她是舊交——崔嬤嬤年輕的時候在金陵待過,認識她。"
葉昭寧的呼吸變得很淺。
陳家的女主人就是接生婆。
崔嬤嬤把孩子送到金陵,送到了一個接生婆的手裡。這個接生婆不是外人。她是崔嬤嬤的舊交。她參與了換子的全過程——也許不是在凝華殿的接生環節,而是在後續的環節。她負責接收孩子,負責把孩子養大,負責在關鍵時刻保持沉默。
然後先帝滅了她的口。
以"窩藏匪類"的罪名,用偽造的信件,把陳家全家流放到了夔州府。到了夔州府之後,用慢性毒藥偽裝成瘴癘,把陳家的男女主人毒死。
一個參與了換子的接生婆。她知道孩子不是陳家的。她知道孩子是從宮裡送出來的。她知道孩子的親生母親是貴妃葉昭寧,孩子的親生父親是先帝。她知道換進宮的那個孩子——趙元翊——不是先帝的親生骨肉。
她知道太多了。
先帝不能留她。
葉昭寧閉上了眼。
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微微的顫抖,是一種從骨頭深處湧上來的、控制不住的抖。她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攥到指節泛白。
先帝。
她曾經以為先帝是一個好人。至少不是一個太壞的人。他雖然在換子的事上做了選擇,但他也許有他的苦衷。他也許是為了保護趙元翊,也許是為了維護皇室的顏面,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但滅口。
把一個接生婆全家流放,然後毒死。連她的丈夫都不放過。連她家的夥計和學徒都不放過。七口人。七條命。
這不是苦衷。這是屠殺。
葉昭寧睜開眼。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那種痛太深了,深到眼淚夠不到的地方。
"季嬤嬤。"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老身在。"
"孩子呢?阿月呢?陳家的女人死了之後,阿月去了哪裡?"
季嬤嬤沉默了三息。
"老姐妹說了一件事。"季嬤嬤說,"陳家被流放的時候,隨行的名單上只有七個人。沒有幼女。但老姐妹說,她看那份名單的時候覺得不對——陳家在金陵的鄰居說陳家有一個三四歲的女娃,但名單上沒有。她當時覺得奇怪,但沒有追問。"
"女娃不在名單上。"葉昭寧說。
"不在。"季嬤嬤說,"如果女娃不在流放的名單上,那她沒有跟著陳家一起去夔州府。她留在了金陵。或者在流放之前就被送走了。"
"但青石村的村民說他們見過阿月。"葉昭寧說,"上次沈家軍的調查報告裡寫了——一個老婦人說陳家流放到青石村的時候身邊帶著一個女娃。"
季嬤嬤點了點頭。"老身也想到了這個矛盾。老身想了很久,想出了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阿月沒有被登記在官方的流放名單上。但她跟著陳家一起走了。"季嬤嬤說,"陳家的女人知道阿月的身份——她是換子的關鍵證人。她不可能把阿月留在金陵。金陵有人知道阿月的存在。如果阿月留在金陵,遲早會被找到。所以她帶著阿月一起流放了。但阿月不在名單上,所以官府不知道她。到了青石村之後,也沒有人登記她。她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葉昭寧想了一下。這說得通。官方記錄上沒有阿月,但阿月實際上跟著陳家到了青石村。青石村的村民見到了她,但官府的檔案里沒有她。
"後來陳家的女人死了。"葉昭寧說,"阿月被一個南方來的商人帶走了。往南。"
"是。"季嬤嬤說,"但老身還有一個猜測。"
葉昭寧看著她。
"先帝滅了陳家的口。"季嬤嬤說,"他知道陳家有一個女娃。他一定交代過——把陳家的口滅乾淨。一個都不留。但女娃被一個商人帶走了。先帝的人沒有追到她。為什麼沒有追到?"
葉昭寧的眉頭擰了一下。
"因為商人不是隨便找的。"季嬤嬤說,"那個商人一定是有人安排的。在先帝的人動手之前,有人提前把阿月轉移了。轉移的人知道先帝要滅口,他趕在前面把阿月救了出來。"
"誰?"
"崔嬤嬤。"季嬤嬤說,"崔嬤嬤和陳家的女人是舊交。如果陳家的女人知道自己要被滅口,她一定會想辦法通知崔嬤嬤。崔嬤嬤是宮裡的人,她有渠道。她安排了一個商人,在陳家被流放之前或者之後,把阿月接走了。"
葉昭寧沉默了。
崔嬤嬤。
又是崔嬤嬤。
崔嬤嬤參與了換子的全過程。她把孩子從凝華殿抱出來,交給了周蕙茹的人,孩子被送到金陵的陳家。然後她在宮裡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她把換子的記錄藏在密道的暗格里。她把"金陵""陳家""阿月"這些信息一點一點地泄露給了季嬤嬤。
崔嬤嬤一直在保護阿月。
從把孩子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保護。她知道先帝遲早會滅口。她提前做了安排。當先帝的人動手的時候,阿月已經不在了。她被一個商人帶走了。往南。
往南。
南方。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的元宵燈火還亮著,紅紅黃黃的,在夜色中一明一滅。遠處的宮牆在燈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暖色的光。
但她的心不暖。
她的心在翻湧。像一鍋被燒開了的水,不停地冒泡,不停地翻滾,停不下來。
陳家不是無辜的收養者。陳家是換子的參與者。陳家的女主人是接生婆。她知道所有的真相。先帝因為她知道太多而滅了她的口。
那阿月呢?
阿月在劊子手家長大。在知道所有真相的接生婆家裡長到了三四歲。那個女人——陳家的女主人——每天抱著阿月,給她餵飯,給她穿衣,給她取了一個乳名叫"阿月"。那個女人知道阿月不是她的孩子。她知道阿月是從宮裡送出來的。她知道阿月的親生母親是貴妃。
但她還是叫她"阿月"。還是給她餵飯。還是給她穿衣。
然後她被滅口了。
阿月在三四歲的時候失去了養母。然後被一個陌生的商人帶走了。往南。不知道去了哪裡。
葉昭寧的額頭抵在窗框上。涼的。金屬的涼意從額頭傳到太陽穴,又從太陽穴傳到後腦。
"季嬤嬤。"她沒有回頭。
"老身在。"
"奉節。先帝說了'奉節'。您覺得那是什麼意思?"
季嬤嬤想了一下。"老身不確定。但老身有一個猜測。奉節在夔州府的東面。如果先帝的人要在夔州府滅口,奉節是一個中轉站。從夔州城到青石村要經過奉節。也許先帝的意思是——在奉節動手。但後來沒有在奉節動手,而是在青石村用毒藥慢慢殺了。"
葉昭寧閉上了眼。
奉節。一個中轉站。先帝滅口計劃中的一個節點。
但奉節也許不只是一個中轉站。也許奉節還有別的意義。如果阿月被商人帶走之後往南走了,從青石村往南走,第一個經過的大城鎮就是奉節。
奉節是阿月離開夔州府的必經之路。
葉昭寧睜開眼,轉身走回桌前。
"季嬤嬤,您今天帶來的東西比上次重要十倍。"她說,"我需要時間消化。您先回去。如果還有新的線索,隨時來找我。"
季嬤嬤點頭。她站起來,行了一個禮,然後轉身走了。
葉昭寧一個人坐在燈下。
桌上攤著紙和筆。她拿起筆,開始寫。
她寫了整整一個時辰。從季嬤嬤帶來的每一條信息中提取關鍵的細節,按照時間線排列,和之前的線索一一對應。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紙上畫了一條線。從京城到金陵,從金陵到夔州府,從夔州府到奉節,從奉節往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像一條蛇在地圖上爬行。
蛇的起點是葉昭寧的肚子。終點是——
她不知道。
但蛇的身上掛滿了名字。崔嬤嬤。陳嫂子。吳有福。周蕙茹。先帝。季嬤嬤。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環。環環相扣,鎖成了一條鏈。
鏈條的中間掛著一個三四歲的女娃。瘦得很,但眼睛很大。
葉昭寧把紙折好,收進懷裡。
她需要去找沈寒璧。這些新信息必須馬上共享。奉節。接生婆。先帝滅口。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破局的關鍵。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看桌上。桌上空了。紙被她收走了。燈火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光暈。
她低聲說了一句話。
"她不只是被寄養的人家。她是被滅口的人家。那孩子在劊子手家長大。"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夜色里。
元宵的燈火還亮著。紅的,黃的,在她身邊一明一滅。她從燈火中間穿過去,影子在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長,像一道細細的黑線。
她走得很快。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