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璧是在長公主入京的第二天確認死士身份的。
確認的方式很原始——她親自去看了。
臘月十六早上,長春殿。趙華瑗入京後被安排住在這裡,離御書房不遠不近,剛好在沈寒璧的監控範圍之內。周圍加了暗哨,三班輪換,一刻鐘巡查一次。但暗哨只能看到外面,看不到裡面。沈寒璧需要看看裡面的人。
她用了「巡視宮室」的名義。太后巡視宮室是正當公務,不需要理由。
到長春殿的時候,趙華瑗不在。她一大早就去了太廟「祭拜先帝」,這也是她來京城的理由之一。殿裡只有她的隨行人員在收拾東西。
沈寒璧在院子裡走了一圈。院子裡站著十幾個人,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在擦拭廊柱,有的在修剪枯枝。看起來都是普通的僕從。但沈寒璧的眼睛沒有看他們在做什麼,她看的是別的東西。
手。
第一個引起她注意的是一個搬箱子的男人。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穿深灰色短打,看起來和普通腳夫沒有區別。但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層厚繭。不是幹活磨出來的——幹活磨出來的繭分布在整個手掌上,從虎口到掌心再到指根,均勻而粗糙。這個男人的繭只集中在虎口,光滑、堅硬,是被反覆摩擦之後形成的硬殼。這是長年握刀留下的痕跡。沈寒璧在北境軍營里見過這種繭,每一個沈家軍的刀兵手上都有。每天揮刀幾千次,連續揮十幾年,才能磨出這一小塊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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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引起她注意的是站位。院子裡十幾個人,看起來各忙各的,互不相干。但沈寒璧用在沙盤室里訓練出來的空間感掃了一眼,發現了問題。這些人站的位置不是隨機的。門口兩個,廊下三個,院子裡四個,殿門口兩個。十一個人,四個方向,每一個方向都有人守著。任何一個人從任何一個方向接近長春殿,都會被至少兩個人同時看到。
這是防禦陣型。軍營里的崗哨就是這麼布的——多人交叉覆蓋,不留死角。普通人站位是隨性的,哪方便站哪。只有受過軍事訓練的人,才會在不知不覺中擺出防禦陣型。
沈寒璧走到院子中央時,離她最近的一個男人停下了手裡的活,微微側過身來。這個動作很小,小到一般人不會注意。但沈寒璧注意到了。男人側身的同時,右手從身側移到了腰間——腰間什麼都沒有掛,但他的手放的位置,剛好是佩刀刀柄的位置。
他沒有佩刀。但他的身體記得刀在哪裡。
死士。沈寒璧在心裡下了結論。這些人不是普通的侍衛,不是普通的僕從。他們不佩刀,不穿甲,不露任何武裝的痕跡,但他們的身體已經刻上了戰鬥的本能。一有風吹草動,能在三息之內進入戰鬥狀態。
趙華瑗帶了多少這樣的人進京?裴鳶的報告上寫著八十多人,實際一百二十多。多出來的四十人里,至少有一部分是死士。涿州驛站那四輛全程不露面的馬車——車上的人就是他們。他們不下車不是因為懶,是因為臉不能被看到。一旦被看到,有心人就會從他們的虎口厚繭和站位習慣中判斷出身份。
沈寒璧走完了整個院子,沒有多看任何一個人,沒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超過三息。她的巡視看起來很正常——走馬觀花,隨便看看,然後離開。但她已經把她需要的信息全部記下來了。
回到御書房之後,沈寒璧在地圖上標註了長春殿的位置,然後畫了一個圈,在圈裡寫了幾個字:死士,至少十五人,防禦陣型。她看著那個圈想了一會兒。十五個人是她目測的,實際數字可能更多。趙華瑗入京帶了一百二十多人,僕從和侍衛占了一半,剩下六十人里有多少是死士?三十?四十?
如果四十個死士同時在宮裡發動——
沈寒璧沒有繼續想下去。她拿起筆,另起一行寫了兩個字:禁軍。
禁軍是守衛皇宮的最後一道防線,總兵力八千人,分三班輪換,平時在宮裡值班的有兩千多。兩千多禁軍對付四十個死士,人數上占絕對優勢。但死士和禁軍不一樣。禁軍按編制行動,聽號令,走隊列,遇到突發情況需要時間反應。死士不需要。死士是散兵,每個人都可以獨立行動,目標明確,手段兇殘。四十個死士在宮裡發動,禁軍不一定能在第一時間控制住。
而且禁軍里有沒有趙華瑗的人?上次御藥房的假李福讓她心有餘悸。周蕙茹的換人計劃滲透了御藥房、內侍監、甚至御膳房。禁軍的將領有沒有被替換?禁軍的士兵里有沒有趙華瑗的暗樁?她不知道。她需要查,但時間不多了。
裴鳶的另一份報告是當天下午到的。和死士無關,是關於趙元翊的。
裴鳶的人在跟蹤趙王府暗線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新的動向。臘月十五深夜——也就是長公主到京的當天晚上——趙王府後門開了。出來的不是暗樁,是趙元翊本人。他穿著一身普通的衣裳,戴了一頂低低的帽子遮住大半張臉,沒有坐轎,沒有騎馬,步行從王府後門出去,沿著小巷走了大約一刻鐘,到了城西的一座茶樓。
茶樓已經打烊了,但後門開著。趙元翊從後門進去,在二樓的一間包廂里待了將近一個時辰。裴鳶的人沒有跟進茶樓——茶樓周圍的警戒太嚴了,至少有六個人在暗中把守——但他們在茶樓對面的屋頂上蹲了一個時辰,從窗戶的影子裡看到了一些東西。
包廂里不止趙元翊一個人。還有一個身材偏瘦的男人,坐得很直,和趙元翊對面而坐。兩個人的影子在窗戶紙上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中間沒有大幅度的動作,說明談話過程很平穩,沒有爭吵,沒有不歡而散。一個時辰後趙元翊從茶樓後門出來,原路返回王府。另一個人在趙元翊離開之後半炷香才出來。裴鳶的人跟了上去,那個人走了兩條街之後上了一輛馬車,馬車的方向是城南——長春殿的方向。
長公主的人。
沈寒璧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趙元翊和長公主的人當面談了。不是通過暗線傳信。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面對面的接觸。
談了什麼?裴鳶的人不知道。但他們截獲了一個東西——趙元翊從茶樓出來的時候,袖子裡多了一樣東西。裴鳶的人從遠處看到了一個紙角露出來的痕跡。是一份文書。更準確地說,是一份方案。裴鳶的人沒有辦法截獲那份文書,趙元翊回到王府之後就把文書鎖進了書房的暗格里。但兩天之後,裴鳶通過另一條渠道獲得了文書的內容——周蕙茹的一個暗樁在和聯絡人傳話時提到了文書的大概。
內容很簡潔。長公主給趙元翊的「合作方案」,分三步。
第一步:趙元翊負責在京城製造混亂,方式不限——散布謠言、指使人鬧事、利用暗樁製造事端,目的是讓京城局勢緊張,讓朝臣恐慌,讓禁軍疲於應付。
第二步:在混亂達到頂峰時,長公主以先帝胞妹的身份出面「穩定局勢」,召集朝臣,宣布自己願以宗室長輩的身份暫攝朝政,等局勢平穩後再還政於幼帝。
第三步:趙元翊在這之後被「恢復名譽」,封一個尊貴的虛銜,但不再參與朝政。
趙元翊同意了。
沈寒璧看完這份報告,沉默了很久。
「他在做長公主的刀。」她說,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
裴鳶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趙元翊以為自己在和長公主合作。他以為混亂是他出的力,穩定局勢是長公主出的力,事後各取所需。」沈寒璧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但他沒有想過——混亂一旦製造出來,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長公主『穩定局勢』的方式,不會是暫攝朝政。她會直接坐上那把椅子。」
裴鳶的眉頭擰了一下。「趙王不會看不出來?」
「他看不出來。」沈寒璧說,「因為他太急了。錢廣密沒了,暗線被切了,朝臣們開始警惕了。他被逼到了牆角。這個時候長公主遞過來一根繩子,他不會去想繩子的另一頭系在哪裡。他只知道自己需要這根繩子。」
「而且長公主給的條件太好了。」沈寒璧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冷意,「『恢復名譽』『封一個尊貴的虛銜』。趙元翊現在是什麼?一個被幽禁的廢太子。和這個比起來,尊貴的虛銜已經是天上掉餡餅了。他不會去想餡餅裡面包的是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臘月的京城在陰天裡顯得格外蕭條。宮牆外面的屋頂上還有前兩天殘留的積雪,在灰暗的光線里泛著一種髒兮兮的白。她想起了沈錚說過的一句話:「戰場上有兩種人最危險。一種是不怕死的,一種是走投無路的。不怕死的人你打不退,走投無路的人你猜不到他會做什麼。」
趙元翊現在就是走投無路的人。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只要有人遞過來一根繩子,他就會抓住。不管繩子的另一頭繫著什麼。
沈寒璧轉身走回案前,拿起了地圖。地圖上四個藍色的點——太原、洛陽、南陽、江陵。幽州在最上面。官道上有五個補給點。長春殿裡有死士。所有的線索在她腦子裡拼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面。趙華瑗的計劃很清楚了。趙元翊製造混亂,混亂給長公主一個「正當理由」出面。長公主出面的同時,幽州的軍隊通過補給線快速推進,四路駐軍向京城施壓。京城被包圍,禁軍腹背受敵,太后和幼帝無路可退。然後長公主坐上那把椅子。趙元翊在這個計劃里的角色是一把刀——用完了,可以放回鞘里,或者折斷。
沈寒璧閉上了眼。她需要做幾件事。第一,查禁軍里有沒有趙華瑗的人。第二,加強潼關的防禦——潼關是洛陽通往關中的咽喉,如果洛陽的趙華瑗軍隊要向京城推進,必須經過潼關。第三,截斷幽州到南陽的糧草補給線,南陽的駐軍是最弱的一環,斷了糧就斷了戰鬥力。
但這三件事都需要時間。而時間不在她這邊。
裴鳶走後,沈寒璧一個人坐在案後,把所有的情報整理了一遍,寫在一張紙上。趙華瑗的兵力分布、趙元翊的「合作方案」、死士的人數和站位、禁軍的疑點、補給線的位置。寫完之後她看了一遍,鎖進暗格。桌上只剩一張空白的紙和一支筆。
她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時間線。趙元翊製造混亂——長公主出面——軍隊推進。三步之間間隔多久?
第二行:破局點。在哪一步可以打斷?
她看著這兩行字想了很久。打斷第一步?阻止趙元翊製造混亂?但趙元翊的暗線雖然被切了大半,他身邊還有周蕙茹。周蕙茹的暗網還在運轉,只要暗網還在,趙元翊就有製造混亂的能力。打斷第二步?阻止長公主出面?但長公主出面是「正當」的——她是先帝的胞妹,有資格在朝堂上說話。沈寒璧不能阻止一個宗室長輩在朝堂上開口。打斷第三步?阻止軍隊推進?這是最實際的方案。截斷補給線,守住潼關,讓趙華瑗的軍隊無法靠近京城。沒有軍隊做後盾,長公主在朝堂上說什麼都是空話。
但截斷補給線需要兵力。守潼關也需要兵力。沈家軍在北境動不了,京城的禁軍不夠用。
沈寒璧把筆放下來。她需要一支不在趙華瑗控制之下的、可以調動的、能在短時間內部署到位的軍隊。她想到了一個地方。
葉家軍。葉昭文在葉家經營了多年,西南和東南都有舊部。如果能從葉家的舊部中抽調一支精銳,秘密北上,在趙華瑗的軍隊推進之前占據潼關——
但這需要葉昭寧點頭。
沈寒璧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暗格。
門被推開了。裴鳶又來了。這一次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張拜帖。封面上用金粉寫著四個字:華瑗敬呈。
「長公主的人剛才送來的。」裴鳶說,「約太后娘娘明天在御花園喝茶。」
沈寒璧接過拜帖翻看了一眼。帖子裡寫得很客氣:臣妹初入京城,諸多生疏。望太后娘娘不棄,明日午後於御花園賞雪亭小敘,一盞清茶,略敘家常。華瑗敬候。
賞雪亭。御花園東北角的那個亭子。四面通風,視野開闊,周圍沒有高牆,沒有遮擋。從賞雪亭可以看到宮牆外面的山,也可以看到宮牆裡面的路。這是一個談話的好地方,不是一個埋伏的好地方。趙華瑗選這個地方,是在表明態度:我不怕你看,我不怕你查,我光明正大。
沈寒璧的嘴角動了一下。
「回帖。告訴長公主,本宮明日午後準時赴約。」
裴鳶走了。沈寒璧坐在案後,看著桌上那張拜帖,金粉的字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趙華瑗約她喝茶。一個帶著死士入京的女人,一個在幽州經營了二十年的女人,一個正在布局政變的女人,約她喝茶。她要說什麼?
沈寒璧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趙華瑗約她喝茶,不是為了敘家常。她是在試探沈寒璧知道多少,底線在哪裡,會不會退讓。沈寒璧把帖子折好放進暗格,然後站起來走到牆邊取下了佩劍。劍鞘上的磨痕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她用拇指按住劍柄,感受著金屬和布料之間那種熟悉的粗糙感。明天喝茶。她不知道趙華瑗會說什麼,但她知道自己會看著趙華瑗的眼睛,像在沙盤室里看著敵軍的旗幟一樣,判斷對方的意圖,然後做出回應。
沈寒璧握緊了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