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設在太和殿。
葉昭寧到得比所有人都早。她站在偏殿的屏風後面,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著大殿裡正在布置的桌案。宮女們來回穿梭,擺碗碟、鋪桌布、點香爐。香爐里燒的是沉水香,煙氣很細,從爐口升起來之後被穿堂風吹散了,變成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的氣味。
葉昭寧不喜歡沉水香。但她沒有讓人換。今天這場宴席不是她做主。沈寒璧做主。沈寒璧讓人點了沉水香,理由是"長公主喜歡"。
連長公主喜歡什麼香都查到了。
葉昭寧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的位置在幼帝的左手邊,沈寒璧在幼帝的右手邊。三個人坐成一排,面對著大殿的正門。長公主的位置在正門對面,隔著三丈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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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丈。剛好夠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又剛好夠保持一種"禮遇"的距離。
巳時正,宮門外傳來了通報聲。
"長公主殿下到——"
葉昭寧的目光移向大殿門口。
趙華瑗走進來的時候,葉昭寧的第一反應是:這個女人很會走路。
不是那種宮中女子常見的、刻意放慢的碎步。趙華瑗的步子不大不小,節奏很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不是僵硬的直,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像是長在骨頭裡的直。她的頭微微揚著,下巴抬起的角度剛好——既不顯得傲慢,又不顯得謙卑。剛好夠讓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臉,又剛好讓所有人都覺得她不是在炫耀。
她的衣裳也很講究。不是太華麗,不是太樸素。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繡了一圈銀線的雲紋。頭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沒有其他首飾。深紫色在冬日的光線里顯得很沉,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綢緞,壓得住場。
葉昭寧在心裡記下了她的裝扮。深紫色,銀線雲紋,白玉簪。這不是隨便選的顏色。深紫色是宗室的顏色,只有皇族血親才能穿。趙華瑗穿深紫色進宮,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是先帝的胞妹,是這個皇室最親近的人。
比葉昭寧親近。比沈寒璧親近。比幼帝——如果不是先帝的血脈——更親近。
趙華瑗走到大殿中央,停下來,對著幼帝的方向行了一個禮。
"臣妹華瑗,叩見陛下。"
聲音不高不低,清晰而沉穩。行禮的動作也很標準——雙膝跪地,雙手交疊,額頭觸地。每一個環節都做得無可挑剔。葉昭寧看了她三息,沒有找到任何破綻。
完美。
太完美了。
真正恭敬的人行禮會有一點不自然的痕跡——緊張的、生疏的、或者過於用力的。趙華瑗的行禮沒有這些。她的動作流暢得像水,像是一輩子都在做這件事。但葉昭寧知道她不是。趙華瑗在幽州待了二十年,從來不入京,從來不面聖。她上一次對著皇座行禮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不做的事情,今天做得比天天做的人還標準。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練過。她來京城之前就練過了。
幼帝坐在龍椅上,看著跪在地上的趙華瑗。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轉頭看了一眼沈寒璧。沈寒璧微微點了一下頭。
"皇姑平身。"幼帝說。聲音脆脆的,帶著六歲孩子特有的奶氣。
趙華瑗站起來,臉上浮出了一個微笑。
那個微笑讓葉昭寧的脊背涼了一下。
不是因為笑得冷。恰恰相反,那個笑很溫暖。溫暖得像一個真正的長輩看到侄孫時的表情——慈愛的、溫柔的、滿含深情的。但葉昭寧看到了趙華瑗的眼睛。
眼睛和笑容不一致。
嘴巴在笑,眼睛在看。不是看一個孩子,是看一個獵物。那種目光葉昭寧見過。前世趙元翊登基之後,第一次上朝的時候,他坐在龍椅上看著滿殿的朝臣,眼睛裡就是這種目光——不是在看臣子,在看獵物。在看哪些人可以馴服,哪些人需要打掉,哪些人可以留著當工具。
趙華瑗看幼帝的目光一模一樣。
她在評估。評估這個孩子的分量,評估他的用處,評估他能為自己做什麼。
葉昭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的時候她感覺到了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涼。
賀禮是在行禮之後呈上來的。
趙華瑗帶來的賀禮一共六樣。第一樣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風,屏風上雕刻著百子嬉春圖,一百個形態各異的孩童在花園裡玩耍。雕工極好,每一個孩子的表情都栩栩如生。趙華瑗說:"陛下年幼,此屏寓意子孫昌盛,祝陛下福壽綿長。"
第二樣是一套文房四寶。筆是湖筆,墨是徽墨,紙是宣紙,硯是端硯。每一樣都是極品。趙華瑗說:"陛下正在讀書,此套文房願助陛下一臂之力。"
第三樣到第六樣分別是蜀錦二十匹、南海珍珠一斛、遼東人參二十支、幽州特產的白鹿皮褥子十張。每一樣都價值不菲,每一樣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奢華,又不失體面。
葉昭寧看著那些賀禮,一樣一樣地看過去。
紫檀屏風上的百子嬉春圖。一百個孩子。送給一個六歲的小皇帝。寓意子孫昌盛。但同時也在暗示一件事——你還小,你什麼都不懂,你需要長輩替你操持。
文房四寶。你還在讀書。你還是個學生。你還沒到能做主的年紀。
遼東人參和白鹿皮褥子。這些是幽州的特產。每一樣都在提醒在場的人:長公主來自幽州,幽州物產豐富,幽州很強大。
葉昭寧把茶杯放下來。
趙華瑗送的不是賀禮。是一套精心設計的符號系統。每一樣禮物都在傳達一個信息,每一個信息都在鞏固同一個結論:長公主很強大,幼帝很年幼,長公主可以"幫助"幼帝。
宴席開始了。
菜是御膳房準備的,八熱八冷,外加兩道湯。趙華瑗吃得不多,每道菜只動了一筷子。但她的筷子動得很好看——夾菜的時候手腕微微翻轉,送入口中的時候嘴唇只張開一條縫,咀嚼的時候下巴幾乎不動。
葉昭寧一邊吃一邊觀察她。
趙華瑗在宴席上的表現和她在行禮時一樣——完美。她和每一個和她說話的人都保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對幼帝是慈愛的,對沈寒璧是尊重的,對葉昭寧是客氣的,對朝臣們是親切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被重視了,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和長公主之間的關係很融洽。
但葉昭寧知道這是假的。
不是虛偽。比虛偽更高級。趙華瑗不是在演一個角色,她是在同時演很多個角色。對幼帝演慈愛的姑奶奶,對沈寒璧演恭敬的宗室,對葉昭寧演客氣的前輩,對朝臣們演平易近人的長公主。每一個角色都演得天衣無縫,沒有一絲破綻。
這種人最可怕。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她的真實面孔是哪一張。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趙華瑗開口了。
"太后娘娘,"她舉起酒杯,面向沈寒璧,"臣妹在幽州聽說,趙王殿下近來頗有長進。聽說他寫了自省書,在府中閉門讀書。臣妹以為,趙王畢竟是先帝血脈,雖有過失,但若能改過自新,亦是朝廷之幸。"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沈寒璧端著酒杯,沒有立刻回答。
葉昭寧看了一眼趙華瑗。趙華瑗的臉上浮著一個微笑,那個微笑和她看幼帝時的微笑不一樣——看幼帝時是慈愛的,說趙元翊時是理解的、包容的。像是一個長輩在替一個犯了錯的晚輩說情。
但葉昭寧看到了她眼睛深處的東西。那不是說情。那是在試探。
趙華瑗在試探沈寒璧對趙元翊的態度。如果沈寒璧對趙元翊的態度軟化了,趙華瑗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可以通過趙元翊來接近朝堂。如果沈寒璧的態度依然強硬,趙華瑗就知道趙元翊這條路走不通,需要換一種方式。
沈寒璧放下了酒杯。
"長公主說得是。趙王若有改過之心,朝廷自當寬仁以待。但改過不是嘴上說的,要看行動。趙王近來的行動——"
她停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著趙華瑗。
"本宮不便多說。長公主入京之後可以自己看看。"
趙華瑗的微笑沒有變。"太后娘娘說得是。"
她舉杯飲了一口,放下。動作優雅得像在畫一幅工筆畫。
葉昭寧在心裡把這句話翻譯了一遍:沈寒璧說"趙王近來的行動不便多說",意思是"他的爛帳我懶得一一列舉了"。趙華瑗說"太后娘娘說得是",意思是"你不鬆口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
兩個人在用客套話過招。表面上彬彬有禮,底下刀光劍影。
宴席散了之後,趙華瑗沒有立刻離開。
她在太和殿的迴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宮裡的風景。葉昭寧從偏殿出來的時候,看到趙華瑗站在迴廊的拐角處,背對著她,面前是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趙華瑗的身邊只有一個侍女。侍女很年輕,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站在趙華瑗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低垂。看起來是一個普通的貼身侍女。但葉昭寧注意到了她的站姿——雙腳微微分開,重心落在前腳掌上,隨時可以移動。
這不是侍女的站姿。這是保鏢的站姿。
葉昭寧沒有上前搭話。她從另一條路繞了過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宋清荷從後面追上來。
"娘娘,長公主往東走了。"
葉昭寧停住了腳步。"東邊是哪裡?"
宋清荷猶豫了一下。"東邊……再往東走,過了御花園,就是冷宮了。"
葉昭寧的目光變了一下。
長公主出宮的路線應該是從太和殿往南走,穿過午門,從南門出宮。這條路線最短,也最常規。往東走是繞路。繞了很大一個彎。而且東邊的盡頭是冷宮。
趙華瑗為什麼要去冷宮的方向?
葉昭寧想了想。
冷宮裡有什麼?有崔嬤嬤死前待過的地方。有密道的入口。有葉昭寧和沈寒璧秘密聯絡的通道。
還有什麼?
還有那些被換過的、被滅口的、被遺忘的人留下的痕跡。
趙華瑗去冷宮方向不是為了觀光。她是在踩點。
葉昭寧站在原地,看著趙華瑗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的盡頭。深紫色的衣裳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
"不要跟。"葉昭寧說。
宋清荷愣了一下。"不跟?"
"不跟。她身邊有暗衛。跟了會被發現。讓裴鳶的人在冷宮附近等著就行。看她到了哪裡,看了什麼,然後原路返回。不要接觸,不要驚動。"
"是。"
宋清荷走了。
葉昭寧一個人站在迴廊上。風吹過來,帶著一絲冷意。她把衣領攏了攏,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
石板路上有趙華瑗走過留下的痕跡——不是腳印,是空氣中殘留的一絲香味。很淡的,不是沉水香,是一種葉昭寧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清冷的,有一點苦,像是某種花在冬天開放時散發出來的氣息。
葉昭寧聞著那股味道,想起了今天宴席上趙華瑗的所有表現。
步態。賀禮。微笑。提到趙元翊時的試探。還有現在——出宮時故意繞路冷宮。
每一步都在計算。每一步都有目的。
這個女人比趙元翊危險十倍。趙元翊是一把刀,趙華瑗是一個棋手。刀可以被折斷,棋手只能被另一個棋手擊敗。
葉昭寧轉身走回了棲梧宮。
小桃在院子裡掃地。看到葉昭寧回來,她放下掃帚,行了個禮。
"娘娘。"
葉昭寧看了她一眼。小桃的臉上還是那種怯怯的表情,但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一些。至少她現在敢抬頭看人了。
"今天有沒有去宮牆邊?"葉昭寧問。
小桃的臉上閃過一絲緊張。"沒有。奴婢沒有去。自從娘娘說了之後,奴婢一次都沒有去過。"
葉昭寧點了點頭。"好。去吧。"
小桃拿起掃帚,繼續掃地。
葉昭寧走進屋裡,坐下來。
她從懷裡掏出銀鎖,攥在手心裡。銀鎖的涼意透過掌心傳到手腕,又從手腕傳到手臂。她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趙華瑗在迴廊上的背影。深紫色的衣裳,挺直的脊背,從容的步態。
還有她看幼帝時的那個眼神。
獵人看獵物。
葉昭寧的手指攥緊了銀鎖。月牙形的凹痕硌進掌心。
阿月。如果阿月在這個宮裡,趙華瑗會不會也用那種眼神看她?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趙華瑗來了,這盤棋的格局就徹底變了。之前是她們和趙元翊之間的較量。現在多了一個趙華瑗。趙華瑗不是趙元翊那種可以被一次又一次打臉的人。她是一堵牆。一堵用二十年時間砌起來的、看不到縫隙的牆。
葉昭寧睜開眼,把銀鎖收進懷裡。
她需要去找沈寒璧。有些事必須當面說。
長公主繞路冷宮這件事,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