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約茶的帖子是臘月十七送到棲梧宮的。
不是沈寒璧收到的那一張。是另一張。專門寫給葉昭寧的。帖子上寫著:"臣妹華瑗,久聞貴妃娘娘雅名,明日午後於御花園賞雪亭備清茶一盞,望娘娘賞光。"
葉昭寧看著帖子,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沈寒璧昨天收到了同一張帖子。今天又收到了一張。趙華瑗分別約了兩個人,在同一天,同一個地點,但是不同的時辰。沈寒璧是午時,葉昭寧是未時。
分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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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寧把帖子放在桌上,想了一會兒。分開約的目的很明確——不讓她們有機會提前對口徑。如果同時約,兩個人會商量好怎麼應對。分開約,每個人只能靠自己。
趙華瑗要的是單獨面對每一個人,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看到她們最真實的反應。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銅鏡前。鏡子裡的臉比半年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上沒有血色。她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感覺到皮膚下面的血管在跳。
她需要去。
不能不去。拒絕就是示弱。示弱就會被趙華瑗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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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雪亭在御花園的東北角。一座八角的石亭,四面沒有圍牆,只有八根石柱撐著一個攢尖的亭頂。亭頂上覆著一層薄雪,雪化了一半,沿著檐角往下滴水,滴在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亭子周圍種了幾棵老梅樹。臘月的梅花剛開了一半,白的、粉的,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顯得格外清冷。風從亭子的四面灌進來,帶著梅花的香味和雪水的涼意。
葉昭寧到的時候,趙華瑗已經在了。
她坐在亭子的北面,面前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套茶具。茶壺是白瓷的,茶杯是青瓷的,茶托是紫檀的。每一樣都精緻得不像臨時擺出來的,像是提前準備了很久。
趙華瑗今天穿的不是昨天接風宴上的深紫色。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沒有繡花,頭上還是那支白玉簪。月白色比深紫色柔和了很多,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手握重兵的藩王,更像一個在自家院子裡喝茶的閒散貴婦。
葉昭寧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變化。昨天穿深紫色是宣示身份,今天穿月白色是降低戒備。換一件衣裳就能換一種氛圍。這個女人連穿什麼都算好了。
"貴妃娘娘。"趙華瑗站起來,行了一個禮。禮節周全但不過分,像一個和善的長輩在招待晚輩。
"長公主殿下。"葉昭寧回了禮,在石桌對面坐下。
石凳很涼。臘月的石頭像一塊冰,寒意透過衣料滲進骨頭裡。葉昭寧沒有動。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雙手疊放在膝蓋上,面容平靜。
趙華瑗親自倒茶。茶壺傾斜的時候,壺嘴裡流出一道細細的金黃色的水柱,落在青瓷杯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茶是滇紅,顏色很深,帶著一股甜膩的果香。
"這是幽州帶來的茶。"趙華瑗說,"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只是幽州人自己喝的口糧茶。貴妃娘娘嘗嘗。"
葉昭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入口的時候燙了一下舌尖。她沒有皺眉。
"好茶。"
趙華瑗笑了。那個笑和昨天接風宴上的一樣——溫暖的、親切的、看不出任何鋒芒的。但葉昭寧知道這個笑不簡單。
兩個人喝了一盞茶。趙華瑗沒有急著說話。她慢慢地喝,慢慢地放下杯子,慢慢地用手指撥弄茶蓋。茶蓋在杯口上轉了半圈,發出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的聲響。
撥弄茶蓋。
葉昭寧注意到了這個動作。趙華瑗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撥弄茶蓋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撥弄一件玩具。但葉昭寧知道這不是無意識的動作。這是一種控制節奏的方式。撥弄茶蓋的時間越長,對方等待的時間就越長,對方的心理壓力就越大。
趙華瑗在控制節奏。
"貴妃娘娘在宮裡住得慣嗎?"趙華瑗開口了。語氣很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還行。"葉昭寧說。
"宮裡的規矩多,住久了難免悶。"趙華瑗說,"臣妹在幽州的時候,每天早上起來先去院子裡走一圈,看看花,看看鳥。到了京城,到處是牆,看不到花也看不到鳥。"
葉昭寧微微點頭。"宮裡確實不如外面自在。"
"貴妃娘娘以前也是外面的人。"趙華瑗說,"葉家在京城也是大戶。進了宮,規矩多了,自在少了。但貴妃娘娘適應得很快。聽說娘娘打理後宮井井有條,朝中上下都誇讚。"
"長公主過獎。"
趙華瑗又撥了一下茶蓋。
"臣妹在幽州的時候聽說了一些事。"她說,語氣還是很隨意,"聽說貴妃娘娘最近在尋人。"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一下之後她就恢復了正常。但那一下已經夠了。趙華瑗的眼睛一直在看她。那雙眼睛和昨天宴席上的一樣——溫暖的、親切的,但底下是獵人的眼睛。葉昭寧的手指停的那一下,趙華瑗一定看到了。
"尋人?"葉昭寧的聲音很平,"長公主指的是什麼?"
趙華瑗微笑了一下。那個微笑和之前的不一樣。之前的微笑是溫暖的、無害的。這個微笑多了一層東西——瞭然。像是在說"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臣妹只是聽說,貴妃娘娘最近讓人在金陵和夔州府查一些舊事。"趙華瑗說,"臣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貴妃娘娘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臣妹在幽州雖然人微言輕,但金陵和夔州府都有些舊交。也許能幫上忙。"
葉昭寧的脊背上起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金陵。夔州府。
趙華瑗知道她在查金陵和夔州府。她知道葉昭寧在找人。她甚至可能知道葉昭寧在找什麼人——一個女兒。
這些情報是誰告訴她的?
趙元翊。
只有趙元翊知道葉昭寧在找女兒。周蕙茹也知道,但周蕙茹不會主動把這些告訴趙華瑗——這些情報是趙元翊的籌碼,周蕙茹沒有權力替他出賣。所以只有一種可能:趙元翊自己把情報交給了趙華瑗。
作為投名狀。
趙元翊和長公主"合作",需要表示誠意。誠意是什麼?是他手裡最值錢的情報。葉昭寧在找女兒這件事,是葉昭寧最大的軟肋。趙元翊把這個軟肋交給了趙華瑗,就像交出了一把刀。
他在出賣葉昭寧。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入口的時候她感覺到了自己的牙齒在微微打顫。但趙華瑗看不到。茶杯擋住了她的嘴唇。
"長公主的好意,本宮心領了。"葉昭寧說,聲音很穩,"本宮確實在查一些舊事。是關於家中一位遠親的。很久沒有聯繫了,想找到她敘敘舊。不是什麼大事。"
趙華瑗的微笑沒有變。
"遠親。"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幾乎聽不出來的玩味。"原來如此。臣妹多嘴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她的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看了葉昭寧一眼。
那一眼讓葉昭寧的血液涼了一截。
不是冷。是一種被看穿了的感覺。像是被一把極其鋒利的刀從頭到腳剖開了,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從容、所有的鎮定,全部被那一眼看透了。
趙華瑗知道葉昭寧在找女兒。她知道"遠親"是假話。她知道葉昭寧在撒謊。但她沒有揭穿。她只是微笑著,喝了一口茶,然後把話題轉到了別的地方。
"貴妃娘娘覺得今年的梅花開得好不好?"
"開得不錯。"
"幽州的梅花比京城的開得早。"趙華瑗說,"每年十一月就開了。滿院子都是。臣妹最喜歡白梅。白梅乾淨。不像紅梅,太熱鬧了。"
葉昭寧沒有接話。她在想趙華瑗最後那一句"原來如此"。那三個字的語氣不是相信,是放過。趙華瑗選擇不追問,不是因為她不知道真相,是因為她已經拿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她不需要從葉昭寧嘴裡得到確認。她只需要讓葉昭寧知道一件事——我知道你的秘密。
這就夠了。
一把刀不需要砍下去才有威懾力。只要讓你看到刀在哪裡,你就已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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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喝到第三盞的時候,趙華瑗站起來了。
"時候不早了。臣妹不耽誤貴妃娘娘的工夫。"她行了一個禮,"今天的茶喝得很愉快。改日再來叨擾。"
葉昭寧站起來回禮。"長公主慢走。"
趙華瑗轉身走了。月白色的衣裳在梅花叢中穿過,白得幾乎和花瓣融在一起。她身邊的侍女跟在身後半步的位置,那個侍女今天換了一個——不是昨天接風宴上看到的那一個。但站姿一樣,雙腳微微分開,重心落在前腳掌上。
另一個死士。
葉昭寧站在賞雪亭里,看著趙華瑗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園的小徑上。
然後她坐了下來。
石凳還是涼的。但葉昭寧感覺不到涼了。她感覺到的是另一種東西——從胃裡往上翻湧的、堵在喉嚨口的、像一塊石頭一樣沉的東西。
趙華瑗知道她在找女兒。
這個情報是趙元翊給的。趙元翊把葉昭寧最大的軟肋交給了趙華瑗,作為合作的投名狀。他沒有猶豫,沒有保留。他把葉昭寧花了半年時間藏住的秘密,像一張紙一樣遞了出去。
葉昭寧想起了前世的趙元翊。前世趙元翊也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但前世他至少還有底線——他不會出賣自己的"母妃"。他再怎麼冷血,二十年的養育之恩還是在他心裡留了一點東西。
這一世,那一點東西也沒有了。
也許是被逼的。錢廣密下獄了,暗線被切了,朝臣們不信任他了。他被逼到了一個角落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葉昭寧尋女的情報是他手裡最後幾張牌之一。他把這張牌交出去,換了趙華瑗的"合作"。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是一樣的。趙華瑗知道了。趙華瑗掌握了葉昭寧最大的軟肋。
葉昭寧站起來。她的腿有點軟,膝蓋發抖,但她撐住了。
她走出了賞雪亭。走過梅花叢的時候,一枝白梅的枝條擋住了她的路。她伸手撥開枝條,花瓣落了幾片在她的肩上。她沒有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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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棲梧宮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沈寒璧在等她。
葉昭寧走進屋裡,看到沈寒璧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茶。茶已經涼了。說明沈寒璧等了很久。
葉昭寧在沈寒璧對面坐下來。
沈寒璧看著她。葉昭寧的臉色很差。不是蒼白,是一種發灰的顏色。像是血液從臉上抽走了。
"她說了什麼?"沈寒璧問。
葉昭寧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她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涼茶很澀,澀得她皺了一下眉。但她需要澀。澀能讓她的舌頭清醒一點。
然後她開口了。
"她知道我在找女兒。"
沈寒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說'聽說貴妃娘娘最近在尋人'。"葉昭寧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她知道金陵,知道夔州府。她說她有舊交可以幫忙。"
沈寒璧的臉色變了。不是鐵青,是一種冰冷的、凝固了的白。像湖面結冰的那一瞬間,水從流動變成不動,溫度從零上變成了零下。
"趙元翊。"沈寒璧說。
"只能是他。"葉昭寧說,"周蕙茹不會主動把這些告訴趙華瑗。趙元翊自己交出去的。作為投名狀。"
沈寒璧閉上了眼。
屋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下。光影在牆上搖搖擺擺的,像兩個人的影子在無聲地爭吵。
沈寒璧睜開眼。
"他沒有底線了。"她說,聲音很冷,"一個連自己養母的秘密都能出賣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葉昭寧沒有接話。她低著頭,看著桌面上那杯涼茶。茶麵上浮著幾片碎葉子,在燈光下微微旋轉。
"現在的問題不是趙元翊。"葉昭寧說,"是趙華瑗。她知道了阿月的事。她掌握了我最大的軟肋。她不需要用這個軟肋做什麼——只要讓我知道她知道,就已經夠了。"
沈寒璧點了點頭。
"一把刀不需要砍下去才有威懾力。"葉昭寧說,"只要讓你看到刀在哪裡,你就已經怕了。"
沈寒璧看著她。
"你怕了?"
葉昭寧沉默了三息。
"怕了。"她說,"但不會停。"
沈寒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葉昭寧身邊。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上次在審訊室里一樣,像上次在燈下推過來一杯熱茶一樣。她站在那裡,擋住了一部分從窗縫灌進來的冷風。
葉昭寧的手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白。
阿月。趙華瑗知道了阿月。
如果趙華瑗先一步找到了阿月呢?如果趙華瑗用阿月來要挾葉昭寧呢?
葉昭寧不敢想。
但她必須想。
"夔州府的回信什麼時候到?"沈寒璧問。
"臘月二十左右。"葉昭寧說。
"等回信到了再做決定。"沈寒璧說,"趙華瑗知道了阿月的事,但她不知道阿月在哪裡。金陵和夔州府兩條線是我們自己查出來的,趙元翊只知道金陵,不知道陳家,不知道流放夔州府。趙華瑗知道的比我們少。"
葉昭寧點了點頭。
沈寒璧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明天趙華瑗約了我喝茶。"沈寒璧說,"她今天試探了你,明天會試探我。我倒想看看她手裡還有什麼牌。"
葉昭寧看著她。沈寒璧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冷,冷得像一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刀。但葉昭寧知道那不是真的冷。那是一種克制。沈寒璧在克制自己的憤怒。趙元翊出賣葉昭寧的事,讓她比葉昭寧自己還憤怒。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她把憤怒壓在了刀鞘里。
"明天見了趙華瑗,我會替你把這一刀還回去。"沈寒璧說。
葉昭寧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她怕的不是趙華瑗。她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在趙華瑗面前撐不住。怕自己的軟肋被人一刀捅進去的時候,她會倒下。
但她不會倒。
她攥了攥拳頭,感覺到手指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回來了。
然後她鬆開拳頭,端起那杯涼茶,喝完了最後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