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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滴血

  謠言是十二月初三在朝堂上公開的。

  兵科給事中陳維翰出列,上了一份摺子。摺子的內容只有一件事:幼帝非先帝親生。

  陳維翰念摺子的時候,大殿裡鴉雀無聲。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摺子引用了三條"證據"——先帝晚年多病,後宮妃嬪多年無所出,幼帝突然降生"不合情理";幼帝的相貌與先帝"多有不符";有"宮中舊人"可以作證,幼帝出生當夜"形跡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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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條證據,每一條都是捕風捉影,但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沈寒璧在簾後聽完,一個字都沒說。葉昭寧站在簾後另一個位置,也沒有說話。

  她們在等。

  陳維翰念完之後,大殿裡安靜了十息。葉昭寧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也能感覺到身邊沈寒璧的呼吸,很淺,很穩,像一個在戰場上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聽到了號角。

  議論聲湧出來。文官隊列里有人交頭接耳,武將那邊也有人皺眉頭。方庭芝站在隊列里沒有動,但眼睛在快速掃視左右。

  沈寒璧開口了。

  "陳給事中的摺子,本宮聽了。你提了三條證據,本宮一條一條回。第一條,先帝晚年多病,多年無所出。但'多年無所出'不等於'不可能有所出'。幼帝出生前一年,先帝曾連續三晚宿在凝華殿。記錄在敬事房的起居註裡,隨時可查。"

  陳維翰的臉色變了一下。

  "第二條,幼帝相貌與先帝多有不符。本宮想問,你見過先帝年輕時的畫像嗎?幼帝今年六歲,先帝六歲時的畫像藏在宗人府里。本宮讓人比對過,眉眼、鼻樑、下巴輪廓,相似度極高。拿一個六歲的孩子和四十歲的中年人比相貌,荒唐。"

  陳維翰的額頭滲出了汗。

  "第三條,有宮中舊人可以作證。這個舊人是誰?帶來了嗎?"

  陳維翰張了張嘴。"臣……尚未徵得此人同意公開作證——"

  "沒帶來?"沈寒璧的聲音冷了一度,"三條證據,前兩條本宮駁了。第三條你說有人證,但人證不在。你用一個不存在的人證來質疑陛下的血統,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

  陳維翰的腿軟了一下。但他沒有退,咬了咬牙。

  "太后娘娘既然堅信陛下是先帝血脈,何不滴血驗親?融則親,不融則——"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大殿裡更安靜了。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震驚,這一次是期待。所有人都在等太后的反應。拒絕顯得心虛,接受則意味著把幼帝的血統放在天平上。

  葉昭寧在簾後看著沈寒璧的側臉。沈寒璧的表情沒有變,但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

  那是放心。

  她等的就是這個。

  ---

  三天前,裴鳶截獲了一封信。

  信從趙王府後門出去,由周蕙茹的暗樁接走,輾轉了兩個地點後送到陳維翰府上。裴鳶的人跟蹤了整個過程,抄錄了一份,原件放了回去。

  信是趙元翊寫給陳維翰的。內容很簡短:十二月初三早朝,上摺子質疑幼帝血統,提出滴血驗親。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水中已備妥,不必擔憂。"

  沈寒璧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冷笑了一聲。

  滴血驗親的原理很簡單,兩個人的血滴在清水裡,相融則有血緣,不融則無。民間奉為鐵律。但致命的漏洞是:水可以做手腳。碗底塗一層豬油,水倒進去清清亮亮的,油脂慢慢溶入水中,形成肉眼看不見的油膜。血液滴進去被油膜包裹,不會相融。

  趙元翊打算讓驗親的結果"證明"幼帝不是先帝親骨肉。他不需要自己出面。陳維翰替他上摺子,朝臣們替他施壓,驗親替他"證明"。整件事從頭到尾,趙元翊的名字都不會出現。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他的信被截獲了。

  沈寒璧做了兩件事。第一,查清楚做手腳的方式——碗底塗豬油。裴鳶的人在趙元翊安排的那隻碗上做了記號,確認碗底確實有一層淡黃色的油脂。第二,讓裴鳶提前準備了一隻乾淨的白瓷碗,驗親當天替換上去。

  替換的細節和裴鳶反覆確認了三遍。從誰去換、什麼時候換、換的時候怎麼掩護,到萬一被發現怎麼應對。每一個環節都推演了至少兩次。

  一切準備就緒。

  ---

  十二月初三下午,太和殿偏殿。

  沈寒璧沒有拒絕滴血驗親。她大大方方地答應了,讓所有想看的人都來看。

  偏殿裡站滿了人。文官、武將、太監、宮女,里三層外三層。偏殿不大,幾十號人擠在裡面,空氣變得又悶又熱。但沒有人離開。陳維翰站在最前面,臉色緊張,雙手握在身前,指節泛白。方庭芝站在他身後,目光低垂。幾個老臣站在角落裡捋著鬍子,面上不動聲色,但眼神里有一種按捺不住的好奇。

  幼帝被帶來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今天不用練字了,很高興。謝雲安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糕,一邊走一邊掰著吃。

  沈寒璧坐在主位上。葉昭寧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

  一碗清水端了上來。白瓷碗,很普通,碗壁上有一道細細的冰裂紋。水清澈見底。

  沈寒璧看了一眼碗。是新碗。裴鳶的人換過了。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太醫上前,用消過毒的銀針在幼帝右手食指指尖扎了一下。幼帝"啊"了一聲,縮回手,嘴巴癟了一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謝雲安連忙把桂花糕遞給他。幼帝接過糕點含在嘴裡,眼淚汪汪的,但忍住了沒哭。

  太醫輕輕捏住幼帝的手指,把血珠引到碗口上方。血珠顫了一下,落進碗裡。

  血在水中散開了。從中心往外慢慢洇開,像一朵被風吹開的花,花瓣變成細細的絲線,絲線又變成更細的霧,最後消散在整碗水裡,把清水染成了淡淡的粉紅色。

  然後太醫拿出了一個密封的小瓷瓶。瓶口用蠟封著,蠟上蓋著太醫院的院印。瓷瓶里裝的是先帝生前留下的血樣——先帝駕崩前太醫院按慣例採集保存,一直鎖在庫房裡,鑰匙只有院正有。沈寒璧三天前以太后的名義調取,記錄在太醫院檔案里有據可查。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滴血是真真正正的先帝的血。

  太醫刮掉蠟封,傾斜瓶身。又一滴紅色落入水中。

  偏殿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陳維翰的脖子伸得很長,眼睛死死盯著碗裡的水面,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急促。方庭芝也抬起了頭。角落裡的老臣們停止了捋鬍子。連幼帝都忘了嘴裡的桂花糕,歪著頭看著碗裡那兩團紅色的東西。

  兩滴血在水中緩緩靠近。先帝的那滴比幼帝的小一些,在水中移動得更慢。幼帝的那滴更大,散開得更遠,像一個孩子在跑。

  兩滴血碰到了一起。

  然後融了。

  不是緩慢的、猶猶豫豫的融合。是乾脆的、毫不猶豫的融合。兩滴血碰在一起的瞬間就合為一體,變成一團淡淡的粉紅色。沒有分離,沒有排斥。就像兩個本該在一起的東西,終於回到了一起。

  偏殿安靜了三息。這三息里,葉昭寧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不是緊張的心跳,是如釋重負的、緩慢的心跳。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然後嗡的一聲響起來。

  "融了。"

  "融了。"

  "先帝的血和陛下的血融了。"

  幼帝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坐在凳子上,嘴裡還含著半塊桂花糕,指尖上貼著一小團棉花。他歪著頭問謝雲安:"他們在說什麼?"

  "在說你的血和你爹的血一樣。"

  "哦。"幼帝點了點頭,繼續嚼糕點。

  陳維翰的臉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灰白色。

  他看著碗裡那團粉紅色的液體,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他安排的那隻塗了豬油的碗沒有被用上。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但結果已經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沈寒璧沒有當場發落他。她做了一件更聰明的事——讓裴鳶把截獲的那封信當眾宣讀。

  "十二月初三早朝,上摺子質疑幼帝血統,提出滴血驗親。水中已備妥,不必擔憂。"

  信讀完之後,大殿裡死一般的安靜。

  "水中已備妥"——這五個字把一切都說明白了。趙王提前安排了驗親的結果。他在水裡做了手腳。他不是在追求真相,他是在製造"真相"。

  陳維翰當場被拿下。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三息之內就把趙元翊供了出來。不是他想供,是滿殿朝臣冰冷的、鄙夷的目光比任何刑具都可怕。

  "是趙王殿下讓人送的信。臣是被脅迫的……"

  他被拖了下去。

  大殿裡的朝臣們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一個月前對趙元翊的同情,在這一刻消散乾淨了。一個在水中做手腳的人,一個脅迫朝臣散布謠言的人,不值得同情。那些替他說過話的人,此刻臉上有一種微妙的尷尬——他們曾經被這個人的眼淚打動過,現在他們覺得自己很蠢。

  趙元翊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消息傳到趙王府的時候是當天晚上。

  趙元翊看完朝會記錄,放在桌上。臉色鐵青,但沒有發怒。沒有摔硯台,沒有寫"再來"。他只是坐在那裡,鐵青著臉,一動不動。

  他學會了控制情緒。

  一個月前他會摔東西。兩個月前他會寫"再來"。三個月前他會慌。現在他不慌了。他只是坐在那裡計算——哪裡出了問題,信是怎麼被截獲的,碗是怎麼被替換的。

  他想了很久。然後得出一個結論:他的每一步都在對手的監控之下。不是某一步出了問題,是整盤棋都被看穿了。

  他把記錄翻過來,在空白面上寫了四個字。

  "最後一步。"

  消息傳到棲梧宮的時候更晚。

  葉昭寧坐在燈下,手裡攥著銀鎖。

  一切按計劃進行了。沒有出任何差錯。但她高興不起來。

  兩滴血在水中相融。先帝的血和幼帝的血,因為他們是父子。那是一種天然的、不可偽造的聯繫。

  那她的女兒呢?

  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阿月,她們的血也會相融。因為她們是母女。那種聯繫和先帝與幼帝的一樣,是天然的,不可偽造的。不管分離了二十年,不管隔了幾千里,兩滴血滴進水裡,它們會找到彼此。

  但找到了又怎麼樣?阿月不認識她。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不知道有一個女人在千里之外的皇宮裡每天晚上攥著一枚銀鎖想她。

  她想到了今天偏殿裡幼帝的樣子。指尖被扎了一下,"啊"了一聲,嘴巴癟了一下,然後含住了謝雲安的桂花糕。六歲的孩子,疼了就哭,有糖就不哭了。

  阿月小的時候,有沒有人給她糖吃?疼的時候,有沒有人抱著她哄?

  葉昭寧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桌面。她的手指在銀鎖上摩挲,月牙形的凹痕已經被她摸得光滑了,邊緣的稜角全都磨平了。

  門被推開了。

  沈寒璧走進來。她看了一眼葉昭寧,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

  茶杯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今天的仗打贏了。"沈寒璧說,聲音很平,"陳維翰拿下了,謠言破了,趙元翊最後的同情也沒了。這是好事。"

  葉昭寧沒有接話。

  沈寒璧在她對面坐下來。看了一會兒。

  "你在想阿月。"

  葉昭寧的嘴唇動了一下。"兩滴血相融。先帝和幼帝的血相融了。如果有一天我找到阿月,我們的血也會相融。但那有什麼用?她不認識我。她可能恨我。二十年了,我沒有找過她。"

  "你不是沒有找。你不知道她的存在。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我是她的母親,我應該知道。"

  沈寒璧沒有反駁。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一個母親失去了孩子二十年,任何話都填不滿那個窟窿。

  她只是把熱茶又往前推了一點。

  "至少這一次,你不是一個人扛。"

  葉昭寧看著那杯茶。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溫暖的香味。她伸手端起杯子,手還在抖,但沒有剛才厲害了。

  熱意從掌心傳到手指。她的手指慢慢暖了。

  她喝了一口。茶有點苦,但苦味過後有一絲回甘。

  她把茶杯放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還要打仗。"

  沈寒璧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燈下對坐。窗外的風停了。冬夜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清冷的光照在桌上的銀鎖上。銀鎖上的月牙形凹痕在月光中泛著一絲微弱的光。

  葉昭寧把銀鎖收進懷裡。

  沈寒璧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阿月會找到的。"

  然後她走了。

  葉昭寧一個人坐在燈下,又喝了一口茶。茶涼了,更苦了一些,但回甘也更明顯。

  她把茶杯放下來,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