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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沙盤

  沈寒璧是在軍營里長大的。

  不是真的軍營。是沈錚在京城的府邸。沈府的後院有一間沙盤室,裡面擺著一座三丈見方的沙盤,上面堆著北境的地形——山脈、河流、關隘、城池。沈錚每天下朝之後就泡在沙盤室里,用小旗子標註敵我位置,用細線標示補給路線,一個人對著沙盤站半天。

  沈寒璧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走進沙盤室。她站在門檻上,看著滿桌子的黃沙和小旗子,問沈錚:"爹在做什麼?"

  沈錚說:"在打仗。"

  "可是沒有敵人。"

  "敵人在腦子裡。"沈錚說,"沙盤上擺的是地形,腦子裡擺的是敵人。你把敵人想明白了,沙盤上的仗就打完了。"

  沈寒璧從七歲開始跟著沈錚學看沙盤。她學得很快。到十二歲的時候,她已經能獨立推演一場中等規模的遭遇戰。到十五歲的時候,沈錚開始讓她參與沈家軍的戰術討論。到十八歲出嫁的時候,她看沙盤的本事已經超過了沈家軍一半的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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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東西她帶進了宮裡。不是帶了沙盤——宮裡不能擺沙盤。是帶了一雙眼睛。一雙在沙盤室里磨了十一年的、看地形看兵力看補給線的眼睛。

  今天她用這雙眼睛看了一份東西。

  東西是裴鳶送來的。不是情報,是數據。近三個月從各地送到兵部的公文抄本——駐軍調動記錄、糧草調撥清單、將領述職報告。這些東西屬於兵部的常規公務,不是機密,任何四品以上的文官都能調閱。但沒有人會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看。

  沈寒璧放在一起看了。

  她把御書房的書桌清空了,在桌面上鋪了一張大紙。紙上畫著大周北部和中部的簡略地圖。地圖很粗糙,不是正式的輿圖,是她憑記憶畫的,只標註了主要的城池、關隘和道路。

  然後她開始往地圖上標東西。

  第一步標的是駐軍位置。紅色的點代表已知的駐軍,藍色的點代表最近三個月新增的駐軍。標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看了一眼。

  紅色的點分布在北境一線,從幽州到涼州,連成一條弧線。這是正常的——北境是邊防線,駐軍密集是應該的。

  藍色的點不對。

  藍色的點有七個。其中三個在幽州附近,算是正常——幽州是北境重鎮,增兵說得過去。但另外四個不在北境。一個在太原,一個在洛陽,一個在南陽,一個在江陵。四個點從北到南,沿著太行山和漢水一線排下來,像一把刀從北境插向中原腹地。

  沈寒璧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劃。太原、洛陽、南陽、江陵。四個點連成一條線,從東北到西南,斜斜地切過了大周的中部。

  這不是防守的布局。

  防守的布局是沿邊境布防,縱深梯次配置。兵力集中在前線,後方只有少量的預備隊和後勤保障部隊。藍色的點如果是為了防守,應該全部集中在北境一線,而不是分散到太原、洛陽、南陽、江陵。

  這是包圍的布局。

  沈寒璧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

  包圍的目的是什麼?是切斷退路。太原扼守太行山口,洛陽控制中原腹地,南陽封鎖荊襄通道,江陵扼守長江中游。四個點一旦同時發力,可以把大周從中間切成兩半——北邊和南邊的聯繫被切斷,京城變成一座孤城。

  誰在布這個局?

  沈寒璧閉上眼。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太原的駐軍歸河東節度使管,洛陽的駐軍歸河南節度使管,南陽的駐軍歸山南節度使管,江陵的駐軍歸荊南節度使管。四個節度使,四個不同的轄區,看起來互不相干。

  但糧草調撥清單告訴了她另一件事。

  太原新增駐軍的糧草是從幽州運來的。洛陽新增駐軍的糧草是從太原轉運的。南陽的糧草走的是漢水水路,從江陵逆流而上。而江陵的糧草——

  江陵的糧草是從幽州走海路運到揚州,再從揚州溯江到江陵的。

  四路駐軍的糧草,最終全部指向同一個來源。

  幽州。

  幽州是長公主趙華瑗的封地。她在幽州經營了二十年。幽州的駐軍雖然名義上歸朝廷管轄,但實際上幽州的將領有一大半是趙華瑗的人。糧草從幽州運出來,說明是趙華瑗在供養這四路新增的駐軍。

  沈寒璧睜開眼。

  趙華瑗在布一個局。一個很大的局。她不是在拉攏朝臣那麼簡單。她在調動軍隊。她把幽州的兵力像撒種子一樣撒到了太原、洛陽、南陽、江陵四個點上。每個點不多,幾千人的樣子,不起眼。但四個點加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一張包圍京城的網。

  第二份情報是當天下午到的。

  裴鳶的人截獲了一封信。信是從趙王府後門出去的,由周蕙茹的一個暗樁接走,輾轉了三個地點之後,被送到了城外一個驛站。信的目的地是幽州。

  裴鳶的人在驛站截了這封信,抄錄了一份,原件放了回去。信沒有被拆開,但信封上的暗號裴鳶已經破解了——是周蕙茹暗線系統的高級別通訊暗號,說明這封信的內容極其重要。

  信的內容被加密了。裴鳶花了半天時間破解了加密方式,還原了原文。

  信是趙元翊寫的。寫給趙華瑗的。

  信的措辭很恭敬,稱呼用的是"姑母大人"。內容大致是:侄兒蒙冤幽禁,日夜盼洗清冤屈。姑母大人英明神武,侄兒景仰已久。侄兒願與姑母大人共謀大事。若姑母大人能助侄兒復位,侄兒登基之後,願以攝政之權相授,朝中大事皆由姑母大人決斷。

  沈寒璧看完這封信,把它放在桌上。

  趙元翊在聯絡趙華瑗。開出的條件是:幫我復位,我給你攝政之權。

  但趙元翊不知道一件事。

  沈寒璧把第一份情報——那張標註了四個藍色駐軍點的地圖——和這封信放在一起看。

  趙華瑗在布一個包圍京城的局。她在太原、洛陽、南陽、江陵四個點上部署了兵力,糧草全部從幽州運出來。這不是為了幫趙元翊復位做的準備。幫一個人復位不需要包圍京城。復位走的是朝堂路線——拉攏大臣,製造輿論,逼太后退讓。不需要動用軍隊。

  動用軍隊只有一個目的。

  開戰。

  趙華瑗不是來幫趙元翊的。她是來自己坐那把椅子的。

  趙元翊在信里說"願以攝政之權相授"。他以為攝政之權是最大的讓步了。他以為趙華瑗會滿足於攝政。他以為自己是在利用趙華瑗——利用她的資源、她的人脈、她的政治影響力來幫自己翻盤。

  他錯了。

  趙華瑗要的不是攝政。她要的是那把椅子本身。

  沈寒璧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

  她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趙華瑗的計劃。

  第一步:拉攏朝臣。齊正卿已經倒向她了,還有更多人在觀望。趙元翊失勢之後,他的支持者會湧向趙華瑗。趙華瑗會把這些人全部收編。

  第二步:接收趙元翊的資源。趙元翊在京城的暗線網絡、聯絡通道、情報系統,這些東西對趙元翊來說已經沒有用了——他被幽禁在王府里,暗線大部分被切斷了。但對趙華瑗來說,這些東西還有價值。她可以通過周蕙茹的渠道接管趙元翊的暗線,把它們變成自己的。

  第三步:部署軍隊。幽州的兵力已經撒出去了。太原、洛陽、南陽、江陵,四個點從北到南,把京城包圍在中間。一旦時機成熟,四路軍隊同時向京城施壓,京城就是一座孤城。

  第四步:逼宮。用朝堂上的輿論逼太后交權,用軍隊的壓力逼幼帝退位。趙華瑗以先帝胞妹的身份"臨危受命",順理成章地坐上那把椅子。

  趙元翊在這個計劃里的角色是什麼?

  棋子。

  趙華瑗需要趙元翊,不是因為趙元翊有用,是因為趙元翊的存在給了她一個"正當理由"。她可以對朝臣們說:"我是來替趙王主持公道的。趙王被太后冤枉了,我要替他討回說法。"有了這個理由,她拉攏朝臣就變成了"伸張正義",部署軍隊就變成了"保護宗室",逼宮就變成了"撥亂反正"。

  等她坐上那把椅子,趙元翊就完成了他的使命。他可以被封一個虛銜,關在某個地方安度餘生。或者更乾脆一點——消失。

  趙元翊以為自己在下棋。他不知道自己是棋盤上的棋子。

  沈寒璧睜開眼。

  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若姑母大人能助侄兒復位,侄兒登基之後,願以攝政之權相授。"

  這句話在沈寒璧眼裡顯得格外諷刺。趙元翊開出的條件是攝政之權。但趙華瑗根本不需要他"授"。她自己就能拿到那把椅子。

  沈寒璧把信折好,放進暗格里。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宮牆外面是京城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在冬夜的寒風中顯得很微弱。那些燈火下面住著幾百萬百姓。他們不知道在幾百里之外,有一個女人正在調動軍隊,正在把棋子放到棋盤上,正在一步一步地收緊包圍圈。

  沈寒璧想起了沈錚。沈錚在北境守了二十年。他守的不是一座關隘,是整個大周的北大門。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賀蘭部一次又一次的南侵。他從來沒有讓敵人越過長城一步。

  但他擋不住來自內部的威脅。

  趙華瑗的軍隊不在邊境上,在大周的腹地里。太原、洛陽、南陽、江陵,全在大周自己的領土上。這些地方的駐軍名義上是朝廷的軍隊,實際上已經是趙華瑗的軍隊了。

  沈寒璧握緊了拳頭。

  她需要把這個信息告訴葉昭寧。但她知道葉昭寧現在的狀態不好——齊正卿的事讓她對前世的記憶產生了動搖。如果再告訴她趙華瑗已經在部署軍隊了,她會怎麼樣?

  沈寒璧想了想。

  還是得說。不說不行。戰場上的壞消息不能瞞著指揮官。瞞了只會讓指揮官做出錯誤的判斷。

  她拿起筆,寫了一封簡訊。

  "趙華瑗在幽州部署了兵力,太原、洛陽、南陽、江陵四處新增駐軍,糧草全部來自幽州。她在包圍京城。趙元翊通過周蕙茹的渠道給她寫信,開出的條件是攝政之權。但他不知道趙華瑗要的是那把椅子。"

  寫完之後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她準備開戰了。而趙元翊是她最好的棋子。"

  墨跡幹了之後,她把信折好,交給裴鳶。

  "送給葉昭寧。當面交。"

  "是。"

  裴鳶走了。

  沈寒璧坐在案後,看著桌面上那張地圖。紅色的點和藍色的點散布在紙面上,像一幅抽象的畫。但對她來說,那些不是點,是人。每一個點代表幾千個士兵,幾千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此刻正在軍營里操練、站崗、吃飯、睡覺。他們不知道自己被放在了這張地圖上。他們不知道自己是一盤棋里的棋子。

  但沈寒璧知道。

  她看著地圖上那四個藍色的點——太原、洛陽、南陽、江陵。四個點連成一條線,從東北到西南,像一把刀插向大周的心臟。

  趙華瑗準備開戰了。

  而沈寒璧手裡只有沈家軍。沈家軍在北境,離京城幾千里。遠水解不了近渴。

  她需要另一條路。

  沈寒璧低頭看著地圖,手指從幽州劃到京城,又從京城劃到幽州。來來回回,劃了很多遍。

  然後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地方。

  潼關。

  潼關在洛陽和長安之間,是中原通往關中的咽喉要道。如果趙華瑗的軍隊從洛陽出發,要進入關中,必須經過潼關。潼關是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只要守住潼關,趙華瑗的軍隊就進不了關中。進不了關中,就威脅不了京城。

  但潼關現在在誰手裡?

  沈寒璧翻了一遍兵部的公文。潼關守將是朝廷任命的,不是趙華瑗的人。但潼關的駐軍只有三千人。三千人守一座關隘,對付小股流寇綽綽有餘,對付趙華瑗的幾萬人馬遠遠不夠。

  需要增兵。

  從哪裡增?沈家軍動不了,北境的防線一撤,賀蘭部就南下了。京城的禁軍也動不了,禁軍是守衛皇宮的最後一道防線。

  沈寒璧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潼關往南劃,劃到了一個地方。

  南陽。

  南陽也有趙華瑗的兵。但南陽的駐軍是新增的,人數不多,幾千人的樣子。而且南陽的位置很尷尬——它在洛陽和江陵之間,北面是洛陽的趙華瑗軍隊,南面是江陵的趙華瑗軍隊。如果南陽的駐軍被切斷了和幽州的糧草聯繫,它就是一支孤軍。

  切斷糧草。

  沈寒璧的眼睛亮了一下。

  幽州到南陽的糧草走的是海路加長江水路。海路從幽州到揚州,長江水路從揚州到江陵,再從江陵轉運到南陽。這條線路很長,中間要經過很多關卡。如果在揚州或者江陵設一個卡子,截斷糧草,南陽的駐軍就會斷糧。

  斷了糧的軍隊,撐不過半個月。

  沈寒璧拿起筆,開始在地圖上標註新的計劃。

  她寫了一個時辰,寫了滿滿三張紙。寫完之後,她把三張紙和那張地圖一起鎖進了暗格。

  然後她吹滅了燈。

  窗外的風很冷。冬夜的風從北方吹來,穿過宮牆,穿過琉璃瓦,穿過她緊閉的窗戶,帶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屬於曠野的氣息。

  沈寒璧站在窗前,閉著眼。

  她想起了沈錚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不是臨終遺言,是她出嫁前那天晚上,沈錚在沙盤室里跟她說的。

  "寒璧,記住一件事。打仗不是比誰的兵多,是比誰先看懂對手想做什麼。你看懂了,就贏了。看不懂,再多的兵也沒用。"

  趙華瑗想做什麼?

  她想坐那把椅子。

  沈寒璧看懂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足夠的兵來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