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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白紙

  小桃挨打的那天是臘月初八。

  葉昭寧從棲梧宮出來,要去御書房找沈寒璧對帳——夔州府那邊的回信到了,需要當面談。走到半路,聽到一條小巷子裡傳出來的聲音。巴掌聲,一下接一下的,沉悶的,像拍在一塊濕布上。然後是一聲極小的、被壓在喉嚨里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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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昭寧停住了腳步。

  宋清荷看了一眼那條巷子。"娘娘,別管了。宮裡的事——"

  葉昭寧沒聽。她轉了個彎,走進巷子裡。

  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盡頭是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幾個破筐靠在牆邊,地上散著幾片爛菜葉子。一個管事嬤嬤背對著巷口站著,手裡拿著一根竹條,正往一個蹲在牆角的小宮女身上抽。

  小宮女很小。十四五歲的樣子,身量還沒長開,縮成一團,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竹條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她不出聲,只是縮得更緊。

  "叫你偷懶!叫你偷懶!"管事嬤嬤一邊抽一邊罵,"一盆水端了半個時辰,你是死人嗎?"

  小宮女的嘴唇咬出了血。她沒有求饒。

  葉昭寧站在巷口看了三息。

  "夠了。"

  管事嬤嬤轉過身來,看到葉昭寧,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她是誰。臉上的兇悍立刻變成了一種堆疊出來的諂笑。

  "貴妃娘娘,這丫頭手腳不利索——"

  "她叫什麼?"

  "小桃。浣衣局的。"

  葉昭寧看了一眼蹲在牆角的小宮女。小桃抬起頭來,露出一張髒兮兮的小臉。臉上有淚痕,有灰,有一道紅印子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聰明的亮,是一種清澈的、像山泉水一樣的亮。

  "以後她到我宮裡當差。"葉昭寧說。

  管事嬤嬤的臉僵了一下。"這……娘娘,這丫頭笨手笨腳的——"

  "本宮說了,到我宮裡。"

  管事嬤嬤不敢再說什麼,訕訕地退了。

  小桃蹲在牆角,愣愣地看著葉昭寧。然後她反應過來了,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謝……謝娘娘……"

  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用力,額頭碰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第三下的時候,她的額頭上滲出了血。

  葉昭寧蹲下來,伸手擋住了她第四下。

  "別磕了。"

  小桃抬起頭來,眼淚和血混在一起,順著鼻樑往下淌。她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但嗓子被哭堵住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起來。"葉昭寧說,"跟我走。"

  小桃站起來。她比葉昭寧矮了將近一個頭,瘦得像一根竹竿。衣服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的皮膚,皮膚上是竹條留下的紅痕。

  葉昭寧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披在小桃肩上。

  小桃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她又跪下去了。

  "娘娘——"

  "說了別跪。"葉昭寧說,"走。"

  ---

  小桃到棲梧宮之後,葉昭寧給她安排了一個簡單的差事——打掃庭院。不需要端茶送水,不需要近身伺候,只需要每天早上把院子裡的落葉掃乾淨。

  小桃做得很認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掃地,掃完了就站在廊下等吩咐。她不說話,不主動搭訕,不和其他宮女聊天。她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棵剛被移栽過來的小樹。

  宋清荷對葉昭寧說:"這丫頭太安靜了。問她什麼都不說,問三句答一句,還是'是''知道了''謝謝'。"

  "她怕人。"葉昭寧說,"在浣衣局被打怕了。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宋清荷沒有再說什麼。

  葉昭寧看著小桃在院子裡掃地的背影。小小的身子,彎著腰,掃帚比她還高。落葉被她掃成一堆一堆的,整整齊齊的。

  前世的小桃,葉昭寧記得。她是在葉昭寧被幽禁之後出現的。那時候葉昭寧身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叛的叛。只剩下一個叫小桃的宮女還守在她身邊。小桃是被趙元翊的人安排進來的——名義上是"伺候",實際上是監視。但小桃太笨了,她不會監視人。她只會做事。端水、掃地、洗衣、送飯。她做得一絲不苟,做得認認真真。

  後來小桃死了。趙元翊的人發現她沒有完成監視的任務,把她拖出去打了二十杖。二十杖打完,小桃沒有死。但她傷得太重,站不起來了。她被丟在一間空屋子裡,沒有人管她。三天之後,有人打開那間屋子的門,發現小桃已經涼了。

  葉昭寧記得那一天。她站在空屋子的門口,看著小桃蜷縮在牆角的身體。小桃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她死的時候很安靜。和她活著的時候一樣安靜。

  那是前世的事。

  這一世,葉昭寧在小桃被打死之前找到了她。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救小桃。也許是因為前世的記憶。也許是因為小桃那雙清澈的眼睛。也許是因為在那條巷子裡,小桃咬著嘴唇不出聲的樣子,讓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被幽禁的那些年。被打了也不出聲。被罵了也不求饒。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知道求饒沒有用。

  葉昭寧救了小桃。她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

  趙元翊的新一輪攻擊是在臘月初十來的。

  手段和上一次差不多——散布謠言。但這次的目標不是幼帝,是葉昭寧。謠言的內容是:葉貴妃與外臣有私。具體指向葉昭文。

  謠言傳得很具體。說葉昭文每隔幾天就會借公務之名進宮,實際上是去見葉昭寧。說兩個人在宮中密室獨處,每次至少一個時辰。說葉昭文的升遷速度不正常,是因為有葉昭寧在背後吹枕頭風。

  內容荒唐。但傳得很廣。

  葉昭寧聽到這個謠言的時候,正在教小桃怎麼疊衣服。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

  "娘娘,怎麼辦?"宋清荷的臉色很難看。

  "不怎麼辦。"葉昭寧說,"讓葉昭文上書。"

  "上書?"

  "請求御史台徹查。"葉昭寧說,"他主動請求查,比我們替他辯解一百遍都管用。清白的人不怕查。怕查的人才心虛。"

  葉昭文的摺子當天就遞上去了。摺子寫得很直白:臣聞近日有傳言指臣與貴妃有私。臣不知傳言起於何處,但此事關乎臣之名節與貴妃之清白,懇請御史台徹查。若查出實據,臣願領死罪。若查無實據,亦請朝廷還臣一個清白。

  摺子遞上去之後,御史台果然查了。查了三天。

  三天之後,結果出來了。所謂的"證據"——幾封據說是葉昭文寫給葉昭寧的"情書"——全部是偽造的。御史台請了三位書法鑑定的行家比對筆跡,結論一致:信件的筆跡不是葉昭文的,而是另一個人模仿的。模仿得很像,但有幾個字的運筆習慣和葉昭文不同——葉昭文寫字的時候習慣在橫畫的末端微微上挑,偽造者沒有做到這一點。

  然後御史台順著偽造者的筆跡追查了下去。追到了一個人——趙王府的一個幕僚。這個幕僚叫孫懷安,是錢廣密下獄之後替趙元翊處理文書事務的人。他的筆跡和偽造的"情書"完全吻合。

  孫懷安被拿下。趙元翊的又一條暗線暴露了。

  朝臣們的反應比上一次更強烈。上一次是滴血驗親,趙元翊在水中做手腳。這一次是偽造情書,趙元翊指使幕僚陷害外臣。兩件事加在一起,朝臣們得出了一個結論:趙王殿下不是在反省。他在搞事。

  而且搞得很拙劣。

  上一次的手段被識破了,這一次又用同樣的手法——偽造、收買、脅迫。每一條暗線被拔掉之後,他就換一條新的暗線。但新的暗線和舊的一樣脆弱。御史台一查就查出來了。

  朝臣們對趙元翊的態度從同情變成了警惕,從警惕變成了厭煩。一個被幽禁的廢太子,不老老實實地待著,三天兩頭搞事情,搞得朝堂不得安寧。這種人值得同情嗎?不值得。

  ---

  小桃認識趙王暗衛的事,葉昭寧是後來才知道的。

  小桃到棲梧宮之後,每天掃完院子會在宮牆邊坐一會兒。宮牆的另一邊是一條偏僻的甬道,平時很少有人走。小桃坐在牆根下,看著頭頂那一小片天,發呆。

  有一天她聽到牆那邊有人在咳嗽。咳嗽聲很重,像是忍了很久忍不住了。小桃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那是葉昭寧給她的,她一直沒捨得用——從牆根下的一個縫隙里塞了過去。

  牆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手帕被抽走了。

  第二天,小桃又坐在牆根下。牆那邊又傳來了咳嗽聲。這一次咳嗽聲輕了一些。然後從縫隙里遞過來一顆蜜棗。

  小桃拿著蜜棗,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沒有吃,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件事持續了四五天。每天小桃去牆根下坐著,牆那邊的人會和她說幾句話。話不多,大多是"今天冷不冷""你吃的什麼""手帕洗了還給你"之類。小桃不善言辭,問一句答一句。

  葉昭寧不知道這件事。

  直到裴鳶的人在例行巡查的時候,發現宮牆甬道里有一個陌生的身影在活動。跟蹤之後確認,那個人是趙元翊身邊的一個暗衛。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只是一個負責跑腿傳遞消息的小角色。但他出現在宮牆甬道里,說明趙王府的觸角已經伸到了宮牆的另一邊。

  裴鳶把這個發現報告給了葉昭寧。

  葉昭寧聽到"宮牆縫隙"和"蜜棗"的細節時,臉色變了一下。

  她回到棲梧宮,把小桃叫來。

  "你最近在宮牆邊和什麼人說過話?"

  小桃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撲通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娘……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那個人在牆那邊咳嗽,奴婢把手帕遞過去了……他說他生病了……奴婢不知道他是誰……"

  葉昭寧看著小桃。小桃的臉蒼白,嘴唇在抖,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她是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她只是聽到了咳嗽聲,遞了一塊手帕。她太單純了。單純到不知道世界上有人會利用善良。

  "以後不要去宮牆邊了。"葉昭寧說。

  "是……是……"小桃連連點頭,額頭磕在地上。

  葉昭寧讓小桃退下之後,一個人坐了很久。

  ---

  沈寒璧是當天晚上來的。

  葉昭寧把小桃的事和沈寒璧說了。沈寒璧聽完之後,沉默了三息。

  "確定救小桃是好事?"沈寒璧說。

  葉昭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單純得像一張白紙。"沈寒璧的聲音不冷不熱,"白紙最容易被畫上畫。你把她救出來,她感恩戴德,對你死心塌地。但她不知道這個宮裡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她遞出去一塊手帕,不知道對方是誰。今天遞手帕,明天呢?如果那個人不是遞蜜棗,而是遞一封信、一句話、一個消息呢?她分辨不出來。"

  葉昭寧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救她是出於善念。"沈寒璧說,"但善念在這個宮裡是奢侈品。你救了她,就要為她負責。不只是管她吃穿,還要管她不被利用。你有這個精力嗎?"

  葉昭寧沉默了。

  沈寒璧沒有繼續追問。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不反對你救她。"沈寒璧說,"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趙元翊的暗衛已經出現在宮牆的另一邊了。小桃和他接觸了四五天。四五天的時間夠做很多事——傳一句話,遞一個消息,摸清一個作息規律。我不知道那個暗衛的目標是不是小桃。但如果是……"

  她停了一下。

  "那就是我們把她推到了風口上。"

  葉昭寧的手攥緊了。

  她想起了前世的小桃。前世小桃被安排到她身邊,名義上是伺候,實際上是監視。但小桃太笨了,不會監視。她只會做事。然後她死了。

  這一世葉昭寧把她從浣衣局救了出來。但救出來之後呢?她把她放在了棲梧宮。棲梧宮是葉昭寧的寢宮,是這場棋局的中心之一。小桃待在這裡,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注意。如果趙元翊的人發現了小桃,發現了她的單純和善良,他們會怎麼做?

  他們會利用她。

  就像前世一樣。前世趙元翊利用小桃來監視葉昭寧。這一世也許不是監視,但一定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小桃不知道誰是敵人,不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不知道一塊手帕遞出去可能帶來的後果。

  她是一張白紙。

  白紙可以畫最美的畫,也可以畫最髒的畫。

  葉昭寧閉上了眼。

  "我會看好她。"她說,聲音很低,"不會讓她被利用。"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是質疑,是提醒。

  "看好她。"沈寒璧說,"別讓善念變成別人的武器。"

  然後她走了。

  葉昭寧一個人坐在燈下。窗外的風很冷,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下。

  她想起了小桃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額頭碰在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用力。那種用力不是做給人看的,是真的感激。一個在浣衣局被打怕了的小宮女,突然被人救了,突然有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突然有人給她披了一件披風。

  她怎麼能不感激?

  但感激是一把雙刃劍。感激讓人忠誠,也讓人盲目。小桃感激葉昭寧,所以她死心塌地。但如果有人利用這份感激呢?如果有人對小桃說"你幫我做一件事,就是幫你的主子",小桃會不會信?

  她會。

  因為她分辨不出來。

  葉昭寧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摸到了懷裡的銀鎖。涼的。

  阿月。

  如果阿月也在這個宮裡,她會不會也像小桃一樣單純?會不會也被人利用?

  葉昭寧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不管是女兒,還是一個剛被救出來的小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