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正卿倒向長公主的消息,是十一月二十九傳到葉昭寧耳朵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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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寧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正在燈下翻一份兵部的舊檔。她的手停在紙面上,一動不動。
齊正卿。兵部侍郎。正四品。前世趙元翊最鐵桿的支持者之一。
前世先帝駕崩之後,齊正卿是第一個站出來替趙元翊說話的大臣。不是那種含含糊糊的"宜從寬",是直接上摺子說"趙王殿下才德兼備,宜承大統"。那份摺子葉昭寧前世看過,措辭激烈,語氣懇切,字字句句都在替趙元翊搖旗吶喊。趙元翊登基之後,齊正卿被提拔為兵部尚書,執掌全國兵權。他和趙元翊之間的關係不是普通的君臣,是死心塌地的效忠。
這一世,齊正卿沒有替趙元翊說過一個字。
葉昭寧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但一直沒有當回事。她以為是因為趙元翊被幽禁得太早,齊正卿沒有機會出手。前世趙元翊是在先帝駕崩後才正式被廢的,中間有一段權力真空期,齊正卿是在那個真空期里站隊的。這一世沈寒璧在先帝咽氣之前就拿到了遺詔,趙元翊當天就被幽禁了,齊正卿來不及站隊。
葉昭寧一直是這麼理解的。
但今天她知道自己理解錯了。
齊正卿不是沒有機會站隊。他是換了一個人站。
裴鳶的人盯長公主已經盯了將近十天。趙華瑗入京之後極其低調,除了在御花園散過一次步,幾乎沒有公開露面。但她的府邸不安靜。每天晚上都有人進出,有的是京城的官員,有的是外地來的人。裴鳶的人沒有辦法跟進府邸,但從外面觀察到了進出的人的樣貌和服飾。
其中有一個身影出現了三次。
第一次是十一月二十五,第二次是十一月二十七,第三次是十一月二十九。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是從側門進去,在府里待大約一個時辰,然後從側門出來。裴鳶的人第三次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齊正卿。
葉昭寧把舊檔合上,放在桌角。
她的手開始發涼。不是因為天冷,窗戶關著,屋裡燒了炭,溫度不低。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冷,從指尖開始,順著手指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小臂,一直爬到肩膀。
齊正卿去找趙華瑗了。三次。
在前世,這個人是趙元翊的人。鐵桿的、死心塌地的、至死不渝的。但在這一世,他沒有倒向趙元翊。他倒向了趙華瑗。
歷史偏了。
葉昭寧坐在燈下,一動不動。燭火在她面前跳了兩下,光影在牆上晃了晃。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很白,白得像紙。
這不是第一次出現偏差。之前已經有過一些小的變化——比如某個大臣在朝會上的態度和前世不同,比如某件事發生的時間提前了或者推遲了幾天。但那些都是小變化,葉昭寧沒有在意。她以為小變化不影響大局。
但齊正卿不是小變化。
齊正卿是趙元翊陣營的核心人物。前世他倒向趙元翊,意味著趙元翊得到了兵部的支持。兵部掌管全國的軍事調動、將領任免、邊防部署。有了兵部的支持,趙元翊在登基之後才能迅速掌控軍隊,穩固皇位。
這一世齊正卿沒有倒向趙元翊。他倒向了趙華瑗。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趙華瑗得到了兵部的支持?還是意味著齊正卿只是一個探路的人,他背後還有更多的人在觀望?
葉昭寧不知道。
這才是最可怕的。
前世的記憶是她最大的底牌。她知道誰會站在趙元翊那邊,誰會站在葉家這邊,誰會中立觀望。她知道每一步棋會落在哪裡。她可以提前布局,提前防範,提前利用。
但如果歷史偏了,如果那些她以為會發生的事情不再發生,如果那些她以為會站在某一邊的人換了陣營——那她的底牌就廢了。
她不再是棋盤上唯一一個知道未來的人。她變成了和所有人一樣的人。憑判斷,憑運氣,憑直覺。
葉昭寧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幾道白印。
她想起了前世齊正卿最後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的場景。那時候她已經被趙元翊幽禁了。齊正卿以兵部尚書的身份來"探望"她,實際上是來勸降的。他站在門口,穿著簇新的官服,腰板挺得很直,說了一句話:"貴妃娘娘,識時務者為俊傑。趙王殿下是天命所歸。您何必執迷不悟?"
葉昭寧當時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看到齊正卿的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冷漠。他不覺得自己在做錯事。他覺得自己在追隨正確的主人。
這種人最可怕。因為他不背叛。他只是選擇了他認為對的人。他的忠誠不是給趙元翊的,是給他自己判斷力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他的判斷告訴他趙元翊是天命所歸,他就追隨趙元翊。如果他的判斷告訴他另一個人才是天命所歸呢?
他就追隨另一個人。
趙華瑗。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的天黑了,宮牆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模糊。遠處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橘黃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一個寒顫。她沒有關。她需要冷。冷能讓她的腦子清醒一些。
齊正卿去找趙華瑗,說明趙華瑗已經在拉攏朝臣了。她不只是在"看",她在"做"。她入京不是為了散步,不是為了觀望,是為了接手趙元翊留下的殘局。
趙元翊失去了錢廣密,暗線被曝光,朝臣們開始警惕。他從一個有希望翻盤的廢太子變成了一個被圍困的人。他的支持者們看到了這一點。他們不是傻子。他們不會跟著一條沉船一起沉下去。
所以他們開始找新的船。
趙華瑗就是那條新船。先帝的胞妹,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從不站隊,沒有污點。她是一個完美的替代品。跟著她,比跟著趙元翊安全得多。
葉昭寧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桌前。
她從柜子里翻出了一疊舊檔。這些舊檔是她讓裴鳶從各部抄錄來的,包括近十年的官員任免記錄、各部堂官的履歷、以及一些朝會的議事記錄。她之前翻過這些舊檔,但那時候她是在找和趙元翊有關的線索。現在她要找的是另一條線。
趙華瑗的線。
她要看看,在前世的軌跡里,趙華瑗是什麼時候開始拉攏朝臣的。如果前世趙華瑗也在做同樣的事,只是葉昭寧不知道,那說明歷史沒有偏——只是她看到的那部分歷史不完整。但如果前世趙華瑗沒有拉攏朝臣,這一世才開始,那就說明歷史真的偏了。
偏的原因是她們。
是她和沈寒璧改變了遺詔的結果,削弱了趙元翊的勢力,把趙元翊的支持者逼到了絕路上。那些支持者不得不找新的出路。趙華瑗就是那個出路。
是她們把趙華瑗推到了台前。
葉昭寧翻了一夜的舊檔。從亥時翻到了寅時。燭火燒了三根,她的眼睛酸得睜不開,但她沒有停。
翻到凌晨的時候,她找到了一條記錄。
永安十一年的朝會議事錄里,有一條關於長公主的記載。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長公主趙華瑗上表辭謝封邑,陛下准奏。"
永安十一年。那是前世的時間線。先帝駕崩的前一年。趙華瑗在那一年主動辭謝了自己的封邑。辭謝封邑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在自削實力。一個自削實力的人,不會同時在拉攏朝臣。
所以前世的趙華瑗,在先帝駕崩前後那段時間,是真的沒有介入朝政。她是後來才入局的。也許是趙元翊登基之後,也許是更晚。
但這一世,她提前入局了。
為什麼?
因為趙元翊提前失勢了。前世趙元翊在先帝駕崩後有一段權力真空期,他利用那段時間拉攏了齊正卿等人,穩固了自己的陣營。這一世沒有那段時間。沈寒璧在先帝咽氣之前就拿到了遺詔,趙元翊當天被幽禁,他的陣營沒有來得及成形就被打散了。
齊正卿沒有倒向趙元翊,因為趙元翊沒有給他倒向的機會。趙元翊被幽禁得太快了。齊正卿還在猶豫的時候,趙元翊已經變成了一個被圍困的人。
齊正卿不會跟著一條沉船。所以他找了另一條船。
趙華瑗。
葉昭寧放下舊檔,靠在椅背上。
燭火已經燒到了最後一截,光很弱,照不到桌子的邊緣。葉昭寧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很疲憊,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她錯了。
她和沈寒璧一直在做的,是削弱趙元翊。她們以為削弱趙元翊就是在削弱敵人的力量。但她們沒有考慮到一件事——趙元翊的力量不是孤立的。他的支持者、他的暗線、他的謀士,這些東西構成了一個網絡。網絡的一部分被切斷了,其他部分不會消失,它們會重新連接,找到新的節點。
趙華瑗就是那個新節點。
她們把趙元翊打趴下了。但她們同時把趙華瑗推到了台前。趙華瑗本來就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本來就擁有巨大的潛在影響力。她缺的只是一個入局的理由。現在理由有了——趙元翊失勢了,他的支持者需要一個新的靠山。
葉昭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顫抖。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前世的記憶在這個節點上已經不可靠了。齊正卿的倒向證明了這一點。歷史從她們改變遺詔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偏了。偏得越遠,她的前世記憶就越沒用。
她突然覺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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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是第二天早上來的。
葉昭寧把齊正卿的事和她翻了一夜舊檔的結論一起說了。沈寒璧從頭聽到尾,一個字都沒有打斷。
聽完之後,沈寒璧沉默了三息。
"是你意料之外的事。"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葉昭寧說,"前世齊正卿是趙元翊的人。這一世他去找了趙華瑗。歷史偏了。"
"偏了多少?"
"我不知道。齊正卿只是一個例子。也許還有更多人已經偏了,只是我們不知道。"
沈寒璧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她想了一會兒。
"不是歷史偏了。"她說,"是我們推偏的。"
葉昭寧看著她。
"趙元翊失勢了。他的支持者不是傻子,不會跟著一條沉船。他們要找新的出路。趙華瑗是最好的選擇——先帝胞妹,門生故吏多,沒有污點,和誰都沒有過節。我們把趙元翊打趴下了,他的支持者自然會湧向趙華瑗。這不是意外,這是因果。"
葉昭寧的嘴唇動了一下。
"是我沒有算到這一步。"她說,聲音很輕。
"你不可能算到每一步。"沈寒璧說,"前世你是一個人在這盤棋上。這一世有我,有裴鳶,有葉家,有沈家軍。棋盤上的變量比前世多太多了。你用前世的記憶來預判這一世的走向,本身就不可能完全準確。"
葉昭寧沒有接話。
沈寒璧看著她。葉昭寧的臉色很差,眼圈發青,嘴唇沒有血色。她翻了一夜的舊檔,沒有睡覺,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最讓沈寒璧在意的不是她的疲憊,是她的眼睛裡那種東西。
恐懼。
不是對敵人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前世的記憶一直是葉昭寧最大的倚仗。她靠著這些記憶提前布局、提前防範、提前利用。但如果記憶不可靠了,她的倚仗就沒了。
沈寒璧站起來,走到葉昭寧面前。
"葉昭寧。"
"娘娘。"
"你的前世記憶不是金手指。"沈寒璧說,"它是地圖。地圖可以告訴你地形,但不能告訴你今天的路還能不能走。也許昨天能走的路,今天被水沖了。也許昨天沒有路的地方,今天被人踩出了一條新路。地圖要跟著現實更新。你不能抱著舊地圖不放。"
葉昭寧抬起頭,看著沈寒璧。
沈寒璧的眼睛很冷,但不是那種讓人害怕的冷。是一種清醒的、沒有雜質的冷。像冬天的水,雖然涼,但是乾淨。
"齊正卿倒向趙華瑗,不是壞事。"沈寒璧說,"至少我們知道了一件事——趙華瑗已經入局了。她不是在觀望,她在拉攏人。她正在從一個局外人變成一個局內人。"
"這怎麼不是壞事?"葉昭寧說,"趙華瑗比趙元翊難對付一百倍。趙元翊是一個人,趙華瑗是一張網。"
"對。但網有網的弱點。"沈寒璧說,"趙元翊是暗處的人,你抓不住他。趙華瑗現在走到了半明處。她拉攏齊正卿,說明她開始動了。只要她動了,就會有痕跡。有痕跡就能追。"
葉昭寧想了一會兒。
"你是說,趙華瑗入局反而對我們有利?"
"不是有利。是比之前清楚了。"沈寒璧說,"之前的局面是趙元翊一個人在暗處攪渾水,我們看不清全貌。現在趙華瑗出來了,水面多了一個波紋。波紋多了,反而能看清水底的石頭在哪裡。"
葉昭寧沒有說話。
沈寒璧走回案後,坐下來。
"齊正卿的事不要聲張。讓裴鳶繼續盯長公主的府邸。誰進誰出,全部記下來。不需要跟蹤,不需要靠近,只需要看。"
"是。"
"還有一件事。"沈寒璧說,"趙華瑗拉攏齊正卿,說明她已經選好了方向。她不是來幫趙元翊的。她是來接趙元翊的班的。趙元翊失勢了,她要把趙元翊的資源全部接過來——支持者、暗線、聯絡通道,甚至趙元翊本人。"
"趙元翊會答應嗎?"葉昭寧問。
沈寒璧想了想。"他會。他已經沒有選擇了。錢廣密沒了,暗線被曝光了,朝臣們開始警惕了。他一個人撐不住。周蕙茹雖然在教他,但周蕙茹教的是應對策略,不是政治資源。他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站在他身後。趙華瑗就是那個人。"
葉昭寧閉了一下眼。
趙元翊和趙華瑗聯手。一個有野心的廢太子,一個有資源的長公主。兩個人加在一起,比趙元翊一個人難對付十倍。
"是我們把她推到了台前。"葉昭寧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沈寒璧沒有否認。
兩個人在燈下對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亮了,晨光照進來,照在桌上攤開的舊檔上。紙頁在晨光中泛著淡黃色的光,上面的墨字一行一行的,像是某種已經失效的預言。
葉昭寧低頭看著那些舊檔。前世的記憶,前世的軌跡,前世的人和事。這些東西曾經是她最可靠的武器。但現在它們像舊地圖一樣——地形變了,路沒了,地圖上標的那些標記一個一個地失去了意義。
她需要新的地圖。
但新的地圖在哪裡,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