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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跪了

  葉昭寧選了一個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十一月二十,辰時。宮道。從棲梧宮到御書房之間最寬的那段路,兩旁是高牆,頭頂是灰濛濛的天。這個時辰,各宮的宮女太監都在這條路上走動——送膳的、傳話的、灑掃的、跑腿的。整條宮道上少說有三四十個人。

  葉昭寧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臉上沒有施粉。宋清荷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出門之前葉昭寧對著銅鏡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裡的臉很瘦,顴骨比剛重生的時候突出了一些,眼窩也深了。她用手指把鬢角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然後放下手。不需要好看。今天這張臉越素淨越好。越素淨,跪下去的時候越像一個受了委屈的人。

  她們走到宮道中段的時候,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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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昭寧轉過身,面朝御書房的方向,跪了下去。

  雙膝落地,脊背挺直,雙手疊放在身前。不是側跪,不是半跪,是正正經經的雙膝跪地。

  宋清荷嚇了一跳。"娘娘——"

  "站著別動。"葉昭寧說。

  宮道上來來往往的宮人全部停住了腳步。送膳的太監端著托盤站在原地,灑掃的宮女拿著掃帚不敢動,傳話的小太監張著嘴忘了自己要去哪裡。一個端著水盆的粗使宮女手一歪,水潑了一半在地上,她也不敢彎腰去擦。

  所有人都在看。

  葉昭寧跪在宮道中間,一動不動。初冬的冷風從牆頭灌下來,吹得她的衣擺微微晃動。石板路很涼,涼意從膝蓋透過衣料滲進骨頭裡。她穿得薄,常服的料子不厚,膝蓋磕在石板上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刺骨的冷。

  她沒有低頭。她直視著前方,目光沉穩,面容平靜。

  "貴妃娘娘,您這是……"一個路過的管事太監小心翼翼地湊上來。

  葉昭寧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清楚。

  "本宮有僭越之嫌。近日宮中有傳言,說本宮與太后娘娘私下勾結,把持後宮,架空陛下。本宮今日當眾請罪,請太后娘娘責罰。"

  管事太監的臉色變了。周圍的宮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轉身就跑,大概是去告訴自己的主子。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半個後宮都知道了——貴妃在宮道上跪著,請求太后責罰。

  葉昭寧跪了大約兩刻鐘。膝蓋已經從刺骨的冷變成了麻,再從麻變成了一種鈍鈍的疼。她的脊背還是直的,雙手還是疊放在身前。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沒有人敢靠近她三尺以內。有些人遠遠地站著看,有些人躲在牆角後面探頭探腦,有些人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快意——看別人倒霉的快意。

  她等的就是這個。越多人看到,消息傳得越遠。傳得越遠,散布謠言的人就越會覺得自己的策略成功了。

  ---

  沈寒璧來得不快不慢。

  她接到消息之後,沒有立刻動身。她等了一盞茶的工夫。讓消息傳得更遠一些,讓來看熱鬧的人更多一些。然後她起身,換了太后的正裝,帶著兩個宮女,從御書房出來,沿著宮道走過去。

  她到的時候,宮道兩旁已經站滿了人。沒有人敢靠近葉昭寧,但都在遠遠地看著。有些人的臉上是好奇,有些人的臉上是緊張,有些人的臉上是等著看好戲的興奮。

  沈寒璧走到葉昭寧面前,停下。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目光從上往下看著葉昭寧,像在看一個犯了錯的下屬。她的嘴角微微下壓,眉心擰著一道淺紋,整個人透出一股讓人不敢靠近的冷意。這個表情葉昭寧見過——沈寒璧在審訊室里驗崔嬤嬤屍體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演得真好。葉昭寧心裡想。

  "葉貴妃。"沈寒璧說。聲音不大,但冷。像冬天的鐵。

  葉昭寧抬起頭。"太后娘娘。妾身有罪。"

  "什麼罪?"

  "近日宮中有傳言,說妾身與太后娘娘私下勾結,把持後宮。妾身身為後宮妃嬪,理當恪守本分,不該逾越規矩。無論傳言是否屬實,妾身之行止確有不當之處。請太后娘娘責罰。"

  沈寒璧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一瞬。葉昭寧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光。沈寒璧的眼睛裡也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冷硬的銳利。

  她們在用目光說話。

  沈寒璧的目光說:演得不錯。

  葉昭寧的目光說:你也是。

  然後沈寒璧移開了目光,面向圍觀的宮人。

  "葉貴妃。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行止有不當之處,本宮就不客氣了。後宮有後宮的規矩,妃嬪有妃嬪的本分。你身為貴妃,言行當為後宮表率,不該有任何讓人說閒話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讓周圍的人都把這句話聽清楚。

  "禁足三日。從今日起,三日之內不得出棲梧宮半步。抄《女則》三十遍。"

  葉昭寧低下頭。"妾身領罰。"

  沈寒璧轉身走了。沒有多看葉昭寧一眼。兩個宮女跟在她身後,腳步不快不慢,背影筆直。

  宮道上圍觀的宮人開始散了。議論聲像一群被驚起的鳥,撲稜稜地往四面八方飛。

  "太后罰了貴妃。禁足三天,抄《女則》三十遍。"

  "看來傳言是真的。貴妃和太后之間確實有嫌隙。太后借這個機會敲打貴妃。"

  "可不是嘛。貴妃主動下跪請罪,說明她怕了。太后當眾處罰,說明她不念舊情。這兩個人的同盟,怕是要散了。"

  這些話一句一句地從宮道上往外擴散,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擴大。到了中午,整個後宮都在議論。到了傍晚,消息傳到了宮外。到了第二天早上,朝堂上也有人在小聲談論了。

  散布謠言的人果然放鬆了警惕。

  ---

  當天夜裡,裴鳶的人抓到了三個人。

  第一個是御膳房的一個小太監,三個月前從外面調進來的,履歷清白。但裴鳶的人在排查謠言傳播路徑時,發現這個小太監是最先跟身邊人說起"貴妃和太后勾結"的。他不是自己編的,是從另一個人那裡聽來的。

  第二個人是內侍監的一個灑掃宮女。這個宮女就是在花盆附近被替換過的那個人。葉昭寧的密信被截獲就是通過她。裴鳶的人盯了她很久,但一直沒有動手,怕打草驚蛇。今天借著"雙姝翻臉"的混亂,趁著所有人都在議論葉昭寧被罰的事,把她拿下了。

  第三個人是趙王府在宮中的一個暗樁。身份是一個看門的老太監,品級極低,平時誰都不會注意。但裴鳶的人在審訊第二個宮女的時候,宮女供出了這個老太監的名字。

  三個人,三條線,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趙元翊通過周蕙茹的暗線在宮中散布謠言。

  裴鳶把審訊結果送到棲梧宮的時候,葉昭寧正在抄《女則》。

  她是真的在抄。不是做樣子。三十遍《女則》,她打算認認真真地抄完。做戲要做全套,如果三天禁足期滿她的手白白淨淨的、案上連一張寫過的紙都沒有,誰都知道她在裝。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貴妃確實被罰了,確實老老實實地在抄書,確實受了委屈。

  "三個人都拿下了?"她放下筆,看著裴鳶的報告。

  "是。小太監和宮女已經關起來了。老太監還在審。他已經供出了一部分暗線的聯絡方式。"

  "不要打草驚蛇。老太監供出來的東西,有用的記下來,沒用的放過去。趙王那邊不要讓他知道人被抓了。能拖一天是一天。"

  "是。"

  "還有那個被替換的宮女。"葉昭寧說,"她原來的人呢?"

  裴鳶沉默了一息。"死了。被替換之前就被滅口了。新的人頂了她的位置。"

  葉昭寧閉了一下眼。又一條人命。

  "知道了。下去吧。"

  裴鳶走了。葉昭寧坐在燈下,繼續抄《女則》。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工工整整的。

  ---

  趙元翊的反應來得比葉昭寧預想的更快。

  十一月二十一,也就是葉昭寧被罰禁足的第二天,趙元翊收到了宮中暗樁失聯的消息。三個暗樁,一夜之間全部斷了聯繫。

  他坐在書房裡,看著送來的密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然後他把信放在桌上。他沒有發怒。至少表面上沒有。他的表情很平靜,呼吸很穩,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但他右手邊桌角上放著的一方硯台,在下一瞬間被他掃到了地上。

  硯台砸在青磚上,碎成了三塊。墨汁濺了一地,像一灘黑色的血。

  門外的侍從嚇了一跳,推門進來看。趙元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侍從的腿軟了,他連忙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趙元翊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硯台。

  三個暗樁。一夜之間。他精心布置了一個月的宮中暗線,被人一網打盡。

  他以為"雙姝翻臉"是真的。他以為葉昭寧下跪請罪、沈寒璧當眾處罰,說明她們的同盟出現了裂痕。他以為自己的謠言策略起了效果。

  結果是假的。

  她們在演戲。

  從葉昭寧跪下的那一刻起,到沈寒璧轉身離開的那一秒止,整個過程都是演給他看的。她們的目的不是化解謠言,是讓他以為自己的策略成功了,讓他放鬆警惕,讓他的人暴露出來。

  然後一把抓住。

  趙元翊閉上了眼。他的呼吸慢慢平復了。拳頭鬆開了。他彎下腰,把碎掉的硯台一塊一塊撿起來,放在桌上。

  他想起葉昭寧教他寫字的時候說過的話:"下棋最重要的不是贏,是知道對手在想什麼。你以為她在走這一步,其實她在走下一步。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棋盤已經變了。"

  趙元翊把硯台碎片推到桌角。然後他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紙上寫了兩個字。

  "再來。"

  但這一次,他寫完之後沒有翻過來寫名單。他只是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里。

  他需要換一種打法。

  ---

  消息傳到棲梧宮的時候是十一月二十二的傍晚。葉昭寧禁足第三天,明天就可以出來了。

  宋清荷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今天下午,有人在御花園看到一個女人在散步。穿得很素淨,身邊只帶了一個侍女。看門的太監說不知道她是什麼人,但腰牌是長公主府的。"

  葉昭寧放下筆。

  "趙華瑗?"

  "是。她好像入京有一段時間了,但一直很低調,沒有在宮中走動。今天是第一次被人看到。"

  葉昭寧的目光變了一下。

  趙華瑗。趙元翊之前寫信聯絡的那個姑母。先帝的胞妹,從不站隊,門生故吏遍布朝野,連登基大典都敢缺席。

  她入京了。而且出現在了宮裡。在御花園散步。身邊只帶了一個侍女。穿得很素淨。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一個從不入京的人突然來了京城,一個從不進宮的人突然出現在御花園。她不是來散步的。她是來看的。

  看雙姝的博弈。看趙元翊的掙扎。看朝堂上的風向。看這盤棋走到哪一步了。

  她一直在看。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御花園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遠處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

  葉昭寧想起了趙元翊寫給趙華瑗的那封信。"姑母,侄兒有一樁舊事,想和您當面談談。"那封信是將近一個月前寫的。如果趙華瑗收到了信,如果她來了京城,如果她現在出現在宮裡——那她不是來看熱鬧的。她是來做決定的。

  趙元翊在等她表態。而她現在出現在宮裡,出現在雙姝剛剛演完一齣戲、趙元翊剛剛丟了三個暗樁的當口。時機太巧了。

  "知道了。不要聲張。讓裴鳶的人注意一下長公主在京城的動向。不要跟得太緊,她的人警覺性很高。知道她大概的行蹤就夠了。"

  "是。"

  宋清荷退下了。

  葉昭寧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黑暗。

  趙華瑗。一個從不站隊的女人。

  她來京城了。她在宮裡散步。她一直在看。

  棋盤上又多了一顆子。而這顆子落在哪裡,現在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