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的早朝,是沈寒璧入宮以來最難熬的一次。
不是因為事大。是因為人實在是太多了。
趙王的自省書在朝中發酵了將近一個月。從謝懷遠的"寬仁對待"到周德海的"解除幽禁",再到今天——七個人聯名上摺子,質疑的不是趙王該不該被幽禁,而是更根本的東西。
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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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是禮部右侍郎方庭芝。就是方允的父親,伴讀名單上被沈寒璧圈進去的那個方庭芝。沈寒璧當時扣住他兒子是為了牽制他手下的人,可是沒想到的事,他自己先跳出來了。
方庭芝出列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聯名摺子。摺子很長,從他手裡一直垂到膝蓋。他展開摺子,高聲念了一遍。
摺子的內容表面上是在討論遺詔的書寫規範。說先帝駕崩之夜,宮中大亂,遺詔從後殿取出,取出的過程無人親眼見證。遺詔上的字跡與先帝平日的筆跡"似是而非",印章雖為真印,但"蓋印之時先帝已崩,印泥新舊難以判定"。最後話鋒一轉,建議"為正視聽,宜將遺詔原件交由翰林院會同禮部共同鑑定,以安天下之心"。
沈寒璧在簾後聽完,一個字都沒有說。
大殿裡安靜了三息。方庭芝念完之後,身後六個人齊齊躬身,表示附議。
沈寒璧數了一下。七個人。文官五個,武將兩個。品級最高的方庭芝是正四品,最低的一個是六品御史。都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七個人聯名,分量就不一樣了。
她等了五息。讓安靜的時間長一點。讓所有人都在沉默里泡一泡。
然後她開口了。
"方侍郎的摺子,本宮聽了。"
方庭芝躬身等候。
"寫得很長。本宮只聽出了兩個字——不信。"
方庭芝的臉色動了一下。
"你們不信遺詔是真的。"沈寒璧的聲音不急不緩,"那本宮問一句。如果遺詔是假的,你們覺得先帝的真意是什麼?傳位給趙王?"
大殿裡更安靜了。沒有人敢接這句話。質疑遺詔是一回事,說出"傳位趙王"是另一回事。前者是學術討論,後者是政治表態。
方庭芝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沒有接話,只是說:"臣等不敢妄測先帝真意。只是遺詔事關國本,宜慎之又慎。交由翰林院鑑定,是為朝廷正名,非為質疑陛下。"
沈寒璧沒有接這個話茬。
"方侍郎。"她說,"本宮問你一個問題。"
"臣恭聽。"
"先帝駕崩之夜,你在做什麼?"
方庭芝愣了一下。"臣……在家中歇息。"
"先帝駕崩之時,你不在宮中。遺詔從後殿取出之時,你不在場。你沒有親眼看到先帝用印,沒有親眼看到先帝落筆。你說遺詔上的字跡'似是而非',你是怎麼判斷的?你看過先帝的真跡幾份?"
方庭芝的嘴唇動了動。
"臣看過先帝批閱的奏摺。"
"批閱奏摺和書寫遺詔是兩種不同的狀態。"沈寒璧說,"先帝批閱奏摺時精力充沛,筆力遒勁。書寫遺詔時病入膏肓,手都抬不穩。同一個字,兩種狀態下寫出來當然不一樣。方侍郎,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方庭芝的臉漲紅了。
"太后娘娘——"
"本宮還沒說完。"沈寒璧打斷了他,"你說印泥新舊難以判定。本宮再問你一句。先帝駕崩之後,舊印由貴妃親手封存,新印由本宮親自保管。你想要鑑定印泥,可以。但鑑定完了之後,如果遺詔是真的,你們七個人怎麼交代?"
大殿裡死一般的安靜。
方庭芝的額頭滲出了汗。他身後的六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出列幫他說話。
沈寒璧沒有繼續追擊。她換了語氣,從冷變成了平。
"遺詔的事,本宮不是不能讓你們鑑定。但鑑定之前,有一件更緊要的事要先處理。"
方庭芝抬起頭。
"北境換防。"沈寒璧說,"兵部前日報上來,賀蘭部近期在邊境頻繁調動,有南侵之勢。沈家軍正在加固防線,但糧草不足,需要戶部撥銀四十萬兩。戶部的人到現在還沒有回覆。"
她停了一下。
"方侍郎,你是禮部的人。禮部管遺詔,戶部管糧草。你覺得現在是討論遺詔重要,還是給前線撥銀子重要?"
方庭芝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本宮替你們做了決定。"沈寒璧說,"遺詔的事容後再議。北境軍務的事今天必須定。戶部的人在哪裡?"
戶部尚書從隊列里站了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朝會的話題被沈寒璧一句話翻了個面。從遺詔轉到了軍務。從文官的質疑轉到了前線的需求。方庭芝的聯名摺子被晾在了一邊,沒有人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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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散了之後,沈寒璧沒有回御書房。
她在太和殿的偏殿等著。
方庭芝來得很慢。散朝後他沒有走,而是在殿外猶豫了很久。大概有一盞茶的工夫,他才推開偏殿的門,走進來。
他的臉色比朝會上好了一些。不是鎮定了,是想好了說辭。
"太后娘娘。"方庭芝行了個禮,"臣方才在朝會上——"
"坐。"沈寒璧說。
方庭芝坐下了。
沈寒璧沒有看他。她看著桌上放著的一份薄薄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方侍郎,你女兒叫什麼名字?"
方庭芝的臉色變了。
"小女……叫方婉。"
"方婉。"沈寒璧把那張紙推到方庭芝面前,"你看看這個。"
方庭芝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寫的是一個日期和一段簡短的敘述。日期是永安十一年六月。敘述很簡潔:方婉,方庭芝之女,在趙王府當差期間,被趙王侍衛劉成欺辱。事後方婉被送出王府,方庭芝未曾追究。
方庭芝的臉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這……這……"
"你沒有追究。"沈寒璧的聲音很平,"因為你怕。趙王那時候還是太子。太子的侍衛欺負了你的女兒,你不敢聲張。你把女兒接回了家,對外說她身體不適辭了差事。你咽下了這口氣。"
方庭芝的手在發抖。
"太后娘娘,臣——"
"本宮不關心你咽沒咽下這口氣。"沈寒璧說,"本宮關心的是——你今天在朝堂上替趙王說話,是真心覺得趙王應該被解除幽禁,還是趙王給了你什麼承諾?"
方庭芝的身體僵住了。
沈寒璧看著他。等了三息。
"方侍郎,本宮不追究你女兒的事。那是過去的事了。但本宮要你知道一件事——趙王的人欺負過你的女兒,你以為他現在許給你的好處會兌現?他連自己的身份都是假的。他給你的好處,你覺得有幾分真?"
方庭芝的臉色從煞白變成了灰敗。
"臣……臣糊塗。"
"你確實糊塗。"沈寒璧說,"你女兒的事本宮替你壓著,不讓它傳出去。但你下次再想替趙王說話的時候,先回家問問你女兒同不同意。"
方庭芝站起來,腿在發軟。他行了個禮,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沈寒璧坐在偏殿裡,看著門關上。
七個人聯名。她只需要打掉領頭的那一個,剩下六個就會散。方庭芝不是蠢人,他只是被人拉上了船。現在她把船底的洞給他看了,他自然會自己跳下來。
但下一次呢?下一次聯名的人也許不是七個人,而是十七個。領頭的也許不是四品侍郎,而是三品尚書。
趙元翊的自省書策略像瘟疫一樣在朝堂上蔓延。每一個被他說服的人,都會變成他的話筒。他們不一定真的支持趙元翊,但他們在替他說話。說得多了,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沈寒璧站起來,走出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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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棲梧宮的時候是下午。
葉昭寧正在整理季嬤嬤的情報。宋清荷從外面回來,帶了兩件事。
第一件:朝會上方庭芝聯名質疑遺詔,被太后用軍務話題轉移了焦點。散朝後方庭芝被叫到偏殿,出來的時候臉色灰敗,腿都站不穩。
葉昭寧聽完點了點頭。沈寒璧的手段她不意外。
第二件事讓她的表情變了。
"宮裡開始有傳言。"宋清荷壓低聲音,"說太后和貴妃私下勾結,一個把持朝政,一個操縱後宮。說兩個人結成同盟,架空了幼帝。還說……還說先帝的遺詔是貴妃改過的。"
葉昭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傳言從哪裡來的?"
"不清楚。是從宮女太監之間傳開的。源頭查不到。"
葉昭寧沉默了三息。
她知道這種傳言查不到源頭。因為源頭不是某個人,是某張網。周蕙茹的暗網。那些被替換過的宮女太監,那些穿著宮人衣服的暗樁,他們不需要自己散布謠言,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對合適的人、說一句合適的話。一句話傳十個人,十個人傳一百個人,三天之內整個後宮都知道了。
"雙姝勾結"。
這四個字的殺傷力比方庭芝的聯名摺子更大。聯名摺子在朝堂上,沈寒璧可以當面反駁。但傳言在暗處,看不見,摸不著,反駁不了。你越反駁,越顯得心虛。你不反駁,它就越傳越廣。
而且傳言的內容有一半是真的。沈寒璧和葉昭寧確實結了同盟。她們確實私下頻繁聯絡。她們確實在聯合對付趙元翊。
問題不在於傳言是不是真的。問題在於傳言被誰、在什麼時間點放出來。
趙王的自省書策略剛剛在朝堂上開了口子,後宮的謠言就跟著來了。這不是巧合。這是配合。朝堂上打正面,後宮打側面。兩面夾擊。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
宋清荷站在她身後,等著她的指示。
葉昭寧看著窗外。初冬的陽光照在宮牆上,暖暖的,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雙姝勾結。"她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宋清荷以為她要發怒。
但葉昭寧笑了。
不是貴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種很淡的、像看穿了什麼的笑。
"來得好。"她說。
宋清荷愣住了。"娘娘?"
葉昭寧轉過身,看著宋清荷。
"傳吧。"她說,"讓它傳。越廣越好。"
宋清荷不明白。
"傳言傳到朝堂上的時候,一定會有人拿來做文章。彈劾太后和貴妃勾結,要求徹查。"葉昭寧的聲音很平,"那個時候,我們就有了一個正當理由——公開結盟。"
宋清荷的嘴巴微微張開。
"之前我和太后的關係是暗的。暗的好處是不引人注目,壞處是做什麼都要偷偷摸摸。"葉昭寧說,"如果傳言把我們推到明面上,我們反而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暗中的同盟變成了明面上的合作者。趙王要對付的不再是兩個各自為戰的女人,而是一個公開的、有正當理由的聯盟。"
宋清荷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沒有完全明白。
葉昭寧沒有再解釋。她走回桌前,坐下來,繼續整理季嬤嬤的情報。
但她的心思已經不在情報上了。
傳言是周蕙茹放出來的。目的是離間她和沈寒璧,讓朝臣們對她們的同盟產生懷疑,讓她們在輿論的壓力下不得不拉開距離。
但葉昭寧不會讓周蕙茹得逞。
你放傳言,我就借傳言。你把我們的關係推到明面上,我就讓它成為我們最大的武器。
葉昭寧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傳言已出。主動權在我。"
然後她把紙折好,交給宋清荷。
"明天一早,把這個送到御書房。交給太后娘娘。"
"是。"
宋清荷走了。
葉昭寧坐在燈下,看著桌上攤開的季嬤嬤情報。金陵城南,綢緞商陳家,乳名阿月,流放夔州府。這些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阿月。她的女兒。左肩上有月牙的孩子。
不管朝堂上怎麼斗,不管傳言怎麼傳,不管趙元翊和周蕙茹怎麼出招,她都不會停。她會一步一步地查下去,直到找到那個孩子。
來吧。
葉昭寧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