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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銀針

  毒是十一月二十三發現的。

  那天早上小皇帝的膳食送到御書房,沈寒璧照例讓裴鳶驗一遍。這是崔嬤嬤死後定下的規矩——凡是送到小皇帝嘴邊的東西,入口之前必須驗毒。不是信不過御膳房,是信不過御膳房裡的人。周蕙茹的換人計劃已經滲透到了宮裡不知道多少個角落,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被動了手腳。

  裴鳶用銀針試了每一道菜。前三道沒有問題。熱菜是一道蒸鱸魚、一道素炒筍絲、一道豆腐湯。銀針探進去,提出來,針尖鋥亮,沒有任何變色。第四道是一碗蓮子羹,銀針伸進去的時候,針尖變色了。

  不是劇烈的、一下子就變成黑色的變色。是一種很淡的灰,像被一層薄霧蒙住了。如果不是在光線下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裴鳶把銀針轉了一個角度,讓窗邊的光線照在針尖上。灰色在陽光下顯出一種微微發青的光澤。

  沈寒璧看到那根銀針的時候,正在批奏摺。硃筆懸在紙面上方,一滴硃砂落下去,在奏摺上暈開了一個紅點。

  "什麼毒?"她問。

  裴鳶把銀針遞過來。沈寒璧接過來看了看,針尖上那層灰色極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塗了一層。

  "不確定。但不是急性毒。銀針變色的程度很淺,說明劑量很小。這一碗喝下去不會立刻有反應。但每天喝,積累幾天之後,就會出現頭暈、乏力、食欲不振的症狀。再積累下去,五臟六腑會慢慢衰竭。"

  "慢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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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這種手法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陛下'生病'。一個六歲的孩子突然生了病,太醫查不出原因,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朝堂上會怎麼想?"

  沈寒璧放下硃筆。

  朝堂上會想:幼帝體弱,不堪大任。會想:先帝是不是選錯了人。會想:也許趙王說得對,幼帝不是先帝屬意的繼承人。

  不需要毒死幼帝。只需要讓他"病"。病到朝臣們開始動搖,病到趙元翊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出來說"皇弟年幼體弱,臣願代為攝政"。

  沈寒璧把蓮子羹端起來,湊近鼻子聞了聞。沒有異味。蓮子的清香,冰糖的甜味,什麼都聞不出來。如果不是裴鳶的銀針,這碗蓮子羹就會端到小皇帝面前。小皇帝會一口氣喝完,說"好喝"。然後第二天又是一碗,第三天又是一碗。

  她把碗放下來。

  "蓮子羹的原料從哪裡來的?"

  "蓮子和冰糖是御藥房提供的。御藥房負責給各宮配膳的藥材和滋補品。"

  "御藥房。"

  沈寒璧站起來。"今晚不回去了。我守在這裡。"

  那天晚上沈寒璧沒有回寢宮。

  她讓人把御書房的偏殿收拾了一下,搬了一張行軍床進去。行軍床是她從沈家軍帶進宮的,硬邦邦的木板,鋪一層薄褥子,和北境軍營里睡的一模一樣。

  然後她從牆上取下了佩劍。

  劍是沈錚給她的,普通的軍中制式長劍,劍鞘磨損得很厲害,劍柄上的纏繩換了三次。但劍刃很鋒利。沈錚每年讓人磨一次,磨了二十年。

  沈寒璧抱著劍,坐在御書房門口的台階上。

  初冬的夜很冷。風從宮牆上面灌下來,帶著乾燥的、刺骨的寒意。她穿著一件薄棉袍,外面罩了一件軍中樣式的灰色披風,領口很高,把脖子全部裹住。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點模糊的白光,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泛著冷幽幽的銀色。

  她坐在台階上,把劍橫放在膝蓋上,雙手疊放在劍鞘上面。眼睛半閉著,呼吸很淺。

  像一尊雕塑。

  御書房裡的燈滅了。小皇帝在偏殿裡睡著了,呼吸聲很均勻,偶爾翻一個身,被子窸窣地響一下。沈寒璧的眼睛雖然半閉著,但耳朵一直在聽。

  值夜的太監從遠處走過,腳步聲很輕。風吹過屋檐,發出嗚嗚的低響。遠處的更鼓聲一下一下地傳過來,沉悶的,像敲在棉花上。

  沈寒璧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從亥時坐到了寅時。

  中間裴鳶來過兩次,換了兩次暗哨的位置。每次裴鳶來的時候都會看一眼沈寒璧,然後無聲地離開。她知道勸不動她。沈寒璧這個人,一旦決定了什麼事,誰勸都沒用。沈錚說過,她像她母親——看著溫和,骨子裡硬得像鐵。

  寅時剛過,天邊有了一絲灰白的光。沈寒璧睜開眼,站起來。膝蓋僵了一夜,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一聲響,關節里有一種酸脹的鈍痛。她活動了一下腿腳,走到偏殿門口,推門看了一眼。

  小皇帝還在睡。臉朝向裡面,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一隻光腳丫。他的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臉頰上有一團紅暈。六歲的孩子,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小很多。

  沈寒璧走進去,把被子拉上來,蓋住那隻腳。動作很輕,沒有碰到小皇帝的身體。

  然後她退出來,關上門。

  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血絲,但目光很清醒。

  御藥房的事是第二天查出來的。

  太醫驗了那批冰糖。冰糖表面被塗了一層極薄的粉末,肉眼看不出來,溶到蓮子羹里也看不出任何異常。太醫辨認出來了,叫"蝕骨散"。

  "蝕骨散不是毒藥。"太醫對沈寒璧說,"嚴格來說它是一種藥。少量服用有安神的作用。但如果長期微量服用,會損傷五臟。劑量控制得好的話,服用者的症狀和普通的體虛、脾弱一模一樣,太醫查不出來。"

  "這種東西哪裡來的?"

  太醫猶豫了一下。"蝕骨散的原料中有一味'南星霜',是南方進貢的珍稀藥材,只有御藥房的庫房裡有存。"

  沈寒璧讓裴鳶查御藥房近一個月輪值的藥童名單。查到第三個人的時候,出了問題。

  藥童叫李福。十七歲,入宮兩年,一直在御藥房當差。履歷清白,身世乾淨。但裴鳶的人發現他的口音和入宮登記上寫的籍貫對不上。登記上寫河北真定人,但他說話偶爾會帶出南方的腔調。不是一直有,是在放鬆警惕的時候偶爾冒出來一兩個字。

  進一步核實發現,真正的李福三個月前出宮採買藥材時失蹤過一天。回來之後行為舉止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左手端碗改成了右手。口音變淡了。和同屋的藥童變得沉默寡言。

  這些變化太細微了。細微到同屋的人只是覺得"他最近不太愛說話了",沒有往別處想。

  "換人。"沈寒璧說。

  "是。真正的李福在三個月前被替換過了。現在這個李福是別人。"

  三個月。假李福在御藥房潛伏了三個月,正常當值,正常輪班,正常進出庫房。沒有人發現他不是李福。他每天和其他藥童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幹活。他學了真正的李福的口音、習慣、步態。他把自己變成了李福。

  然後他在冰糖上塗了蝕骨散。

  "把他帶來。"

  ---

  假李福被帶到偏殿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跪在地上,嘴唇緊緊抿著,目光盯著地面。他不是不怕,是被訓練過怎麼應對審訊。不開口,不看對方的眼睛,不給任何反應。

  沈寒璧坐在他面前,佩劍橫放在膝蓋上。

  "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回答。

  "蝕骨散是誰讓你塗的?"

  沒有回答。

  "御藥房裡還有沒有別人被換了?"

  假李福的眼皮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如果不是沈寒璧坐在他對面,距離不到三尺,根本看不出來。

  但沈寒璧看到了。

  "不止你一個。"她說。

  她站起來,走回案後。

  "裴鳶,御藥房所有藥童全部重新核實身份。一個一個查。口音、習慣、左右手,全部對一遍。三天之內查完。"

  "是。"

  假李福被帶下去之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節奏不太穩,像是一個孩子在跑。

  然後是謝雲安的聲音。

  "太后娘娘!"

  謝雲安從門外探進一個腦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一道灰印子,像是在地上打過滾。他的伴讀袍子上沾了幾片枯葉,左手還攥著半塊糕點。

  "什麼事?"

  "外面有個太監被打了一頓,坐在廊下哭呢。"謝雲安說,"我路過的時候看到他臉上青了一塊,坐在台階上抹眼淚。我問他怎麼了,他不說。"

  "你去找他做什麼?"

  "我給了他一塊糕點。"謝雲安舉起左手,那半塊糕點已經碎了,桂花的香味散了一半,"今天早上領的桂花糕,還沒吃。他看起來很難過,我就把糕點掰了一半給他。"

  沈寒璧沒有說話。

  "他吃了。"謝雲安說,"吃的時候不哭了。但吃完了又開始哭。我就坐在他旁邊陪他坐了一會兒。他哭了一會兒之後,跟我說了。他說他是因為打碎了一個藥瓶被管事的罰了。"

  沈寒璧的手指在劍柄上停了一下。

  "藥瓶?什麼藥瓶?"

  "御藥房的。他今天早上給御藥房送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一個架子,打碎了兩個藥瓶。管事的罰了他十個板子。他覺得很冤枉,因為以前打碎東西最多罰站半個時辰,從來沒有罰過板子。"

  "御藥房。"沈寒璧重複了一遍。

  "嗯。"謝雲安點了點頭,"他還說管事的最近脾氣特別大,動不動就罰人。以前不這樣的。以前管事的雖然嚴厲,但不會隨便打人。最近這兩個月變了,誰犯了一點小錯就被罰,而且罰得很重。御藥房的人都怕他。"

  沈寒璧看著謝雲安。

  這個孩子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緊張,只有一種很單純的著急。他不是在告狀。他是在替一個被打的人著急。他把自己唯一的糕點分了一半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太監,然後坐在他旁邊陪他哭,聽他說話,再跑到太后這裡來說。

  這是謝雲安的第二次底層觀察。第一次是他注意到宮裡的太監"見高位者和低位者笑與不笑是兩張臉"。這一次是他注意到一個被打的太監在哭,而所有路過的人都裝作沒看見。只有他看見了。只有他停下來了。

  "你做得對。"沈寒璧說。

  謝雲安咧嘴笑了。缺了門牙的嘴,黑洞洞的。

  "回去抄書。"

  笑容僵了一下。"還抄?"

  "抄。去吧。"

  謝雲安縮回腦袋,跑了。腳步聲噼里啪啦地遠去,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沈寒璧坐在偏殿裡,看著謝雲安消失的方向。

  她想起了自己九歲的時候。九歲的她在北境軍營里,看到一個受了傷的士兵坐在營帳外面發抖。她跑過去問他怎麼了。士兵說他的腿被馬踢了,疼得走不動。她跑回去拿了沈錚的藥箱,蹲在地上給他包紮。沈錚找到她的時候,她兩隻手全是血。

  沈錚沒有罵她。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士兵的傷,然後看了看沈寒璧手上的血。

  "包紮得不錯。"他說,"但下次先洗手。"

  沈寒璧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像回憶到了什麼遙遠的東西之後的放鬆。

  然後她的表情冷了下來。

  管事的最近脾氣特別大。動不動就罰人。以前不這樣。

  如果御藥房的管事也被換了呢?一個被替換過的管事,脾氣變了,動不動就罰人。他不是在管教下屬,他是在立威。讓所有人都怕他,不敢多看、多問、多想。這樣他就能在御藥房裡為所欲為——往冰糖上塗蝕骨散,從庫房裡偷南星霜,做任何周蕙茹需要他做的事。

  沈寒璧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燦燦的,看起來很暖。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佩劍。劍鞘上的磨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像年輪。

  "裴鳶。"

  裴鳶從門外閃進來。

  "御藥房的管事也查。"沈寒璧說,"不止是藥童。管事的、副管事的、看庫房的,全部查。還有蝕骨散的庫存數量和出庫記錄。如果有人偷了蝕骨散去做毒藥,庫存一定會少。查少了多少,什麼時候少的,經手人是誰。"

  "是。"

  "還有那個被打的太監。"沈寒璧說,"謝雲安說的那個。找到他,問清楚管事的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兩個月前?三個月前?哪一天?"

  裴鳶點頭,轉身走了。

  沈寒璧站在窗前,握著劍柄,一動不動。

  她連御藥房都換人了。御藥房是宮中最要害的部門之一——所有的藥材、補品、湯藥都從這裡出去。如果御藥房裡有她的人,她隨時可以給任何人下毒。不只是小皇帝,太后、貴妃、甚至朝中大臣,只要他們的藥從御藥房過一道手,生死就在一念之間。

  下一步她要換誰?

  沈寒璧低頭看著手裡的佩劍。昨夜她抱著這把劍坐了一整夜。今夜也許還要坐。但坐一夜守得住一個人,守不住一座宮。

  她需要從根子上解決問題。不是守,是攻。不是一條一條地查暗線,是把整張網翻出來。

  但那張網太大了。大到她和葉昭寧兩個人加在一起都看不全。

  沈寒璧閉上了眼。

  她連御藥房都換人了。下一步她要換誰?

  禁軍?

  她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