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嬤嬤是在十一月十四入宮的。
沈寒璧事先不知道這個人要來。葉昭寧只跟她說了一句"有一個舊人要來見我,可能帶消息",沒有說是誰,沒有說帶什麼消息。沈寒璧沒有追問。葉昭寧做事有她自己的節奏,沈寒璧尊重這個節奏。
季嬤嬤從側門進來的,裴鳶的人接的,一路沒有驚動任何人。沈寒璧是在季嬤嬤走了之後才知道詳情的。葉昭寧當天傍晚來御書房,把季嬤嬤帶來的東西一條一條地說給她聽。
季嬤嬤是先帝朝的舊人,內造司一個管庫房的老嬤嬤,品級低得不能再低。但她在內造司管了十五年的庫房,所有進出庫房的物資都要經過她的手登記。一筆筆的料子、棉花、銀兩、器具,她記得比帳本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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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子那天晚上,有一筆物資從庫房調出去了。嬰兒的襁褓、棉被、小衣裳、以及一些碎銀。調撥單上的經手人是崔嬤嬤,但實際執行的是季嬤嬤。她把東西打包好,放在庫房後門口,等崔嬤嬤來取。
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崔嬤嬤只說了一句"急用",別的什麼都沒說。季嬤嬤按照吩咐做了,簽了字,回了自己的屋子。
但後來她慢慢聽到了一些風聲。凝華殿偏殿那天晚上出了事,貴妃的孩子被換了。季嬤嬤嚇壞了。她什麼都沒做,只是登記了一筆物資調撥。但如果有人查到那筆調撥單,她就是經手人。她簽了字,白紙黑字,跑不掉。
她選擇了沉默。把嘴閉上,把日子過下去。二十年過去了,先帝死了,崔嬤嬤死了,內造司換了幾輪人。季嬤嬤已經老了,頭髮白了,腿腳不利索了。她以為這件事會跟著她一起進棺材。
但葉昭寧找到了她。
"崔嬤嬤和季嬤嬤是同一批進宮的人,關係比別人近。"葉昭寧對沈寒璧說,"崔嬤嬤嘴緊,但有些事壓在心裡太久,會忍不住跟最信任的人說一點。說的不多,斷斷續續的。季嬤嬤花了好幾年才拼出一個大概。"
沈寒璧微微點頭。
"孩子送到金陵之後,寄養在城南一戶姓陳的人家。"葉昭寧說,"不是官宦人家,是做綢緞生意的商戶。在金陵城南有一間鋪子,日子過得不錯。陳家的女人和崔嬤嬤有舊交,具體什麼舊交季嬤嬤不清楚。崔嬤嬤只說了一句'陳嫂子是個好人'。"
"陳家。"沈寒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綢緞商。金陵城南。"
"是。孩子在陳家住了幾年。季嬤嬤說崔嬤嬤提過孩子的乳名。"
沈寒璧看著葉昭寧。
葉昭寧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然後她說了。
"阿月。"
沈寒璧沒有說話。
"崔嬤嬤說,陳家的女人給孩子取了個乳名叫阿月。因為孩子左肩上那個月牙形的胎記。彎彎的,像一彎新月。"
阿月。
沈寒璧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很輕,很短。但分量極重。
葉昭寧的聲音在說到"阿月"的時候變了。不是顫抖,是一種極力壓制之後的沙啞。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湧上來,她用力咽了回去。
"後來呢?"沈寒璧問。
"陳家獲罪了。"葉昭寧說,"季嬤嬤不知道具體什麼罪名。只知道陳家被抄了,鋪子封了,家裡的人被流放。流放的地方是西南,夔州府。"
"獲罪的時間?"
"季嬤嬤不清楚。只知道是孩子在陳家住了幾年之後的事。如果孩子是永安三年底送到金陵的,在陳家住了幾年,那獲罪的時間大概在永安六年到八年之間。"
沈寒璧沉默了三息。
"陳家獲罪和換子有關嗎?"
"季嬤嬤有一個猜測。陳家的女人知道太多。她是接手孩子的人,知道孩子不是陳家的,知道孩子是從宮裡送出來的。如果有人要滅口,陳家是第一個目標。"
"先帝滅口。"沈寒璧說。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周蕙茹。季嬤嬤分不清。"
沈寒璧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節奏很慢。
"孩子呢?跟著陳家一起流放了,還是留在金陵了?"
"季嬤嬤不知道。崔嬤嬤沒有告訴她孩子後來的去向。崔嬤嬤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孩子送到陳家之後,崔嬤嬤就不再過問了。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沈寒璧閉了一下眼。
線索又斷了。但比之前精確了很多。之前只知道"金陵",一個城市,大得像一片海。現在知道了具體的人家——城南綢緞商陳家。知道了孩子的乳名——阿月。知道了陳家獲罪流放夔州府。
從一個城市縮小到一戶人家,從一戶人家縮小到一個名字。
"季嬤嬤提了條件。"葉昭寧說。
"什麼條件?"
"第一,事後不追究她。她只是經手了一筆物資調撥,沒有參與換子本身。"
"合理。"沈寒璧說,"她只是棋盤邊緣的人。追究她沒有意義。第二個?"
"她要我不要動趙王。"
沈寒璧的眉頭擰了一下。
"她說,崔嬤嬤當年跟她說過一句話:'孩子換進來之後,就是貴妃的孩子了。不管親生母親是誰,養了二十年就是二十年。'"葉昭寧的聲音變低了,"季嬤嬤的意思是,趙元翊雖然不是我的親生骨肉,但我養了他二十年。她不希望我因為換子的事對他趕盡殺絕。"
沈寒璧看著葉昭寧。
"你怎麼回答的?"
"我答應不追究她。但趙王的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他現在做的事,不只是換子的問題。他在聯絡北境,在拉攏朝臣,在洗白自己。這些事和換子無關,和這個朝廷有關。"
"季嬤嬤接受了?"
"她沒有選擇。她只是一個小人物。她能做的只有說出自己知道的事。剩下的,不是她能管的。"
沈寒璧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細節。"葉昭寧說,"季嬤嬤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崔嬤嬤當年提過,送孩子南下的那個人,路上一直抱著孩子,沒有松過手。到了金陵陳家,把孩子交給陳家女人的時候,那個人的手臂已經僵了,要別人幫忙才掰開。"
沈寒璧沒有說話。
"崔嬤嬤說,'那個人不像是在執行任務。她像是在抱自己的孩子。'"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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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嬤嬤走後的第二天,沈寒璧收到了裴鳶的報告。
周蕙茹親自去見了趙元翊。十一月十三深夜,從王府後門進去,在書房裡待了將近一個時辰。裴鳶的人沒有辦法聽到談話內容,但看到了進出時間。
平時他們之間的聯絡都通過暗線和聯絡人,從不見面。周蕙茹親自出面,說明事情緊急到了她不得不當面說的程度。
葉昭寧查金陵的事,周蕙茹已經知道了。密信被截獲之後她就看到了內容。她知道換子的真相快要暴露了,必須當面告訴趙元翊,讓他做好準備。
裴鳶的報告裡還有一條。十一月十四,趙元翊給周蕙茹回了信。當天傍晚裴鳶的人截獲了趙元翊第二次送出的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如果她找到了那個孩子,那就是我最大的籌碼。"
沈寒璧把這句話看了三遍。
趙元翊的反應不是恐懼。是興奮。
葉昭寧在找女兒。如果她找到了,趙元翊手裡就多了一張牌。他可以用那個孩子來要挾葉昭寧——讓葉昭寧退出朝堂,交出遺詔,不再追查換子的真相。
一個孩子。一個從來沒有見過母親的孩子。趙元翊要把她變成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沈寒璧的拳頭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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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寧是當天傍晚來的。
沈寒璧把裴鳶的報告給她看了。葉昭寧看完,臉色很沉。但沒有驚訝。
"他知道了。"
"周蕙茹親自去說的。"
葉昭寧沉默了三息。
"他的反應不是恐懼。"沈寒璧說,"是興奮。他說,'如果她找到了那個孩子,那就是我最大的籌碼。'"
葉昭寧的臉色變了。不是蒼白,是一種從眼睛裡透出來的冷。像深冬的湖水,表面結了冰,底下是看不見底的暗流。
"他想用我的女兒做籌碼。"
"是。"
"他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他學先帝學得很像。"沈寒璧說,"先帝拿兒子做棋子,他拿妹妹做棋子。一脈相承。"
葉昭寧的嘴唇抿得很緊。她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攥著,指節泛白。
沈寒璧等了三息。
"季嬤嬤的情報比之前精確了很多。金陵城南,綢緞商陳家,乳名阿月,陳家獲罪流放夔州府。這些線索夠了。不夠找到人,但夠找到方向。"
葉昭寧點頭。
"金陵和夔州府,兩條線同時查。金陵查陳家的鄰居、同行、往來帳目。夔州府查流放犯人的安置記錄。如果阿月跟著陳家流放了,夔州府衙門應該有登記。如果沒有跟著去,金陵一定有人知道她被送到了哪裡。"
"裴鳶的人手不夠了。"葉昭寧說,"宮裡的排查、趙王府的盯梢、周蕙茹暗線的跟蹤,每一條線都要人。再加金陵和夔州府兩條線,忙不過來。"
"走沈家軍的渠道。"沈寒璧說,"金陵那邊我已經安排了舊部在查。夔州府那邊,我再寫一封信。沈家軍在西南有駐軍,雖然不多,但查一個流放犯人的下落夠了。"
葉昭寧猶豫了一下。"又要動用沈家軍。"
"該用就用。"沈寒璧說,"我父親說過,軍隊最大的價值不是打仗,是在需要的時候能做別人做不到的事。衙門的公文流程走三個月。沈家軍的人半個月就夠了。"
葉昭寧沒有再說什麼。
沈寒璧看著她。
"趙元翊想用你的女兒做籌碼。但他不知道阿月在哪裡。他只知道金陵。我們知道陳家、綢緞商、城南、乳名、流放夔州府。他知道的比我們少。"
葉昭寧抬起頭。
"所以我們要快。"沈寒璧說,"在他把搜索範圍縮小到陳家之前,我們必須先找到阿月。"
葉昭寧點了點頭。
"我今天就給夔州府那邊寫信。"沈寒璧說,"你回去整理季嬤嬤的情報,所有細節寫下來。一個字都不要漏。"
"是。"
葉昭寧站起來,行了個禮。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寒璧叫住了她。
"葉昭寧。"
"娘娘。"
"他連一個孩子都想利用。"沈寒璧說,"和他爹一模一樣。"
葉昭寧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她低下頭,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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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坐在案後,看著門關上。
她拿起筆,開始寫信。寫給沈家軍在西南的駐軍統領。信很短:查夔州府近二十年的流放犯人安置記錄,找一戶姓陳的人家,金陵籍綢緞商人。陳家流放時可能攜帶一名幼女,女童左肩有月牙形胎記,乳名阿月。查到了八百里加急送回來。
寫完吹乾墨跡,折好,交給裴鳶。
"用最快的路。"
"是。"
裴鳶走了。
沈寒璧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開始下雪了。初冬的第一場雪,很細,很輕,像一層薄紗覆在宮牆上。琉璃瓦被雪蓋住了一半,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微微的暖色。
她想起了趙元翊那句話。
"那就是我最大的籌碼。"
沈寒璧的拳頭慢慢握緊了。
她不會讓他得逞。阿月是葉昭寧的女兒。不是棋子,不是籌碼,不是任何人的武器。一個左肩上有月牙的孩子,一個被人從母親懷裡偷走的嬰兒。她已經受了二十年的苦。她不該再被卷進任何人的棋局裡。
季嬤嬤說的那個細節一直在沈寒璧腦子裡轉。送孩子南下的那個人,手臂抱僵了,要別人幫忙才掰開。"她像是在抱自己的孩子。"
執行任務的人,在路上抱了十天的孩子,抱到手臂僵硬。
這個人是誰?還活著嗎?如果活著,她知道阿月後來被送到了哪裡嗎?
沈寒璧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這條線上活著的人越來越少。崔嬤嬤死了,吳有福死了,陳家獲罪流放了。每一個知情者都在消失。每消失一個,阿月的下落就更難找一分。
她必須快。
沈寒璧關上窗戶,回到案前。她把今天所有的情報整理了一遍,寫在一張紙上:季嬤嬤的供述、趙元翊的信、周蕙茹的行動、金陵和夔州府兩條線的安排。寫完之後鎖進暗格。
然後她吹滅了燈。
窗外的雪還在下。很細,很輕,落在宮牆上無聲無息。
阿月。左肩上有月牙的孩子。
不管你在哪裡,我們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