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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牙

  冷宮暗格的發現,是在裴鳶探完密道之後的事。

  那條從冷宮通向御書房的前朝密道,裴鳶在十一月初探過一次。通道基本完好,氣室沒有坍塌,從冷宮東側枯井下去,走一百五十步到氣室,再走八十步到御書房方向的封堵處。封堵的磚牆酥化了,但沒有完全打通——沈寒璧下令先不動它,留著當底牌。

  但裴鳶探路的時候,在密道氣室里發現了一個意外的東西。

  氣室是密道中間的一個小型空間,大約一丈見方,頂部有一個通風口,通向地面。氣室的牆壁是磚砌的,大部分磚面已經發黑髮霉。但裴鳶注意到靠北面的那堵牆上,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的淺一些。

  她用手推了一下。磚動了。

  磚後面是一個暗格。不大,只有一尺見方,剛好能放進一隻手。暗格裡面有一個油紙包。

  裴鳶沒有當場打開。她把油紙包帶回來,交給了沈寒璧。沈寒璧看完之後,讓人把葉昭寧叫來了。

  葉昭寧到御書房的時候是十一月十二的上午。

  沈寒璧把油紙包放在桌上,沒有說話。葉昭寧行了禮,在側面站定,等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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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開看看。"

  葉昭寧解開油紙包的麻繩。油紙裹了三層,每一層之間塗了一層蜂蠟,防潮用的。打開最裡面一層,裡面是幾張薄紙。

  紙已經發黃了,但因為蜂蠟的保護,沒有受潮,字跡清晰可辨。

  葉昭寧拿起第一張。

  上面只寫了幾行字。字跡不是崔嬤嬤的,筆畫更細,更潦草,像是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寫下的。

  "永安三年八月初三。丑時。凝華殿偏殿。"

  "產下一女。"

  "接生婆吳氏。"

  葉昭寧的手停住了。

  她盯著那三個字,"產下一女"。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很淺,淺到幾乎感覺不到胸腔的起伏。

  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換走了。她知道那個孩子是在凝華殿偏殿出生的。她知道崔嬤嬤經手了換子的事。但她一直不知道那個孩子是男是女。

  先帝沒有告訴她。崔嬤嬤沒有告訴她。周蕙茹更不會告訴她。換進來的那個孩子是男嬰——趙元翊。所以她一直以為自己失去的也是一個男嬰。

  不是。

  是女兒。

  她的女兒。

  葉昭寧的手指在紙面上微微顫抖。她把紙放下,拿起第二張。

  第二張的內容更詳細。

  "女嬰。左肩有月牙形胎記。出生時重六斤四兩。接生婆吳氏斷臍。崔嬤嬤親手包裹。"

  "丑時三刻,崔嬤嬤抱出偏殿,交與殿外等候之人。"

  "殿外之人:女,約三十歲,面容清瘦,自稱姓周。"

  葉昭寧的目光停在"左肩有月牙形胎記"這幾個字上。

  她放下紙,右手伸進衣襟里,摸到了銀鎖。

  銀鎖。月牙形的符號。

  她把銀鎖掏出來,放在桌上,和殘頁並排。

  銀鎖上的月牙符號已經被她摩挲了無數次,磨損得只剩一個淺淺的凹痕。但凹痕的形狀還在——彎彎的,像一彎新月,弧度柔和,不尖銳。

  殘頁上寫的是"左肩有月牙形胎記"。

  月牙。

  銀鎖上的月牙。女兒肩上的月牙。

  葉昭寧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微微的顫抖,是從骨頭裡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抖。她攥著銀鎖,攥到指節泛白,但手還是在抖。

  她想起了當年。

  當年她懷孕的時候,先帝賞了這枚銀鎖。銀鎖是先帝讓人打的,上面刻了一個月牙形的符號。先帝說:"月牙是平安的意思。給孩子戴著,保平安。"

  她信了。她把銀鎖貼身收著,等孩子出生就給他戴上。

  但孩子出生的時候她沒有看到。她難產,昏過去了。醒來的時候,身邊躺著一個男嬰——趙元翊。她的女兒已經被崔嬤嬤抱走了。

  銀鎖留在了她手裡。孩子沒有戴上。

  她不知道先帝為什麼在銀鎖上刻了月牙。也許先帝知道孩子會有月牙胎記,提前讓人打好了。也許只是巧合。但不管是哪種,銀鎖上的月牙和女兒肩上的月牙對上了。

  這個符號不是巧合。是先帝留下的標記。

  葉昭寧的視線模糊了。

  她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桌面。銀鎖被她攥在手心裡,金屬的稜角硌進掌心的肉里。她感覺不到疼。她只感覺到一種從胸口往上涌的、滾燙的、堵在喉嚨里出不來的東西。

  沈寒璧沒有說話。

  她坐在案後,看著葉昭寧。她看到葉昭寧的肩膀在發抖,看到她的手指把銀鎖攥得變了形,看到她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像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沈寒璧站起來,走到葉昭寧身邊。

  她沒有蹲下來,沒有伸手,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上次在審訊室里一樣,擋住了從門縫灌進來的冷風。

  過了很久。

  葉昭寧的顫抖慢慢停了。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她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咬住了。

  她拿起殘頁,又看了一遍。

  "女嬰。左肩有月牙形胎記。出生時重六斤四兩。"

  六斤四兩。她的女兒出生時六斤四兩。一個正常的、健康的女嬰。左肩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出生在丑時。凝華殿偏殿。接生婆姓吳。

  這些細節本該在二十年前就知道的。本該在她醒來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知道的。本該在她把銀鎖戴在孩子脖子上的時候就知道的。

  但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女兒被抱走了。她連女兒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葉昭寧把殘頁和銀鎖一起貼身收好。

  她站起來。她的腿有點軟,但她撐住了。

  "娘娘。"她的聲音沙啞,但很穩,"這些殘頁是崔嬤嬤藏的?"

  沈寒璧點頭。"在密道氣室的暗格里。油紙裹了三層,蜂蠟密封。藏了至少十幾年。"

  "她知道會有這一天。"葉昭寧說,"她知道這些記錄遲早會被人需要。所以她提前藏好了。"

  "她藏的地方很講究。"沈寒璧說,"氣室是密道的中段,不靠兩端入口,不容易被發現。暗格是前朝承工造署留下的,位置隱蔽。如果不是裴鳶探路的時候仔細看了每一面牆,根本不會發現。"

  "她為什麼藏在密道里?不藏在自己的寢殿?"

  "也許她預感到自己活不長。"沈寒璧說,"寢殿裡的東西隨時可能被搜查。但密道里的暗格,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她把最關鍵的東西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葉昭寧沉默了三息。

  "接生婆吳氏。"她說,"崔嬤嬤的手記里提到過吳有福,殘頁里又提到接生婆吳氏。一個姓吳的太監經手銀兩,一個姓吳的接生婆經手孩子。兩個人都姓吳。"

  "也許有關聯。"沈寒璧說,"也許是巧合。但吳這個姓可以查。"

  葉昭寧點了點頭。

  她把殘頁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這一次她看的是最後一行字。

  "殿外之人:女,約三十歲,面容清瘦,自稱姓周。"

  自稱姓周。

  周蕙茹。

  二十年前的周蕙茹,三十歲,面容清瘦。站在凝華殿偏殿外面,等崔嬤嬤把嬰兒抱出來。然後她接過孩子,消失在夜色里。

  葉昭寧把殘頁折好,收進懷裡。

  同一時間。趙王府。

  趙元翊在書房裡寫信。

  他已經寫了一個時辰了。桌上攤著十幾張寫廢的紙,每一張上的字跡都不一樣。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孩子的字,有的像老學究的字。

  他在練不同人的字跡。

  但今天他寫的不是練字。他在寫一封信。給幼帝的信。

  這是他第四封信了。前三封分別附在桂花糕、棗泥酥和字帖里。這一封,他打算附在一盒松子糖里。

  "皇弟親啟。近聞皇弟學業日進,兄心甚慰。隨信附松子糖一盒,是兄幼時最愛之物。猶記母妃(葉昭寧)常以此糖哄兄讀書。兄雖不能伴皇弟左右,然一糖之寄,聊表思念。願皇弟用功讀書,不負先帝之望。兄元翊叩。"

  趙元翊把信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然後折好。

  他拿起信封,在封口處按了一個私印。不是王府的大印,是他自己的私章。私章上刻的是一個"翊"字,字體是他自己設計的,筆畫簡潔,辨識度很高。

  他要讓每一個看到這封信的人都知道,這是趙王親筆寫的。不是代筆,不是幕僚的手筆。是他自己,一個被廢的太子,一個幽禁在王府里的"罪臣",親手寫給幼弟的信。

  趙元翊把信裝進松子糖的盒子裡,蓋上蓋子。

  他叫來門外的侍從。

  "送到宮裡。交給陛下身邊的太監。"

  "是。"

  侍從走了。

  趙元翊回到書桌前,坐下來。他看著桌上那十幾張寫廢的紙,嘴角微微上揚。

  他不知道葉昭寧今天在冷宮裡發現了什麼。他不知道那幾張殘頁上寫了什麼。他不知道"女嬰""月牙胎記""接生婆吳氏"這些詞此刻正貼在葉昭寧的胸口上,像一團燒紅的炭。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需要時間。

  自省書起了作用。朝中已經有人替他說話了。再過一個月,也許更短,他就能從幽禁中走出來。到那時候,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重回朝堂,而是找到葉昭寧的女兒。

  如果他先找到了那個孩子,他就多了一張底牌。一張可以要挾葉昭寧的底牌。

  趙元翊閉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他知道葉昭寧在找。而葉昭寧在找的東西,他也要找。

  誰先找到,誰就贏。

  松子糖是當天下午送到宮裡的。

  幼帝正在值房裡練字。謝雲安坐在他旁邊,也在寫字。但謝雲安的字寫得很快,寫完一張就歪著頭看小皇帝寫。

  小皇帝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寫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走鋼絲。

  太監把松子糖送進來的時候,小皇帝放下了筆。

  "這是什麼?"

  "趙王殿下送來的。松子糖。還有一封信。"

  小皇帝接過盒子,打開。松子糖的香味飄出來,甜甜的,帶著松子的清香。小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先拿了一顆糖塞進嘴裡,然後才拿起信。

  信他看不太懂。字認得一大半,但有些詞不明白。"聊表思念"是什麼意思?"不負先帝之望"又是什麼意思?

  他把信遞給謝雲安。

  "你看看。"

  謝雲安接過信,看了一遍。他的眉頭動了一下,然後把信還給小皇帝。

  "你皇兄說他想你了。還讓你好好讀書。"

  "就這樣?"

  "就這樣。"謝雲安又看了一眼那盒松子糖,"糖你要吃嗎?"

  "要。"小皇帝又拿了一顆。

  謝雲安也拿了一顆。

  兩個孩子坐在值房裡吃糖,把信丟在了一邊。

  傍晚的時候,沈寒璧來看小皇帝的功課。她看到了桌上那封信和半盒松子糖。

  她拿起信看了一遍。

  "你皇兄有心了。"她說。

  小皇帝點了點頭,嘴裡還含著糖。

  沈寒璧把信收起來,折好,放進袖中。

  她沒有告訴小皇帝信里寫了什麼。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不需要知道這些。他只需要知道他有一個皇兄,皇兄給他寄了糖。其他的,等他長大了再說。

  沈寒璧走出值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她站在廊下,把趙元翊的信又看了一遍。

  "猶記母妃常以此糖哄兄讀書。"

  母妃。趙元翊在信里稱呼葉昭寧為"母妃"。他知道這封信會被沈寒璧看到。他故意用了這個稱呼。

  他在提醒所有人:葉昭寧養了他二十年。不管真相是什麼,那二十年是真的。那份母子之情是真的。

  他在用感情做武器。

  沈寒璧把信折好,收進袖中。明天她會把這封信給葉昭寧看。不是為了讓葉昭寧心軟,是為了讓她知道趙元翊在做什麼。

  ---

  葉昭寧是晚上看到那封信的。

  沈寒璧派人送來的。葉昭寧坐在燈下,把信看了一遍。

  "猶記母妃常以此糖哄兄讀書。"

  葉昭寧的手指在"母妃"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趙元翊小時候。五歲,坐在書桌前,握著筆,怎麼寫都寫不好"永"字。她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寫完之後她拿了一顆松子糖給他,說"寫得好,獎你的"。趙元翊接過糖,笑得很開心。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後,那個握著筆寫不好"永"字的孩子,正在用一封封信、一盒盒糕點,一點一點地洗白自己。他在學先帝的忍,學先帝的演,學先帝的等。他在用"母妃"兩個字提醒所有人,他和葉昭寧之間有二十年的感情。

  但那二十年的感情是建立在謊言上的。

  他不是她的孩子。他是周蕙茹和先帝的私生子。他占據了她女兒的位置,叫了她二十年"母妃",吃了她二十年的松子糖,學了她教的字,用了她教的規矩。

  而她的女兒,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長大了。

  葉昭寧把信放下。

  她的手伸進衣襟里,摸到了銀鎖和殘頁。兩樣東西貼在一起,銀鎖的涼意隔著殘頁的薄紙傳過來。

  她把銀鎖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月牙形的凹痕硌進掌心。

  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話。

  "我的女兒,左肩上有個月牙。"

  聲音很輕。輕到連坐在旁邊的宋清荷都沒有聽見。

  葉昭寧擦了擦眼角。沒有淚。她已經哭不出來了。從重生到現在,她以為自己會哭很多次,但真正到了這一刻,她發現眼淚流不出來。不是不想哭,是胸口堵得太緊了,眼淚沖不開那個堵住的東西。

  她把殘頁和銀鎖一起貼身收好。

  然後她拿起趙元翊的信,看了最後一遍。

  "兄元翊叩。"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角。

  明天她要去找沈寒璧。有些事需要當面說。殘頁上的內容——女嬰、月牙胎記、接生婆吳氏、殿外等候的"姓周"的女人——每一條都需要和沈寒璧對齊。

  還有金陵。

  驛站記錄指向金陵。殘頁沒有提到金陵,但金陵是目前唯一具體的方向。

  她需要去金陵找她的女兒。

  但在那之前,她還有很多事要做。趙元翊在洗白自己,周蕙茹在清理知情者,朝堂上的輿論在鬆動。每一件事都急,每一件事都不能錯。

  但今天晚上,她只想記住一件事。

  她的女兒左肩上有一個月牙。

  葉昭寧吹滅了燈。黑暗中,她攥著銀鎖,閉上了眼。

  窗外的風很冷。深秋已經過了,初冬的寒意從窗縫裡滲進來,凍得人骨頭疼。

  但她的手心裡是暖的。

  銀鎖被她攥了太久,已經焐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