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寧走後,沈寒璧在御書房坐了一盞茶的工夫。
她把三片殘紙又看了一遍。"金陵"兩個字被煙燻得發灰。崔嬤嬤的"南",吳有福的"金陵",兩條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
但金陵是一個很大的城市。要把一個嬰兒送到金陵,需要交通工具。馬車。從京城到金陵走官道大約一千二百里。一輛馬車日夜兼程,最快七八天。送嬰兒不可能日夜趕路,至少十天以上。
十天的路程,馬車要經過驛站、關卡、城門。每一處驛站都要換馬,每一處關卡都要查通關文牒。這些東西是刪不掉的。
沈寒璧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份輿圖。她的手指沿著從京城到金陵的官道划過去,一個一個點出沿途的驛站。京城出發,過涿州、真定、邯鄲、開封、信陽、黃州、九江,最後到金陵。全程四十六處驛站。
這些記錄屬於民政系統,歸兵部和地方衙門管轄。正常情況下,一個後宮太后調取二十年前的驛站記錄,需要走公文流程,層層審批,沒有兩三個月下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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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寒璧不是普通的後宮太后。
她是沈錚的女兒。
沈家軍在北境駐紮了二十年,和沿途各州府的驛站打了二十年交道。軍情急報、糧草轉運、兵員調動,全部走驛站系統。沈家軍的軍務官和沿途驛站的驛丞熟得不能再熟。有些驛丞本身就是沈家軍退役的老兵。
沈寒璧不需要走公文流程。她走軍方通道。
她提筆寫了一封信,用沈家軍的名義,不用太后的名義。信很短:查永安三年秋冬至永安四年春,從京城方向連夜南下的馬車記錄。重點查夜間通關的車輛,尤其是沒有正式通關文牒、用私函或銀子打點過關的。查到了把記錄抄一份送回來。
信交給裴鳶。"用沈家軍的八百里加急,直接送沿途驛站。不經過兵部。"
裴鳶接過信,看了沈寒璧一眼。"查什麼?"
"二十年前從京城開往金陵的馬車。查換馬記錄和通關登記。尤其是夜間通關的。"
裴鳶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沈寒璧靠回椅背上。驛站系統是大周最古老的基礎設施之一。每個驛站都有一本換馬簿,記錄每輛經過的馬車的到站時間、換馬數量、乘客人數和通關文牒編號。按規定保存十年,實際上很多驛丞嫌麻煩,堆在庫房裡就不管了。二十年的舊簿冊,有些可能已經霉爛,但有些也許還在。
沈家軍的人知道哪些驛站保存得好、哪些已經爛了。他們不需要挨個查,只需要查幾個關鍵節點。
京城南門到涿州是第一段。如果馬車是深夜出發的,到涿州應該是第二天清晨。涿州的換馬簿上應該有記錄。從涿州往南,每隔六十到八十里一個驛站。換馬的記錄會連成一條線,從北到南,像一串腳印。
沈寒璧在腦子裡畫了一遍路線圖,然後閉上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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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的過程里,朝堂上出了事。
十一月初七早朝,一個叫周德海的御史出列上摺子,說"趙王殿下已有悔意,自省書言辭懇切,不宜繼續軟禁。請陛下開恩,解除幽禁,允趙王以親王之尊參與朝政"。
這份摺子比上次謝懷遠的更直接。謝懷遠說的是"寬仁對待",留了餘地。周德海說的是"解除幽禁""參與朝政",挑明了。
沈寒璧在簾後聽完,沒有立刻表態。等了五息。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房樑上灰塵落下來的聲音。文官隊列里有幾個人互相遞了眼色。武將那邊一動不動。
然後沈寒璧開口了。
"周御史的摺子,本宮聽明白了。趙王的自省書,本宮之前說過寫得不錯。但本宮今天想問周御史一個問題。趙王在府中幽禁,讀書寫字,反省己過,是好事。但解除幽禁、參與朝政,趙王以什麼身份參與?"
周德海愣了一下。"自然是……以親王之尊。"
"親王之尊。"沈寒璧重複了一遍,"趙王是先帝遺詔中被廢的太子。遺詔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趙王被廢為庶人,不是降為親王。他的親王尊號是登基後禮部按慣例上的,不是先帝的冊封。嚴格來說,他現在連親王都不是,只是一個有尊號的庶人。"
周德海的臉色變了。
這個細節很多人忽略了。但沈寒璧沒有。
"趙王的自省書里自稱'罪臣'。這個稱呼用得很準。先帝遺詔廢他為庶人,不是沒有原因的。本宮不是不講寬仁,但寬仁要有底線。解除幽禁可以談,參與朝政——"
她停了一下。
"等他把'罪臣'兩個字摘掉再說。"
大殿裡更安靜了。周德海退回了隊列,臉色發白。旁邊的幾個御史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再出列。有幾個老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微微點了點。
朝會散了之後,沈寒璧在簾後坐了一會兒。
趙元翊的自省書策略起效了。不到十天,從謝懷遠的"寬仁對待"到周德海的"解除幽禁",力度升級了一倍。下一次會不會有人說"趙王才是先帝屬意的繼承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種趨勢不能放任。輿論像水,一旦開了口子就堵不住。她今天用一句話堵了回去,但一句話堵不了一陣風。風會換一個方向再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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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的回信是十一月初十到的。
不是一封信,是一摞。沈家軍的人效率極高,八百里加急出去,沿途八個關鍵驛站的驛丞各自翻了庫房,把永安三年秋冬到永安四年春的換馬簿冊抄錄了一份,用軍方驛站接力送回來。
八份記錄,每份幾十頁。沈寒璧花了一個下午來翻。
大部分是正常的商旅行程,平平無奇。
但涿州驛站的記錄里有一條。
"永安三年十一月初九。子時三刻。馬車一輛,雙馬,無通關文牒。隨行一人,男,四十歲上下,自稱內造司公差。出示內造司腰牌一枚。換馬兩匹。往南。備註:此人出手闊綽,付銀五兩,不要收據。"
子時三刻。深夜。沒有通關文牒。自稱內造司公差。出手闊綽,不要收據。
一個正常出公差的太監,不會在深夜趕路,不會沒有通關文牒,不會給驛丞五兩銀子封口費。五兩銀子是一個驛站驛丞半年的俸祿。能隨手給出這個數目,說明此人帶的銀子遠不止這些。他的任務不允許他在任何一個驛站留下可以追查的痕跡。
沈寒璧繼續翻。真定、邯鄲、開封、信陽。每到一個驛站,都是深夜到,換馬,不登記,付銀子,走人。時間間隔很規律,每天一個驛站,說明馬車保持勻速,沒有急趕也沒有耽擱。
真定的記錄更直接:"不允登記。"連名字都不肯留了。
到了黃州,記錄斷了。黃州的簿冊上沒有這一輛車的記錄。要麼繞過了黃州驛站,要麼從黃州換了路線。從黃州到金陵,如果不走官道,可以坐船順江而下,兩天到九江,再走陸路到金陵。水路不需要驛站,完全隱形。
沈寒璧把八份記錄按日期排列好,在輿圖上標註了每站的時間和位置。一條清晰的路線從京城出發,經涿州、真定、邯鄲、開封、信陽,到黃州消失。消失的時間是十一月十五。
永安三年十一月初九深夜從京城出發,十一月十五到黃州。六天走了將近八百里。然後從黃州走水路到金陵,大約三四天。總計十天。
一輛馬車,一個人,一個嬰兒。從京城到金陵。
沈寒璧在輿圖上畫了一條線。從京城到黃州是實線,從黃州到金陵是虛線。
她把所有記錄收好,鎖進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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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寧是當天傍晚來的。
沈寒璧把驛站記錄和輿圖攤在桌上,一條條講給她聽。涿州的深夜到站,真定的不允登記,沿途的銀子封口,黃州之後的消失。
葉昭寧聽完,低頭看著輿圖上那條線。實線和虛線,從京城一路延伸到金陵。
"十天。"
"十天。馬車深夜從京城出發,隨行一個人,四十歲上下,自稱內造司公差。帶著一個嬰兒走官道到黃州,再走水路到金陵。全程沒有通關文牒,全靠銀子打點。"
"到了金陵之後呢?"
"驛站記錄到黃州斷了。水路上沒有記錄。但到了金陵一定有落腳的地方。一個外地男人帶著一個嬰兒,不可能不引起注意。他需要找一個地方把孩子放下。"
"送到誰手裡?"
沈寒璧搖了搖頭。"驛站記錄只能查到這裡。金陵本地的線索需要在金陵查。"
葉昭寧沉默了。她的右手在桌下攥著,指節泛白。
"朝堂上的事你知道了?"沈寒璧換了個話題。
葉昭寧點頭。"周德海的摺子。宋清荷跟我說了。"
"他背後有人。一個七品御史不會無緣無故替趙王說話。自省書的策略在發酵,十天之內力度升級了一倍。再過十天,會不會有人說趙王才是正統?"
葉昭寧沒有接話。
"他在洗白自己。"沈寒璧說,"一封自省書,幾份禮物,幾句好話。看起來無害,加在一起就是一場輿論戰。從'不安分的廢太子'變成'知錯能改的好兄長'。等這個形象固定下來,他做什麼都有了正當性。"
沈寒璧的目光落在輿圖上那條線上。
"我們在他洗白之前,把他的底褲扒下來。金陵的線索是目前最有分量的。如果能查到孩子被送到了誰手裡,就能順藤摸瓜查到整條換子鏈。換子鏈一曝光,趙元翊的身份藏不住。到那時候他再怎麼寫自省書、再怎麼讓人替他說話,都沒用。一個私生子,沒有人會支持。"
葉昭寧的手從桌下伸出來,攥了一下衣角,又鬆開。
"金陵需要人去查。"
"讓裴鳶走沈家軍的渠道。"沈寒璧說,"我在金陵有舊部,當年南下辦差時認識的。讓他們暗中查二十年前收養嬰兒的人家。金陵的里坊保甲制度還在運轉,每家每戶的人口變動有登記。查那些登記,也許能找到線索。"
"最快多久?"
"半個月。"
葉昭寧點了點頭。站起來行了個禮。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寒璧叫住了她。
"葉昭寧。驛站記錄上那個人,六天走八百里,每天深夜趕路,白天休息。每到一個驛站用銀子封口。他帶的不是一個包裹,是一個嬰兒。嬰兒會哭,會餓,會生病。六天的路,一個人帶著一個嬰兒,全程沒有出差錯。"
葉昭寧停住了。
"這個人不簡單。"沈寒璧說,"不是隨便一個太監能做到的。他一定受過專門的訓練,或者做過充分的準備。周蕙茹選的人一定是最可靠的。"
"或者已經死了。"葉昭寧說,"和吳有福一樣。孩子送到之後就被清理了。"
沈寒璧沒有否認。
"不管他是死是活,"沈寒璧說,"他走過的路還在。驛站的記錄還在。車轍印雖然看不見了,但簿冊上的字還在。二十年抹不掉。"
葉昭寧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寒璧坐在案後,背挺得很直。窗外的暮光照在她的臉上,輪廓像一把刀。
葉昭寧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寒璧看著門關上。窗外的天暗了。御書房的燈火在暮色中顯得很孤。
她想起今天朝堂上的情景。周德海出列的時候,旁邊幾個御史臉上都帶著微妙的表情。不是支持,不是反對,是在觀望。他們在看太后的反應。態度軟了就跟上,態度硬了就退回去。
這些人不是趙元翊的人。他們只是在隨風倒。
趙元翊的自省書就是那陣風。沈寒璧用一句話堵了回去。但一句話堵不了一陣風。風會換一個方向再吹。
所以她必須在風變大之前,把風的源頭掐掉。
金陵。
那條從京城到金陵的線,就是掐掉風源的刀。
沈寒璧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金陵。查。快。"
然後她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