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寧天沒亮就到了御書房。
沈寒璧已經在了。她每天卯時起身,這是軍營里養成的習慣。葉昭寧到的時候,她正在看兵部送來的北境換防文書。
葉昭寧行了禮,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昨天的密信被人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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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放下文書。
"我知道。花盆底下的信我昨天下午去看過,不在。我等了一夜,沒有等到新信。"
"不是您的人取走的?"
"不是。我問過了,我的人昨天下午去取的時候信已經不在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路線暴露了。"葉昭寧說,"我已經讓裴鳶廢棄舊路線。從今天開始,所有聯絡改當面。"
沈寒璧點了點頭。"周蕙茹的換人。"
"一定是。花盆附近某個不起眼的宮人被換了。新人潛伏在那裡,等著信出現。"
沈寒璧沉默了三息。"信里寫了什麼?"
"趙元翊自省書的分析。代號和暗語,沒有名字,沒有地點。但頻率和大致內容暴露了。她會知道我們在用密信聯絡,會開始排查其他路線。"
"來得及換嗎?"
"來得及。假山縫隙那條線還沒有暴露。但保險起見,假山線也暫停。所有聯絡改當面。"
沈寒璧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還有別的事?"
葉昭寧從袖中取出崔嬤嬤的手記,放在桌上。
"崔嬤嬤寢殿裡搜出來的。藏在床鋪夾層里,大半被撕毀了,剩下幾頁。"
沈寒璧拿起手記翻了翻。葉昭寧指著第三頁上那段記錄。
"永安四年三月十七。內造司支銀四百兩。名義:修繕西苑暖閣。經手人:吳有福。實際用途:未知。"
"吳有福是誰?"
"永安元年到永安五年在內造司當差。永安五年調離,去向不明。名冊上只寫了'出宮'。"葉昭寧停了一下,"我查了內造司的案卷。同一條記錄的墨跡和周圍的不一樣。深墨的已經滲透到紙背,這一條只停留在紙面上。是後來補上去的。"
沈寒璧的目光變了。"偽造。"
"有人在若干年後把一條假記錄塞進了案卷。但崔嬤嬤的手記記下了真實的支出。吳有福經手了那筆銀子,然後消失了。"
"和換子有關?"
"時間線對得上。換子在永安三年,這筆支出在永安四年三月。不到一年。"
沈寒璧把手記放下。"你讓裴鳶查吳有福了?"
"前天吩咐的。還沒有回音。"
"讓她快。活著的知情者越來越少。"
葉昭寧聽出了她沒有說完的話。越來越少。如果有人也在清理知情者呢?
裴鳶查到吳有福的消息是當天下午送回來的。
她的人花了兩天,從內造司舊檔的調離記錄里追到了一條線索。吳有福出宮之後沒有回鄉,在京城南郊的一座破廟裡落了腳。破廟荒廢了,附近沒有住戶。吳有福在那裡住了將近二十年,給附近農戶做些雜活。他沒有改名,但也沒有用真名。附近的人只知道他叫"福伯",是個不愛說話的老太監。
裴鳶的人找到破廟的時候,是十一月初五的傍晚。
趙元翊收到周蕙茹的密信,是在同一天的中午。
信從王府後門送進來。送信的人是周蕙茹暗線中的聯絡人,嘴唇很薄,眼睛很小,走路幾乎沒有聲音。他把信放在趙元翊的書桌上,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
趙元翊拆開信。
信很短,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
"葉昭寧在查換子的事。她找到了崔嬤嬤寢殿裡的一本手記。手記上有內造司的異常支出記錄。經手人:吳有福。她已經派人去查了。"
趙元翊把信放下。
他的手沒有抖。臉色沒有變。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信紙上的字,一動不動。
然後他的右手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吳有福。
這個名字他知道。周蕙茹告訴過他。當年換子的事,除了崔嬤嬤和周蕙茹本人,還有幾個人經手過具體事務。吳有福是其中之一。他負責銀兩的周轉。換子需要錢,買通接生婆需要錢,事後封口需要錢。這些銀兩都經過吳有福的手。
周蕙茹當年清理過一批知情者。但吳有福跑得快,出宮之後就消失了。一個在破廟裡苟延殘喘的老太監,能翻起什麼浪?
但現在葉昭寧找到了他。
趙元翊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怕了。
不是怕失去皇位。皇位他已經失去了。被廢的那天他就知道那把椅子離他很遠了。
他怕的是身份暴露。
如果換子的真相被公開,所有人都會知道趙元翊不是先帝和皇后的嫡子。他是先帝和一個宮女的私生子。血統是假的,身份是偷來的。
一個私生子。
朝臣們會怎麼看他?天下人會怎麼看他?他寫給幼帝的那些"兄友弟恭"的信,他苦心經營的"好哥哥"形象,他花了整整一個月建立起來的"悔過自新"的人設,全部會在一瞬間崩塌。
沒有人會同情一個私生子。沒有人會支持一個私生子。他連被廢的資格都沒有。他從來就不是太子,從來就不是皇子。他是一個錯誤。一個二十年前的錯誤。
趙元翊回到書桌前,拿起筆。
手在發抖。這是他這一世第一次手抖。
他寫了一封回信。很短。
"不惜一切代價,滅掉所有知情者。吳有福是第一個。不能讓他開口。"
寫完折好,走到門口交給等著的暗樁。
"送到她手裡。現在就去。"
暗樁接過信,消失在走廊盡頭。
趙元翊回到書房,關上門。他沒有坐下。他站在書桌前,低頭看著桌面上留下的墨跡壓痕。
他的呼吸很重。
他想起了葉昭寧。葉昭寧教他寫字的時候,手心是暖的。她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教他寫"永"字。"永字八法,"她說,"所有的字都是從這一個字里變出來的。"她的聲音很輕,很耐心,像春天的風。
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後,這個曾經握著他手的女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追查他的身世。
趙元翊閉上了眼。
他不能讓她查下去。不能讓吳有福開口。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是誰。
不惜一切代價。
裴鳶的人到破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破廟在京城南郊五里外的一片荒地里。三間土牆瓦房,屋頂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邊用茅草糊著。院子裡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幹上掛著幾根褪色的紅布條。
院門虛掩。裴鳶的人推門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院子裡的一個火盆。
火盆里的火已經滅了,但灰燼還是熱的。灰燼里有沒燒完的紙片、碎布和木屑。火盆旁邊散落著幾根燒焦的骨頭,很小,像是手指骨。
裴鳶的人臉色變了。
他衝進屋裡。
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的油燈燈芯已經燃盡了。床上躺著一個人,面朝上,雙手放在身體兩側,被子蓋到胸口。
已經死了。
沒有血跡。沒有傷口。沒有掙扎的痕跡。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睡覺。但嘴唇是青紫色的,指甲發黑。
毒。和崔嬤嬤一模一樣的死法。
裴鳶的人蹲下來檢查了屍體。死了不到兩個時辰,身體還有餘溫。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蹲在火盆旁邊。灰燼里還有沒燒完的東西。他用手撥開灰燼,一塊一塊地把殘存的紙片撿出來。
大部分已經燒成了灰,只剩下幾片巴掌大小的殘紙。邊緣焦黑,中間還有沒燒透的部分。他把殘紙攤在手掌上,湊到月光下看。
一片殘紙上只有半個字,看不清。另一片殘紙上有一個字,被煙燻黑了,辨認不出來。
第三片殘紙上,有兩個字。
焦黑的邊緣包裹著中間一小塊還沒燒透的紙面。紙面上的墨跡被煙燻得發灰,但還能辨認。
"金陵。"
裴鳶的人把三片殘紙用油布包好,揣進懷裡。然後他檢查了火盆里的其他灰燼。碎布是衣服的殘片,木屑像是某個小匣子的碎片。有人在他們來之前燒掉了吳有福的所有私人物品,然後毒死了他。
手法極其專業。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跡。
裴鳶的人走出破廟,消失在夜色里。
消息送到棲梧宮的時候是深夜。
裴鳶親自來的。她把三片殘紙放在葉昭寧面前的桌上,旁邊是她寫的簡報。
葉昭寧先看簡報:吳有福已死。毒殺。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火盆中有焚燒過的紙片和私人物品。滅口者極其專業,未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葉昭寧看殘紙。
前兩片燒得太厲害了,辨認不出來。第三片。
"金陵。"
葉昭寧盯著那兩個字,一動不動。
金陵。南方的城市。崔嬤嬤死前說了半個字,"南"。現在吳有福的遺物里出現了"金陵"。兩條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
她拿起殘紙對著燈光看。焦黑的紙片很脆,稍微用力就會碎。"金陵"兩個字的筆跡不是崔嬤嬤的,筆畫更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也許是吳有福自己寫的,也許是別人留給他的。
"裴鳶。吳有福死的時候,滅口的人還在破廟裡嗎?"
"我的人到的時候,火盆里的灰還是熱的。走了不超過半個時辰。"
"追到了嗎?"
"沒有。走得很乾淨。沒有腳印,沒有馬蹄印,連院子裡的土都被掃過了。"
葉昭寧閉上了眼。
周蕙茹。只有她的暗網有這種手法。毒殺、焚燒、清理痕跡,一氣呵成。和崔嬤嬤的死法如出一轍。
她比葉昭寧快了半步。
不是快了半步。是快了半天。裴鳶的人是傍晚到的。滅口的人下午就到了。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答案很明顯。
密信。昨天被截的那封密信。葉昭寧在信里提到了吳有福。周蕙茹截獲了信,看到內容,立刻派人去滅口。
她的密信殺了吳有福。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扎進葉昭寧的胸口。
"殘紙上除了'金陵',其他辨認得出來嗎?"
裴鳶搖頭。"燒得太厲害了。第二片殘紙上那個被煙燻黑的字,有可能是'城',也可能是'成'。不敢確定。"
"如果加上'金陵',就是'金陵城'。"
"有可能。但也可能不是。"
葉昭寧把三片殘紙用油布包好,放在桌上。
"明天一早,我要見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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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璧是第二天一早看到殘紙的。
葉昭寧把油布包打開,三片焦黑的紙片攤在御書房的案上。沈寒璧拿起第三片,對著窗戶的光看。
"金陵。"
"吳有福的遺物。"葉昭寧說,"他被人滅口了。毒殺,和崔嬤嬤一樣的手法。所有私人物品被焚燒。只搶出了這幾片殘紙。"
沈寒璧放下殘紙。"周蕙茹比你快了半步。"
"她截了我的密信。信里提到了吳有福。她看到之後立刻去滅口了。"
沈寒璧看著葉昭寧的臉。"不是你的錯。"
葉昭寧沒有接話。
沈寒璧拿起殘紙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金陵"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崔嬤嬤臨死前說了半個字,'南'。吳有福的遺物里有'金陵'。兩條線都指向南方。"她把殘紙放下,"如果當年孩子被送走了,方向是南方,具體城市是金陵。那金陵就是下一個要查的地方。"
葉昭寧點頭。
"但金陵那麼大。"沈寒璧說,"一個孩子被送到金陵,送到誰手裡?官宦人家還是商戶?收養還是寄養?這些一概不知。"
她看著葉昭寧。
"金陵那麼大,送到哪裡?"
葉昭寧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崔嬤嬤沒有說完,吳有福死了,手記被撕了,殘紙被燒了。每一條線索都在最關鍵的地方斷掉。像一根繩子被人在中間剪了一刀,兩邊都攥在手裡,但接不上。
"繼續查。"葉昭寧說,"吳有福在京城南郊住了將近二十年。附近有農戶,有鄰居。總有人見過他,總有人和他說過話。也許對別人提過什麼。"
"讓裴鳶的人去南郊挨家挨戶地問。不要暴露身份,就說是尋親的。問'福伯'有沒有提過老家在哪裡、以前在宮裡做什麼、有沒有親人。"
"我已經安排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沈寒璧的目光里有一種很冷的東西。不是對葉昭寧冷,是對那個看不見的對手冷。
"她截你的信,殺你要找的人,燒掉所有證據。她在跟你搶時間。"
"我知道。"
"你不能輸。"
葉昭寧看著她。
"我不會輸。"
沈寒璧把殘紙用油布重新包好,推到葉昭寧面前。
"拿回去收好。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實物線索。"
葉昭寧接過油布包,收進袖中。行了個禮,告退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寒璧叫住了她。
"葉昭寧。"
"娘娘。"
"金陵。不管她送到哪裡,只要在金陵,我們就能找到。"
葉昭寧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寒璧坐在案後,背挺得很直,目光很冷。窗外的晨光照在她的臉上,輪廓清晰。
葉昭寧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在宮道上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揣在袖子裡,攥著那個油布包。焦黑的殘紙隔著油布傳來一種乾燥的、脆弱的觸感。
金陵。
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城市。一個也許藏著她女兒的城市。
她不知道女兒長什麼樣子,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在金陵的哪個角落。她只知道方向是南,城市可能是金陵,孩子在嬰兒時期被送走的。
這些信息太少了。少得像大海里的一根針。
但那是她的針。
葉昭寧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