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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手記

  崔嬤嬤寢殿的清理,拖到了十一月初。

  不是不想早去。是人手不夠。裴鳶的人忙著排查三個失蹤太監的下落,忙著盯著趙王府和周蕙茹的暗線,忙著在宮裡一個一個核實可疑人員的底細。崔嬤嬤的寢殿在乾元殿偏房,先帝駕崩後那片區域就封了,沒有人進出,東西放在那裡也不會跑。

  十一月初二,裴鳶終於騰出兩個人手去清理。

  當天晚上,清理的結果送到了棲梧宮。

  葉昭寧坐在燈下,看著桌上擺出來的東西。兩個小太監按照裴鳶的吩咐,把崔嬤嬤寢殿裡的每一樣私人物品都帶回來了。一個舊箱子,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和零碎的日常用品。一個木匣子,裝著幾塊碎銀和兩根銅簪子。還有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是從崔嬤嬤床鋪的夾層里翻出來的。

  油紙包得很緊,外面用麻繩捆了兩道。葉昭寧解開麻繩,打開油紙。

  裡面是一本手記。

  巴掌大小,封皮已經發黃了,邊角磨損得很厲害。葉昭寧翻開第一頁,發現大半的內容被撕掉了。撕得很徹底,不是隨手撕的,是一條一條地撕,每一頁只留下窄窄的一條殘邊。像是有人在某個時刻刻意毀掉了手記里的大部分內容,只留下了來不及撕掉的幾頁。

  崔嬤嬤被帶走的時候,裴鳶只搜了她身上隨身攜帶的東西——舊簪子、碎布、安神丸。寢殿裡的物件沒有來得及動。這本手記就藏在床鋪夾層里,如果再晚幾天清理,也許就被周蕙茹的人先一步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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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昭寧把殘存的幾頁小心地展開,一頁一頁鋪在桌上。

  崔嬤嬤的字跡很規整,是宮裡老人特有的那種一筆一畫的楷書,工整得像刻出來的。殘存的幾頁內容很零碎,沒有完整的敘述,只有零散的記錄。日期、人名、數字,像帳本一樣排列著。

  前兩頁殘缺太嚴重,只剩幾個不成句的字。葉昭寧湊近燈火辨認了半天,只認出了"暖閣""西苑""內造"幾個字眼,連不成完整的意思。

  第三頁保存得稍好一些。上面的一段記錄引起了她的注意。

  "永安四年三月十七。內造司支銀四百兩。名義:修繕西苑暖閣。經手人:吳有福。實際用途:未知。"

  葉昭寧的手指停在"吳有福"三個字上。

  吳有福。這個名字她沒見過。但"內造司支銀"和"修繕西苑暖閣"這兩條線索,她能查。

  葉昭寧起身,走到書架前。書架最下面一層堆著幾摞厚厚的案卷,是她讓裴鳶從內造司舊檔中抄錄出來的。內造司二十年的支出記錄,每一筆都有日期、金額、名義和經手人。案卷太厚了,裴鳶的人抄了整整五天才抄完,摞在一起有半人高。

  葉昭寧把案卷搬到桌上,開始翻。

  她翻得很快。別人看這種案卷需要一行一行地對,她不需要。她的記憶力在重生之後變得更加鋒利了,不是過目不忘,是過目之後能在腦子裡建一個索引。每一條記錄被她的眼睛掃過之後,就會自動歸入一個類別。日期歸日期,金額歸金額,人名歸人名。同一類別的信息會在她腦子裡自動排列,像一排排整齊的書架,她需要哪一條,伸手就拿得到。

  她先查永安四年三月的記錄。

  案卷翻到永安四年那一摞,她把三月的記錄逐條掃過去。前十幾條都是日常開支,筆墨、燈油、炭火,金額不大,經手人也是固定的幾個管事太監。

  翻到第十七條,她的手停住了。

  三月十七,內造司確實有一筆四百兩的支出,名義是"修繕西苑暖閣"。經手人一欄寫的是"吳有福"。和崔嬤嬤手記上記錄的一模一樣。

  但葉昭寧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案卷上這一條記錄的墨跡,和前後幾條的墨跡顏色不一樣。前面的幾條是深墨,字跡飽滿,筆畫圓潤,墨色滲透到紙背。後面的幾條也是深墨,風格一致。唯獨這一條,墨色偏淡,筆畫偏細,墨色只停留在紙面上,沒有滲透。

  像是用了一支不同的筆,或者蘸了不同的墨。又或者不是同一天寫的。

  葉昭寧把手記上的記錄和案卷上的記錄並排放在一起,仔細比對。

  日期、金額、名義,完全一致。經手人也一致。

  但案卷上的墨跡是新的。

  不是"最近寫的"那種新。是"比周圍的記錄晚寫了至少幾年"那種新。深墨的記錄已經滲透紙背了,淡墨的記錄只停留在紙面上。葉昭寧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淡墨字跡的邊緣,墨粉沒有滲入紙纖維,而是浮在表面,一刮就掉。

  這意味著這一條記錄不是當時寫的。是後來補上去的。

  有人在若干年之後,把一條支出記錄塞進了內造司的案卷里,用的是"修繕西苑暖閣"的名義。但真正的支出發生在更早的時候,而且用途不是修繕暖閣。

  崔嬤嬤的手記記下了這條真實的支出。案卷里的記錄是偽造的——或者說,是補錄的。補錄的目的是把真實用途掩蓋掉,讓查帳的人以為這筆銀子花在了修繕上。

  葉昭寧繼續翻案卷。

  她找"吳有福"這個名字。在內造司的人員名冊里找到了。吳有福,永安元年入內造司當差,永安五年調離。調離之後去向不明。名冊上只寫了一個"出宮",沒有寫具體原因和去向。

  葉昭寧又翻了翻前後幾年的名冊。吳有福入職之前,內造司有一個叫"陳福"的老太監在同一個月"病故"了。病故之後,吳有福頂了他的缺。而陳福病故的日期和吳有福入職的日期之間只隔了三天。一個老太監死了三天,新人就頂上來了。這個速度在宮裡不正常——正常情況下,一個位置空出來,至少要等半個月才能補人。

  除非這個位置需要儘快有人填上。除非"陳福"的死和"吳有福"的入職之間有因果關係。

  葉昭寧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排列了一遍。

  換子發生在永安三年。永安四年三月,一筆四百兩的銀子從內造司支出去,經手人吳有福,名義是修繕暖閣,實際用途不明。永安五年,吳有福從內造司調離,去向不明。他入職的時候頂的是一個"病故"老太監的缺,中間只隔了三天。

  一條線把這些人和事串了起來。

  吳有福可能是換子的參與者之一。他經手了那筆銀子,然後被調走了。調走之後,有人在案卷里補了一條假記錄,把真正的支出偽裝成修繕暖閣的費用。他頂替的那個"陳福",也許不是真的病故了,而是被滅了口。

  但這些都是推測。葉昭寧需要找到吳有福,或者找到更多能印證這條線索的東西。

  "裴鳶。"葉昭寧開口了。

  裴鳶從門外進來。

  "查一個人。吳有福。永安元年到永安五年在內造司當差。永安五年調離,去向不明。名冊上只寫了'出宮'。查他現在在哪裡,還活著沒有。如果死了,查他死在哪裡、什麼時候死的、有沒有後人。另外,查一個叫陳福的老太監,永安元年在內造司病故。查他死因是什麼,有沒有人驗過。"

  "是。"

  裴鳶走了。

  葉昭寧把崔嬤嬤的手記和案卷上的那條記錄放在一起,用鎮紙壓好。她看著那兩個並排的墨跡——一個深,一個淡,一個是當時的記錄,一個是後補的偽造。

  時間差就是破綻。

  ---

  裴鳶查吳有福的事還沒有結果,另一件事先來了。

  十一月初四的傍晚,宋清荷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太好。

  "貴妃娘娘,今天給太后娘娘送密信的人回來了。"

  葉昭寧抬起頭。"信送到了?"

  宋清荷猶豫了一下。"沒有。"

  葉昭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麼意思?"

  "送信的人說,他按照平時的路線走的,信放在御書房外面的花盆底下。但今天去取回信的時候,花盆底下的信不見了。回信也沒有。他等了一個時辰,沒有人來。"

  葉昭寧的臉色變了。

  密信是她和沈寒璧之間的固定聯絡方式。她們不方便每天見面,有些情報需要及時傳遞,所以約定了一條固定的密信路線:葉昭寧把信放在棲梧宮後院的一個假山縫隙里,裴鳶的人取走,送到御書房外面的花盆底下。沈寒璧看完之後回信,放回花盆底下,裴鳶的人再取回來。

  這條路線用了將近一個月,從來沒有出過問題。

  今天信不見了。回信也沒有。

  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沈寒璧的人取走了信,但還沒來得及回信。第二種:信被第三個人截走了。

  葉昭寧站起來。

  "送信的人有沒有被人跟蹤?"

  "他說沒有。但他不確定。"

  "信里的內容他看過嗎?"

  "沒有。信是密封的。"

  葉昭寧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氣。

  信是今天上午發出去的,內容是關於趙元翊自省書的分析和下一步的應對策略。不算最高機密,但涉及雙姝同盟的核心判斷。如果這封信落到了趙元翊或者周蕙茹手裡,他們就會知道葉昭寧和沈寒璧在怎麼分析趙元翊的每一步棋。他們會知道雙姝不只是在朝堂上配合,還在暗中交換情報、制定策略。他們會知道這種聯絡是持續的、有固定路線的。

  葉昭寧沒有慌。但她的臉色很沉。

  "換路線。"她說,"從今天開始,密信路線全部更換。舊路線廢棄,不再使用。新路線明天我會告訴裴鳶。"

  "是。"

  "另外,通知裴鳶,把今天負責送信的人隔離起來。不是懷疑他,是保護他。如果他被跟蹤了,跟蹤他的人已經知道了他的臉。換一個人送信。"

  宋清荷退下了。

  葉昭寧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密信被截了。

  周蕙茹的換人計劃。一定是換人計劃。那個負責傳遞消息的小太監,或者花盆附近某個不起眼的宮人,已經被換了。新人頂替了舊人的身份,潛伏在那裡,等著密信出現。

  她們的聯絡方式暴露了。

  不是全部暴露。但至少這一條路線暴露了。周蕙茹截獲了這封信,她會知道葉昭寧和沈寒璧在用密信聯絡,會知道她們的聯絡頻率和大致內容。更可怕的是,她會開始排查其他聯絡方式——假山縫隙、裴鳶的人、甚至宋清荷。

  葉昭寧回到桌前,坐下來。

  她的手伸進衣襟里,摸到了銀鎖。涼的。她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

  她不能慌。信被截了,但信里沒有寫最核心的東西。她和沈寒璧之間有一條默契——密信里不寫名字、不寫具體地點、不用第一人稱。信里用的全是代號和暗語。就算周蕙茹截獲了信,也需要花時間來破譯。而在這段時間裡,她們可以更換路線、更換暗語、更換一切。

  但被反將一軍的感覺很不好。

  她們在明處查周蕙茹的暗網,周蕙茹也在暗處截她們的情報。這不是單方面的獵殺,是雙向的攻防。她們走的每一步,周蕙茹都看在眼裡。而周蕙茹走的每一步,她們只能看到影子。

  葉昭寧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兩個字,然後劃掉了。又寫了兩個字,又劃掉了。最後她什麼都沒寫。她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里。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明天一早,她要去見沈寒璧。當面。不用信了。

  葉昭寧關上窗戶,回到燈下。她拿起崔嬤嬤的手記又翻了一遍,翻到那條關於吳有福的記錄。

  "永安四年三月十七。內造司支銀四百兩。名義:修繕西苑暖閣。經手人:吳有福。實際用途:未知。"

  她盯著"吳有福"三個字,看了很久。

  這個人在二十年前經手了一筆銀子,然後消失了。他也許知道換子的真相,也許知道女兒被送去了哪裡。但他消失了。名冊上只寫了"出宮"兩個字。

  現在她手裡有了一個名字,但這個人不知道在哪裡。她手裡有了一個地址——南方。但南方那麼大,一個消失了二十年的老太監,也許早就死在了哪個角落裡。

  也許還活著。

  葉昭寧把手記合上,壓在鎮紙下面。

  她吹滅了燈。黑暗中,她坐在桌前,一動不動。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了。

  有人截了她的信。有人在暗處看著她。有人在一步一步地收緊包圍圈。

  而她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