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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省書

  三個太監失蹤的事,沈寒璧壓了兩天。

  不是不想查,是不能聲張。宮裡剛換了新主人,百官的眼睛都盯著後宮。如果傳出"宮中有太監莫名失蹤"的消息,朝堂上立刻會彈劾太后治理不力。趙元翊的人更不用說,他們等的就是這種機會。

  所以沈寒璧只讓裴鳶暗中排查。三個人的底細、來歷、入宮時間、平時和誰來往。尤其是陳七,那個值夜的侍衛。刀在鞘里沒有拔出來,說明叫他走的人是他信任的。

  裴鳶查了兩天還沒有結果。但這兩天裡發生了另一件讓沈寒璧更在意的事。

  趙元翊遞了一份"自省書"到朝堂上。

  自省書通過禮部轉呈,措辭極其懇切。趙元翊說自己"深受先帝教誨之恩,未能報效於萬一,反累皇弟蒙塵,臣罪該萬死"。又說"今遺詔既定,臣願盡犬馬之勞,輔佐幼帝,不敢有二心"。最後落款"罪臣元翊叩首"。

  禮部侍郎謝懷遠把自省書呈到了御書房。沈寒璧看了一遍,放下,沒有表態。

  但她知道朝會上一定會有人提這件事。

  小皇帝的第一次上朝,定在了十月二十九。

  沈寒璧提前一天教了小皇帝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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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第一次教了。從登基那天起,每天都在教。怎麼坐,怎麼看,怎麼點頭,怎麼說"平身"。小皇帝學得很認真,但每次練到一半就會走神,眼睛往窗外飄。

  沈寒璧不罵他。罵沒用。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你罵他他只會更怕,更怕就更學不會。

  "明天上朝。"沈寒璧蹲在小皇帝面前,和他平視,"大臣們會跪下來。他們跪的時候,陛下坐著不動。等他們喊完'萬歲',陛下說'平身'。然後坐著,聽他們說話。聽不懂沒關係,坐著就行。"

  小皇帝點了點頭。手指又開始抖了。

  "太后。"他小聲說,"他們都比朕高。朕不怕他們嗎?"

  沈寒璧看著他。

  這個問題她沒有預料到。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他的邏輯很簡單——對方比我高,比我壯,比我多,那我應該怕他們才對。

  "陛下。"沈寒璧說,"他們跪著,你站著。誰該怕誰?"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跪著的人怕站著的人。"

  "對。"

  "那朕站著,朕不怕。"

  "對。"

  小皇帝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不抖了。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他能理解的邏輯。

  ---

  十月二十九。辰時。太和殿。

  沈寒璧坐在簾後。

  帘子是昨天新換的,厚實的綢緞,從殿頂垂到地面,把龍椅後面的半個大殿隔成兩個世界。帘子這邊是沈寒璧,帘子那邊是小皇帝、百官和整個朝堂。

  沈寒璧能看到帘子外面的一切。光線穿過綢緞,把外面的人影投成模糊的輪廓。文官在左,武將在右,中間是龍椅。龍椅上坐著小皇帝。

  小皇帝坐得很直。兩隻手疊放在膝蓋上,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下巴微微抬起來。他穿著那件太大的龍袍,衣擺拖在地上,腳在椅子上晃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腳收了回來。

  "跪。"殿前太監的聲音尖銳地划過整個大殿。

  滿殿大臣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膝蓋撞在金磚上的聲音像一陣悶雷。然後是齊聲的呼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很大。大到殿頂的樑柱都跟著嗡了一下。

  沈寒璧看到小皇帝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肩膀往上聳了聳,兩隻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嘴唇在發抖,眼睛瞪得很大。

  他沒有哭。但在發抖。

  沈寒璧的手在帘子後面握緊了。

  "平身。"小皇帝的聲音從龍椅上傳出來。細細的,帶著一絲顫音。但他說了。

  大臣們站起來。朝會開始了。

  前幾件是例行公事。戶部報了秋稅收繳情況,兵部報了北方邊境的換防安排,吏部報了新一批官員的任命。小皇帝坐在上面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或者說一個"准"字。聲音還是細細的,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然後禮部侍郎謝懷遠出列了。

  "臣有本奏。"

  "說。"

  謝懷遠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殿前太監接過轉呈到龍案上。小皇帝看了一眼,沒看懂,偷偷往帘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寒璧在簾後微微搖頭。意思是:不用看,聽他說。

  "趙王殿下日前呈上自省書一封,言辭懇切,表忠心於陛下。"謝懷遠說,"臣以為,趙王殿下既有悔意,陛下宜以寬仁待之,不宜繼續幽禁。請陛下聖裁。"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沈寒璧在簾後看到了朝臣們的反應。文官那邊有幾個人在交頭接耳,武將那邊安靜不動。有幾個大臣的目光往帘子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趙元翊的自省書起作用了。

  沈寒璧沒有立刻表態。她等了三息,讓安靜的時間長一點,讓所有人的情緒都沉澱下來。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從簾後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

  "趙王的自省書,本宮看了。寫得不錯。"

  大殿裡更安靜了。

  "比他以前的功課強多了。"

  幾個老臣的嘴角動了一下。有人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所有人都知道趙王以前是什麼水平——功課潦草,字跡歪斜,連奏摺都寫不通順。現在這份自省書文辭懇切、邏輯清晰、措辭得體,確實"比以前強多了"。

  但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誇獎。是暗諷。

  一個以前連功課都寫不好的人,突然寫出了一份滴水不漏的自省書。誰寫的?是他自己寫的,還是有人代筆?

  朝臣們面面相覷。有幾個反應快的已經品出了味道。

  沈寒璧沒有繼續說下去。點到為止。

  "自省書的事,容後再議。繼續下一件。"

  謝懷遠退回了隊列。朝會繼續進行。

  朝會散了之後,小皇帝從龍椅上下來。

  他的腿有點軟。坐了一個時辰,對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來說太久了。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旁邊的太監連忙伸手去扶。

  小皇帝推開了太監的手。

  他自己站穩了。

  然後他往帘子的方向走。帘子被人從後面掀開了,沈寒璧走了出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手伸出去扶龍椅旁邊的扶手,準備從台階上走下去。

  小皇帝伸出手,抓住了沈寒璧的手指。

  沈寒璧停住了。

  小皇帝的手很小,很軟,手指短短的,剛好能攥住沈寒璧的兩根手指。手心是濕的,出了一層汗。但他的手很用力,攥得緊緊的,像是怕鬆手了就會掉下去。

  沈寒璧低頭看著他。

  小皇帝抬頭看著沈寒璧。

  "太后。"他說,"朕今天沒有哭。"

  "嗯。沒有哭。"

  "朕以後也不會哭。"

  沈寒璧看著他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裡面映著太和殿高高的房梁。嘴唇還是抿著的,但下巴抬起來了。不是在撐,是真的抬起來了。

  沈寒璧沒有說"你做得很好"。她不會說這種話。

  "回去練字。"她說。

  小皇帝點了點頭,但手沒有松。

  沈寒璧也沒有讓他松。她就那麼牽著小皇帝的手,一步一步從太和殿的台階上走下來。兩旁的太監宮女低頭讓路,沒有人敢多看一眼。

  走到殿外的時候,小皇帝突然開口了。

  "太后。"

  "嗯?"

  "為什麼朕有兩個母后?"

  沈寒璧的腳步停了一瞬。

  "一個是太后,一個是貴妃。"小皇帝說,"別人都只有一個母后。朕有兩個。"

  他的語氣不是在抱怨,是在好奇。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對世界的分類方式很簡單——別人家有一個母親,他有兩個。這不合理,所以他問了。

  "因為陛下需要兩個人。"沈寒璧說。

  小皇帝歪著頭想了想。"一個不夠嗎?"

  "一個夠坐著。兩個夠站著。"

  小皇帝沒有聽懂。但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的手還攥著沈寒璧的手指。

  下午,沈寒璧讓人把趙元翊的自省書原件送到了棲梧宮。

  葉昭寧傍晚來看她。進門行了禮,坐下,把自省書放在桌上。

  "看過了?"沈寒璧說。

  "看過了。寫得很好。措辭、語氣、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像他寫的。"

  "朝會上有人替他說話。禮部侍郎謝懷遠,建議陛下寬仁對待趙王,解除幽禁。"

  葉昭寧的眉頭動了一下。"謝懷遠收了趙王的禮。"

  "一幅前朝山水畫。你哥哥上次來的時候提過。"

  葉昭寧沉默了一息。"他開始用了。送出去的禮,現在開始收回報了。"

  "是。"沈寒璧說,"那些禮不是白送的。每一份禮物都是一根線。線的這頭在王府,那頭在朝臣家裡。自省書是第一步,朝臣替他說話是第二步。第三步是什麼?解除幽禁?恢復爵位?重回朝堂?"

  葉昭寧拿起自省書又看了一遍。

  "他在學先帝。"她說,"忍,演,等。先帝最擅長的就是這三個字。忍到所有人對他放鬆警惕,演到所有人以為他無害,等到最好的時機出手。趙元翊現在在做第一步,忍。自省書就是忍的工具。他在告訴所有人:我已經認輸了,你們可以放心了。"

  "但他學不像。"沈寒璧說。

  葉昭寧看著她。

  "先帝的忍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沈寒璧說,"他能忍二十年不露一絲痕跡。不是因為他裝得好,是因為他真的不在乎。別人罵他,他不在乎。別人看不起他,他不在乎。別人以為他是廢物,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那把椅子。為了那把椅子,他可以忍任何事。"

  "趙元翊不行?"

  "趙元翊在乎的東西太多了。他在乎身份,在乎名聲,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你看他的自省書,'罪臣元翊叩首'——他用了'罪臣'兩個字。一個真正的隱忍者不會用這麼重的字眼。他用'罪臣'不是在認罪,是在表演認罪。他想讓所有人看到他有多卑微。但真正卑微的人不需要讓別人看到。"

  葉昭寧把自省書放下。

  "他在學先帝。學得很像。但有一樣東西他學不會。"

  "先帝是真的能忍二十年。"沈寒璧說,"他忍不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讓他繼續演。"沈寒璧說,"自省書是第一步,朝臣替他說話是第二步。他每走一步,我們就多看一層。等他走到第三步、第四步的時候,底牌就全亮了。"

  葉昭寧點了點頭。"今天朝會上小皇帝如何?"

  沈寒璧的目光微微變了一下。"沒有哭。被滿殿跪著的大臣嚇到了,渾身在發抖。但沒有哭。自己說了一句'平身',坐了一個時辰沒有動。下朝之後主動來牽我的手。"

  葉昭寧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欣慰。"他才六歲。"

  "六歲夠了。"沈寒璧說,"他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跪著的人怕站著的人。這就夠了。"

  葉昭寧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娘娘今天那句話說得好。'比他以前的功課強多了'。"

  沈寒璧沒有接話。

  葉昭寧走了。

  沈寒璧坐在案後,看著桌上的自省書。"罪臣元翊叩首"幾個字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她在想趙元翊寫這幾個字時候的表情。嘴角微揚?眉頭緊鎖?還是像先帝一樣,面無表情,一筆一畫,不帶任何情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先帝可以忍二十年。趙元翊不行。他在乎的太多,在乎身份,在乎名聲,在乎葉昭寧教他寫字時手心的溫度。

  在乎太多的人,忍不了太久。

  沈寒璧把自省書折好,放進暗格里。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深秋的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冷的。

  她想起了今天小皇帝牽她手的感覺。小小的,軟軟的,攥得很緊。

  一個六歲的孩子,被滿殿的大臣嚇了一個時辰,下來之後第一件事是去找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他找的不是太監,不是宮女,是太后。是那個不笑、不哄他、不會說"你做得很好"的人。

  因為那個人在那裡。

  沈寒璧關上窗戶,回到案前。她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兩行字:

  "自省書。第一步。"

  "他忍不了太久。"

  墨跡幹了之後,她把紙折好,收進暗格,和那份自省書放在一起。

  然後她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