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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伴讀名單

  崔嬤嬤死後第二天,沈寒璧把審訊室的事壓了下來。

  屍體已經處理了。乾元殿那邊,趙王的人到了之後發現崔嬤嬤不在,搜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裴鳶的人盯著,確認對方沒有聲張——趙王那邊也在壓。三方各懷心事,默契地把崔嬤嬤的消失變成了一樁無人提起的懸案。

  葉昭寧一整天沒有出棲梧宮。她把自己關在屋裡,桌上擺著簪子、碎布、肚兜和銀鎖,翻來覆去地看。沈寒璧沒有去打擾她。有些東西需要一個人待著才能消化。

  沈寒璧自己也沒閒著。

  崔嬤嬤的死讓她確認了一件事,那就是對手的反應速度比她們預想的快得多。毒是提前布好的,暗線清理是當天完成的。這不是一個倉促的應對,是早有準備的系統性滅口。她們每走一步,周蕙茹的網就收一層。

  要破這張網,光靠她和葉昭寧兩個人不夠。她們需要更多的錨點——不是盟友,盟友太慢了。她們需要的是讓朝中那些搖擺不定的人不敢輕舉妄動的東西。

  伴讀名單就是在這個時候送到她案頭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

  禮部的動作很快。先帝駕崩後不到一個月,新帝登基,按規矩要為幼帝選伴讀。禮部侍郎謝懷遠親自擬了名單,一共十七個人,從京城六品以上官員的適齡嫡子中選出來,恭恭敬敬地呈到太后面前。

  沈寒璧坐在御書房的案後,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拿起硃筆,在第一個名字上畫了個圈。

  "刑部尚書韓謙的嫡孫,韓述。十一歲。"她自言自語,聲音很低,只有自己聽得見。

  韓謙。前世在趙元翊登基後第一個上表稱臣的人。不是因為忠心,是因為怕。韓家三代在刑部經營,手裡的案子牽扯半個京城的權貴。這種人,誰當皇帝他就跟誰。但他的嫡孫在宮裡,他就不敢輕易換隊。

  第二個圈。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方庭芝的幼子,方允。九歲。"

  方庭芝前世沒有公開支持趙王,但他手下的兩個御史彈劾過沈家軍虛報軍功。這筆帳沈寒璧記得很清楚。扣住方允,不是為了方庭芝——他翻不起浪。是為了他手下那兩個御史。方允在宮裡一天,方庭芝就不敢讓手下的人動沈家。

  第三個圈。第四個。第五個。

  硃筆在名單上移動,每畫一個圈,沈寒璧就在心裡過一遍這個家族的底細——前世站在哪一邊、手裡有什麼牌、最怕什麼。她用的不是朝堂的邏輯,是軍營的邏輯。控制一個據點,就是控制一片區域。扣住一個嫡子,就是扣住一個家族的脖子。

  十七個人里,她圈了十一個。

  剩下的六個,要麼家族勢力太弱,扣了也沒用;要麼是葉昭寧的人,不能動;要麼是真正的清流,沒有站隊,沒必要逼。

  名單上還剩一個名字,排在最下面,她沒有畫圈。

  謝雲安。九歲。其父謝懷遠,禮部侍郎。

  沈寒璧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

  謝懷遠這個人她太熟了。不是前世熟——前世她和文官打交道不多,謝懷遠的名字只在奏摺上見過幾次。是這一世查出來的。裴鳶的人把京城文官的底細翻了一遍,謝懷遠的檔案排在中等偏上——不算核心,不算清白,屬於那種"往前一步就是趙王的人,退後一步就是朝廷的人"的中間派。

  先帝朝中,謝懷遠暗中給趙王遞過幾次消息。不是什麼大事——趙王當時還小,用不上什麼重要情報。謝懷遠遞的都是禮部的日常動態,哪天哪個官員請了病假、哪天哪份摺子被駁了回。像是在下注,賭的是趙王將來有可能上位,提前買一張入場券。

  但謝懷遠不是鐵桿。他沒有參加過任何趙王的私下聚會,沒有在關鍵的朝議上為趙王說過話,甚至在趙王被廢之後第一個上了"遵遺詔"的摺子。這個人滑不留手,見風使舵的本事比他的學問強得多。

  沈寒璧選他兒子,不是因為他危險。是因為他有用。

  謝家在京城文官圈裡經營了三代。謝懷遠的老師是前任禮部尚書,同窗里有兩個現任侍郎,門生遍布翰林院和國子監。這種人脈網絡,不是靠錢和權堆出來的,是靠幾十年的師生關係、同窗關係、同鄉關係一層一層織出來的。趙元翊想拉攏朝臣,遲早會走到謝家門口。

  扣住謝雲安,就是把謝家的命脈攥在手裡。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裴鳶的人在調查伴讀候選人的時候,旁聽過各家子弟在族學裡的表現。其他孩子大多中規中矩,背書、寫字、習禮,沒什麼出挑的。但謝雲安不一樣。旁聽的人在報告裡專門提了一句:"此子目光四處游移,看似心不在焉,實則對周圍人的舉動了如指掌。同窗中有人打瞌睡,他第一個發現;先生換了新鞋,他當天就注意到了。"

  九歲的孩子,觀察力強到這種程度。不是天賦——是習慣。也許是在一個需要隨時察言觀色的家庭里養出來的本能。

  沈寒璧把硃筆懸在謝雲安的名字上方,停了三息。

  然後落筆。圈。

  旁邊批了六個字:"此子話多,觀察力佳。"

  她看中的不只是質子價值。這個孩子的敏銳,將來也許比十一個質子加在一起都有用。

  ---

  "太……太后。"

  小皇帝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來。細細的,帶著一點顫抖。

  沈寒璧放下名單,轉過頭。

  晉王——不,現在該叫陛下了——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新做的龍袍,明黃色的緞子,上面繡著五爪金龍。袍子太大了,衣擺拖在地上,走路的時候需要提著。他的臉在寬大的衣領里顯得更小了,下巴尖尖的,嘴唇緊緊抿著。

  他走到沈寒璧面前,停下來。

  "朕……朕坐好了。"他說。

  沈寒璧看著他。

  "抬頭。"

  小皇帝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大,瞳仁很黑,裡面映著御書房高高的房梁。下巴抬起來了,但脖頸的肌肉是緊繃的——不是昂首,是在撐。

  "手。"

  小皇帝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兩隻手疊放在身前,右手在上,左手在下——這個姿勢沈寒璧教了他三天。他的手指很短,指節還沒長開,疊在一起的時候像兩塊疊放的小糕點。

  手指在微微發抖。

  沈寒璧沒有說"別抖"。她知道說了沒用。這個孩子不是怕她。他是怕這間屋子、怕那把椅子、怕身上這件袍子、怕袍子上那五條龍。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被從母親身邊帶走,塞進一件他不理解的衣服里,坐上一把他夠不著的椅子,然後被告知"你是天子"。

  他不知道"天子"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等他做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該做什麼。

  "陛下。"沈寒璧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不是溫柔——她不擅長溫柔。是把刀刃收起來之後剩下的那種平靜。"明天早朝,大臣們會跪下來。他們會喊'萬歲'。陛下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坐著。"

  "朕……朕坐多久?"

  "到本宮說可以走了為止。"

  小皇帝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也是新做的,繡著祥雲紋,太大了,腳在裡面晃。

  "太后。"他小聲說,"朕能不能……不坐那麼久?"

  沈寒璧看著他。

  她想起沈錚教她騎馬的時候。她六歲,被抱上一匹比她高兩倍的戰馬。她哭著說"爹,我要下去"。沈錚站在馬旁邊,一隻手扶著馬鞍,說了一句話:

  "你坐著,馬就聽你的。你掉下來,馬就踩你。"

  那匹馬她騎了一整天。下來的時候兩條腿全是淤青。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掉下來過。

  "不能。"沈寒璧說。

  小皇帝沒有再問了。他重新抬起頭,下巴抬起來,兩手疊放好。手指還在抖,但他沒有再看自己的鞋尖。

  沈寒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這個動作讓小皇帝嚇了一跳。太后從來不蹲下來跟他說話。太后跟他說話的時候永遠是站著的——他仰著頭看她,她低頭看他。這是規矩。

  但今天沈寒璧蹲下來了。她的視線和小皇帝平齊。

  "陛下知道大臣們為什麼要跪嗎?"

  小皇帝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他們尊敬陛下。是因為他們怕。怕陛下身後的這把椅子。怕椅子代表的那道旨意。怕不跪的後果。"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陛下不需要讓他們喜歡。只需要讓他們怕。怕到他們不敢不跪。這就夠了。"

  她站起來,重新走回案後坐下。

  "明天辰時,本宮會坐在簾後。陛下坐在簾前。大臣們能看到陛下,看不到本宮。但本宮能看到所有人。"

  小皇帝點了點頭。他的手指不抖了。

  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參照物——帘子後面有一個人。那個人不會笑,不會哄他,不會說"你做得很好"。但那個人在那裡。

  那就夠了。

  沈寒璧把圈好的名單交給裴鳶。

  "這十一個人,三天之內全部送進宮。告訴各家,伴讀入宮後每月初一、十五可以探視,其餘時間不得離宮。理由是'伴駕讀書,不可荒廢'。"

  "是。"

  "謝雲安單獨安排。"沈寒璧在名單上點了點那個圈,"把他安排在離御書房最近的那間值房。不需要特別照顧,也不需要特別冷落。正常就行。"

  裴鳶接過名單,看了一眼謝雲安旁邊那六個字。

  "此子話多,觀察力佳。"她念出來,抬頭看沈寒璧,"您看中他的觀察力?"

  "我扣的是謝家的脖子。"沈寒璧說,"但這個孩子本身——如果他真像報告裡寫的那樣,他比十一個質子都有用。一個九歲的孩子能在族學裡注意到先生換了新鞋,你把他放在十一個伴讀中間,他會替我看到所有我看不到的東西。"

  裴鳶點了點頭,收好名單,轉身要走。

  "裴鳶。"

  "在。"

  "趙王那邊有消息嗎?"

  "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天亮以後沒有出門。周蕙茹的人在王府外盯了一夜,沒有異常。"

  沈寒璧沉默了一瞬。

  "盯緊了。崔嬤嬤死了,他不可能沒有反應。"

  "是。"

  裴鳶走了。

  沈寒璧靠回椅背上,閉了一下眼。御書房裡很安靜。小皇帝已經被宮女帶回寢殿了。案上攤著那份名單,十一個紅圈像十一顆釘子,把十一個家族釘在了她需要的位置上。

  她睜開眼,拿起名單,在最下面謝雲安的名字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

  不是批註。是備忘。

  "謝懷遠,禮部侍郎,人脈廣,立場滑,可拉可壓。其子謝雲安,九歲,觀察力異於常人。入宮後先觀察三個月,若可用,則為耳目;若不可用,則為籌碼。"

  她放下筆,看著窗外。

  深秋的陽光照在御書房的台階上,金色的,暖的。但她看到的不是陽光。她看到的是十一個孩子被送進宮來,像十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他們的父親會在家裡坐立不安,會在朝堂上變得更加謹慎,會在每一次投票之前多想一層——我的兒子在宮裡。

  這就是她要的。

  不是忠誠。忠誠太貴了,買不起。她要的是顧忌。一個有顧忌的人,比一個忠誠的人好控制一百倍。

  沈寒璧把名單折好,收進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