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嬤嬤的屍體被抬走之後,審訊室里只剩下血腥味和油燈將盡的焦味。
葉昭寧沒有動。她還站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塊碎布。沈寒璧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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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鳶留在外面善後。崔嬤嬤的屍體要處理,審訊室要清理,乾元殿那邊要有人去盯著——趙王的人到了發現崔嬤嬤不在,一定會四處探查。這些事沈寒璧一件件吩咐下去,聲音很平,像在處理一份再平常不過的軍務。
半個時辰後她回到審訊室。
葉昭寧還在原地。
"崔嬤嬤的隨身物品都帶回來了。"沈寒璧說,"裴鳶又搜了一遍她住的那間偏房。還有幾樣東西。"
她把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一枚舊簪子。簪頭是銀質的,氧化發黑,看得出有些年頭了。簪身細長,尾部刻著一圈紋飾——不是京城常見的祥雲或花卉,是一種更細密的、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水波,又像月牙的弧度。
半個小肚兜。巴掌大小,是嬰兒的尺寸。布料發黃,但針腳依然細密整齊,一看就是宮裡的手藝。邊緣被剪過,只剩一半。
還有那塊碎布——從崔嬤嬤身上搜出來的,葉昭寧已經攥了一整夜的那塊。襁褓殘片,半個偏旁。
三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燈光昏暗,照出三道模糊的影子。
葉昭寧的目光落在舊簪子上。
她鬆開攥碎布的手,伸出去拿簪子。手指僵了,第一次沒拿住。簪子在桌面上滾了半圈,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響。
第二次拿住了。
她把簪子翻過來,看簪頭的紋飾。那圈彎彎曲曲的線條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她的拇指沿著紋路慢慢摸過去,一遍,兩遍。然後她把簪子放下,從衣襟里掏出銀鎖。
銀鎖上那個月牙形的符號,被無數次摩挲後已經磨掉了大半,只剩一個淺淺的凹痕。但凹痕的邊緣還保留著最初的紋路——同樣的彎曲線,同樣的弧度,同樣的細密程度。
葉昭寧把簪子和銀鎖並排放在桌上。
兩組紋路。同一個風格。同一個匠人。
沈寒璧看到了。
她沒有立刻說話。她拿起簪子,湊近油燈,仔細看了簪頭的紋飾。然後她放下簪子,又拿起銀鎖,看了看月牙符號。
"同一雙手。"沈寒璧說。
葉昭寧沒有接話。
"這個紋路……"沈寒璧把簪子翻了個面,指尖沿著簪身的弧線划過去,"不像是京城匠人的手法。京城銀作局的活我見過,線條偏硬,走刀利落。這個紋路更軟,弧度更大,像是……"
她停了一下。
"像是南方的東西。我以前在北境軍中見過類似的紋樣,是南邊來的銀匠做的。具體的產地我說不準,但不是京城工藝。"
葉昭寧還是沒有說話。
她拿起了半個小肚兜。
針腳細密,走線均勻,是內造司的手藝——這一點沈寒璧之前就確認過了。但葉昭寧看的不是針腳。她看的是布料的紋路。小肚兜用的是素絹,不是什麼名貴料子,但織法特殊——經緯線的交織方式帶一種很淡的斜紋,是內造司專供後宮用的"暗斜素絹"。
這種料子,只有生育過皇子公主的妃嬪才會在內造司領取。先帝朝只有三個人領過。
葉昭寧是其中一個。
她領的時候,是為了給孩子做襁褓。
葉昭寧把小肚兜放在桌上,和碎布並排。兩塊布料的紋路——不一樣。碎布是襁褓的殘片,用的是更厚的棉絹。小肚兜是素絹。不是同一塊布,但都是內造司出的。
"這個肚兜是她留的。"葉昭寧的聲音終於有了變化。不是顫抖,是一種壓到極低的平靜。像水面下有巨大的東西在涌動,但水面一絲波紋都沒有。"她留了二十年。"
沈寒璧沒有說話。
"碎布是襁褓的殘片。她撕了一塊下來。肚兜是嬰兒的。她也留了一半。"葉昭寧把兩塊布料拿起來,疊在一起,對著燈光看。"她為什麼留這些?"
沈寒璧想了想。"也許是為了自保。這些東西是換子的物證。她留著,萬一有一天東窗事發,這是她和先帝之間最後的關聯——先帝死了,她手裡沒有活人證,但有物證。"
"也許。"葉昭寧說。
但沈寒璧知道葉昭寧想的不是這個。
一個經手過換子的女人,留了二十年嬰兒的襁褓和肚兜。自保是一層。但底下還有另一層——也許是不敢扔。扔了,那個孩子就真的什麼都沒留下了。
沈寒璧沒有把這層話說出來。
油燈終於滅了。
審訊室陷入黑暗。沈寒璧聽到葉昭寧的呼吸——不是哭,是一種很淺、很急的呼吸。像一個人拼命在忍什麼東西。
沈寒璧沒有點燈。她走到門口,對門外的裴鳶低聲說了幾句。裴鳶轉身去了。
片刻之後,沈寒璧提著一壺熱茶回來了。
她把茶壺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推到葉昭寧面前。然後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來,靠在椅背上。
沒有說話。
窗外開始有了一點灰濛濛的光。不是天亮了。是夜最深的那段時間過去之後,天邊最先滲出來的一絲灰白。
葉昭寧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三樣東西——舊簪子、半個小肚兜、襁褓碎布。銀鎖擱在碎布旁邊。茶杯里的熱氣慢慢散了,她沒有碰。
沈寒璧也沒有催她。她只是坐在那裡,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然後放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在哪裡?"葉昭寧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問沈寒璧,又像在問自己。
沈寒璧沒有回答。她不知道。
"崔嬤嬤說了半個字。'南'。"葉昭寧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南邊。南方。哪座城?哪個州?她沒說完。"
沈寒璧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還有這個。"葉昭寧拿起舊簪子,"你說紋路不是京城的。是南方的。崔嬤嬤一個京城的老嬤嬤,手裡怎麼會有南方匠人做的簪子?"
"先帝賞的。"沈寒璧說,"先帝的庫房裡什麼都有。南方進貢的銀器不在少數。"
"但這個簪子不是貢品。"葉昭寧把簪子翻過來,指著簪尾一個極小的印記,"貢品有內造司的戳。這個沒有。這是私人物件。"
沈寒璧接過簪子看了看。簪尾確實沒有內造司的戳。只有一個很淺的、磨損到幾乎看不清的符號——像一個簡化的花押。
"崔嬤嬤手裡有兩樣不屬於她的東西。"葉昭寧說,"一樣是襁褓碎布——那是我的孩子的。另一樣是這支簪子。如果簪子不是先帝從庫房裡拿出來的賞賜,那是誰給她的?"
沈寒璧沉默了片刻。
"給崔嬤嬤下達換子命令的人。"她說,"除了先帝,還有另一個人經手過這件事。那個人給了崔嬤嬤這支簪子——也許是報酬,也許是信物,也許是威脅。"
"周蕙茹。"葉昭寧說。
沈寒璧沒有點頭,但也沒有反駁。
簪子來自南方。女兒被送去的方向是南方。這兩件事也許只是巧合。但在這間審訊室里,在崔嬤嬤的屍體剛剛被抬走的這間屋子裡,巧合不是巧合。
葉昭寧把簪子、碎布、肚兜、銀鎖,一樣一樣收進懷裡。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樣東西都摸了一遍,確認貼身放好了,才去拿下一樣。最後她把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服摸到銀鎖的輪廓。
"我一定會找到她。"
沈寒璧看著她。
這句話不是說給她聽的。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是一個母親在黑暗的審訊室里,對著一堆碎布和一枚舊簪子說出的誓言。不是利益交換。不是政治承諾。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對一個她從未見過面的孩子——許下的最簡單、最沉重的諾言。
沈寒璧站起來,走到葉昭寧身邊。
她沒有說"我會幫你"。沒有說"一定可以"。她只是站在那裡,擋住了從門縫灌進來的冷風。
宮牆之外。城南。一座不起眼的私宅。
周蕙茹坐在燈下,手裡端著一盞茶。
"乾元殿的人撤了。"一個男人跪在她面前,低聲回報,"崔嬤嬤被帶走了。帶走她的人不是趙王府的。"
周蕙茹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
"誰?"
"還沒查清。但不是趙王的人——趙王的人到的時候崔嬤嬤已經不在了。"
周蕙茹點了點頭。像是意料之中。
"崔嬤嬤呢?"
"死了。"男人說,"審到一半就斷了氣。"
周蕙茹把茶盞送到嘴邊,抿了一口。茶湯溫熱,入口甘滑。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意外,不緊張,不遺憾。像在聽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得到了確認。
"該收的線收了。"她說,"崔嬤嬤寢殿裡的東西,今天之內全部清理乾淨。她經手過的每一條線、每一個人,該斷的斷,該換的換。不要留痕跡。"
"是。"
"趙王那邊知道崔嬤嬤死了嗎?"
"知道了。但他沒有動靜。書房裡的燈一直亮著。"
周蕙茹放下茶盞。
"盯著。"她說,"他遲早會有動作。"
男人退下了。周蕙茹獨自坐在燈下,面色平靜如水。
趙王府。書房。
趙元翊的燈確實一直亮著。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兩樣東西。左邊是一幅畫像——長公主趙華瑗的畫像。畫上的人四十出頭,面容端肅,眉眼之間有一種冷峻的英氣。右邊是一張輿圖——幽州及周邊州府的地形圖。
他在等回信。
信是兩個時辰前送出去的。走的是老槐樹那條路——周蕙茹暗線中最隱秘的一條通道,從京城通往幽州,全程不經過任何一個驛站。正常信使走這條路需要七天。但如果中間不換人、不停歇,最快可以壓到五天。
五天。
趙元翊用手指在輿圖上沿著老槐樹那條路劃了一遍。從京城出發,過冀州,穿太行東麓,經定州、易州,最後進入幽州地界。全程八百里。
八百里。五天。
他靠回椅背上,看著長公主的畫像。
這個姑母他從未見過面。只在父皇的隻言片語里聽過她的名字。父皇說起她的時候,語氣很複雜——不是忌憚,是一種……認可。帶著一點不舒服的認可。
"你姑母這輩子最聰明的地方,就是從來不選邊站。"
因為她不需要選。
趙元翊閉上了眼。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