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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兩張臉

  伴讀入宮的事定在十月十五。

  名單下發的第二天,十一個人里到了十個。禮部的人一大早就候在宮門口,挨家挨戶地接。沈寒璧沒有出面,讓裴鳶盯著。該來的都會來,不來的人,裴鳶會去請。

  葉昭寧那天沒有去御書房。

  崔嬤嬤的簪子紋飾還在查。沈寒璧讓她等裴鳶的消息,她就等著。但等的過程比她想像的難。那枚簪子就揣在她懷裡,銀質的涼意隔著衣料貼在皮膚上,像一塊化不掉的冰。她每隔一會兒就要伸手摸一下,確認還在。

  兩天了。裴鳶還沒有回音。

  葉昭寧知道急不來。內造司的舊檔堆了二十年的灰,銀匠行會的記錄更是散落在京城和南方各州府。查一支簪子的來歷,不是三天兩天能有結果的。但她還是急。崔嬤嬤死了,線索斷了半截,剩下半截就攥在她手裡。她不知道那半截線索指向哪裡,不知道女兒在哪座城、哪條街、哪扇門後面。她只知道方向是南。一個字。一個沒說完的字。

  十月十五上午,宋清荷從外面回來,帶了一句話:"伴讀都到齊了。太后娘娘讓貴妃得空過去一趟,有些事要商量。"

  葉昭寧換了件衣裳,出了棲梧宮。

  走到御書房廊下的時候,她注意到沈寒璧前兩天提到的那個掃地太監已經不在了。廊下換了一個新面孔,比前一個年輕些,掃地的動作勤快得多,一寸一寸地挪著掃。

  葉昭寧沒有多想。她正要讓人通傳,餘光掃到台階邊上蹲著一個小男孩,仰著頭看廊下掛著的一盞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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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新換的伴讀袍子,靛藍色的緞面,袖口繡著銀線雲紋。袍子稍微大了些,衣袖蓋住了半截手指。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額前有一縷翹起來,大概是內侍梳頭時沒梳服帖。

  葉昭寧走過去的時候,他轉過頭來。

  "你是誰?"他問。

  不是行禮,不是問安。就是一句直愣愣的"你是誰"。

  葉昭寧身後的宋清荷臉色微變,正要開口訓斥,葉昭寧抬手止住了她。

  "你又是誰?"

  "我叫謝雲安。"小男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爹是禮部侍郎。你呢?"

  "我是葉昭寧。"

  謝雲安歪著頭看了她一眼。眼睛很亮,眼珠子轉得很快,像是在同時打量葉昭寧的衣裳、髮髻、腰間的佩飾和臉上的表情。

  "葉昭寧。"他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恍然大悟,"你就是貴妃娘娘。"

  "嗯。"

  "你跟我想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謝雲安又看了她一眼。這一次目光停在葉昭寧的臉上,看了足足三息。

  "貴妃娘娘笑起來好看。"他說,"不笑的時候像要殺人。"

  宋清荷倒吸了一口冷氣。

  葉昭寧愣住了。

  不是因為冒犯。她被冒犯過太多次了,一個九歲孩子的話傷不到她。她愣住是因為這句話太准了。

  重生以來,她對著鏡子看過自己的臉。不笑的時候,嘴角往下壓,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紋路,目光冷而硬。那是二十年宮廷生活刻上去的東西。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一個九歲的孩子一眼就看穿了。

  葉昭寧看著謝雲安。

  謝雲安看著葉昭寧。

  然後葉昭寧笑了。

  不是貴妃的笑。那種笑她太熟了,嘴角上揚、眼尾微彎、恰到好處的弧度,用來應付所有人。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眼睛眯起來,甚至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氣音。

  是那種被人一語戳中之後、猝不及防的笑。

  謝雲安也跟著咧嘴笑了。他缺了一顆門牙,笑起來的時候牙齒之間有一個黑洞,看起來傻乎乎的。

  "你笑的時候好看多了。"他說。

  謝雲安入宮的第一天,就在宮裡轉了一大圈。

  他不是主動要轉的。是內侍領著他去各處認路,值房、膳房、御書房、御花園。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內侍快,眼睛比內侍尖。內侍指給他看"這是御書房",他點點頭。內侍說"那邊是後宮,不可擅入",他也點點頭。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四處游移,不是那種心虛的東張西望,是一種安靜的、系統性的掃視。

  他在看人。

  葉昭寧後來聽宋清荷轉述了一件事。

  下午的時候,謝雲安在御書房外面等太后召見。等的過程中,一個老太監端著茶盤從他面前經過。老太監走到謝雲安面前,低頭哈腰,滿臉堆笑,"小公子好"。謝雲安點了點頭。老太監繼續往前走,迎面碰到一個品級更低的小太監。老太監的臉瞬間變了,笑容收起來,嘴角往下撇,眼睛裡的光也滅了,下巴微微抬起來,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掃了小太監一眼,什麼都沒說,端著茶盤走過去了。

  謝雲安看到了這一幕。

  他歪著頭想了很久。

  晚上在值房裡,同住的伴讀韓述問他:"你今天第一天來,覺得宮裡怎麼樣?"

  謝雲安說了一句讓韓述摸不著頭腦的話。

  "宮裡的人有兩張臉。"

  "什麼?"

  "笑的時候一張臉,不笑的時候一張臉。"謝雲安比劃了一下,"對上面的人笑,對下面的人不笑。同一個人,轉個身就換了。"

  韓述沒聽懂,翻了個身睡了。

  謝雲安躺在值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他想的不是兩張臉的事。他想的是他爹在宮門口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安兒,你在宮裡,爹在外面,咱們家就穩了。"

  他九歲,但他不傻。他知道"穩了"是什麼意思。他爹把他送進宮來,不是讓他讀書的。是讓他待在這裡,好讓他爹在外面放心。

  他是人質。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窗外飛過的一隻鳥打斷了。他翻身趴到窗台上,看著那隻鳥消失在宮牆上方的天空里。

  宮牆真高。

  他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縮回被子裡,很快就睡著了。

  裴鳶是當晚來的。

  她先去御書房向太后稟報了趙元翊的近況。太后聽完之後讓她來棲梧宮,把同樣的消息再跟葉昭寧說一遍。

  這不是多此一舉。太后和貴妃共享情報,但流程上必須各自聽一遍,各自做判斷,再碰頭對齊。這是她們自己定的規矩。

  裴鳶帶了兩份消息。

  第一份是趙元翊的近況。"趙王這三天沒有出過王府。公開場合安靜守禮,每天在書房讀書,對外稱身體不適需要休養。但暗線那邊,他通過周蕙茹的老渠道,在京城至少安插了三處新據點。一處在城南米市,一處在東城布莊,一處在西城藥鋪。都是正當生意,帳面上挑不出毛病。但三個據點的位置剛好把京城東南西三個方向卡住了。"

  葉昭寧聽著,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裴鳶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點猶疑,"趙王開始給陛下送禮物。"

  "什麼禮物?"

  "糕點。城西稻香齋的桂花糕,裝在描金漆盒裡,附一封信。前天送了一盒,昨天又送了一盒,這次是棗泥酥。今天上午送了一套湖筆和一方端硯,附了一封信和一本字帖。"

  葉昭寧抬起頭。"信里說什麼?"

  裴鳶遞上三封信。

  葉昭寧一封封打開。

  第一封:"皇弟親啟。桂花開時,兄憶幼時常與弟同食此糕,聊寄一盒,願弟學業精進。兄元翊叩。"

  第二封:"棗泥酥是皇弟幼時最愛。兄記得皇弟三歲時一口氣吃了四塊,撐得打嗝。如今兄困於府中,不能親見皇弟,唯以糕點寄思念。兄元翊叩。"

  第三封長一些:"兄聞皇弟已入學讀書,甚慰。隨信附字帖一本,是兄幼時所臨,雖筆力粗拙,然用心頗誠。望皇弟不棄。兄雖不能伴皇弟左右,然心意常在。兄元翊叩。"

  葉昭寧把三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字跡工整,措辭懇切,語氣里滿是一個兄長對幼弟的思念和關懷。如果不知道趙元翊是誰,只看這些信,會覺得寫信的人是一個溫柔的、被命運辜負了的好哥哥。

  但葉昭寧知道趙元翊是誰。

  她也知道這些信不是寫給小皇帝看的。小皇帝不到六歲,連字都認不全。這些信是寫給小皇帝身邊的人看的,寫給太監、宮女、教養嬤嬤看的,寫給太后看的,寫給朝臣們看的。

  "他還送了什麼?"

  "字帖是趙王親筆臨的。"裴鳶說,"筆跡和趙王日常的字跡不一樣,更端正,更規矩,像是刻意練過的。"

  葉昭寧沉默了片刻。

  "這些東西先不要動。讓陛下留著。"

  "不退回去?"

  "不退。退了顯得我們小氣。一個廢太子給幼帝送幾塊糕點、一本字帖,退回去,傳出去像什麼話?"

  裴鳶點了點頭。

  "但以後每次送來的信,都要原封不動地拿來給我看。一封都不能漏。"

  "是。"

  裴鳶走了之後,葉昭寧在桌前坐了很久。

  三封信攤在桌上。描金漆盒裡的桂花糕還散發著甜膩的香氣。湖筆和端硯被裴鳶擱在案角,硯台上的花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葉昭寧盯著那些信,想起了前世。

  前世趙元翊沒有送過這些東西。前世他在先帝駕崩後直接被幽禁在王府,安靜得像一具活屍。他沒有給幼帝寫過信,沒有送過禮物,沒有自稱過"皇兄"。他只是等。等了三年,等到葉昭寧和沈寒璧斗得兩敗俱傷,等到周蕙茹的暗網滲透了半個京城,他才出手。

  這一世不一樣了。

  這一世他在學。學怎麼做一個"好哥哥"。學怎麼用最低的姿態、最暖的語氣、最無害的禮物,一點一點洗掉自己身上的"廢太子"標籤。

  葉昭寧把三封信疊在一起,攥在手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葉昭寧聽得出是沈寒璧的步子,沉穩,不快不慢。她站起來,退後半步,在桌邊站定。

  沈寒璧推門進來。

  "趙王送來的?"她一眼就認出了信封上的字跡。

  "是。裴鳶剛送來的,正要去向您稟報。"

  沈寒璧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信一封封看完,放下。

  葉昭寧站在她側面,等她看完才開口。

  "娘娘怎麼看?"

  沈寒璧拿起那本字帖翻了翻。字確實寫得好,工整、端正、一絲不苟。但筆鋒里有一種壓制過的東西,像是寫字的人在用力控制自己的手腕,不讓筆畫露出任何稜角。

  "他學先帝學得很像。"沈寒璧合上字帖,"但先帝的'忍'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能忍二十年不露一絲痕跡。趙元翊的'忍'是貼上去的。你看他的信,'叩'字用得太刻意了。一個真正的隱忍者不會在第一封信里就把自己放得這麼低。"

  "太急了。"葉昭寧說。

  "急才可怕。"沈寒璧把三封信收起來,疊好,放在案角,"一個不急的人可以慢慢對付。一個急的人,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葉昭寧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娘娘,妾身有一句話。"

  "說。"

  "他不是在討好小皇帝。他是在洗白自己。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個好哥哥。一個好哥哥是不會謀反的,一個好哥哥是不會威脅皇位的。等他把這個形象經營夠了,他做什麼都有了藉口。"

  沈寒璧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案角那三封信,目光很冷。

  "那就讓他繼續演。"她說,"演得越像,將來摔得越重。"

  葉昭寧沒有再接話。她退後一步,行了個禮,告退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寒璧叫住了她。

  "葉昭寧。"

  "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沒有太后的威嚴,也沒有盟友的親近。只是一種很平淡的、像是看一個和自己走了很長一段路的人的目光。

  "今天謝家那個孩子說了什麼,我聽說了。"沈寒璧說,"不笑的時候像要殺人。"

  葉昭寧沒有說話。

  "你笑的時候確實好看。"沈寒璧說完,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葉昭寧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行了個禮,退出去了。

  門外的夜風吹過來,涼的。葉昭寧走在宮道上,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一點。

  她想起了謝雲安說的那句話,想起了趙元翊的三封信,想起了沈寒璧最後那句"你笑的時候確實好看"。

  一個九歲的孩子,一個二十歲的廢太子,一個做了太后的女人。他們都在看她的臉。有的在看她笑不笑,有的在學她笑不笑,有的在記她笑不笑的樣子。

  宮裡的人有兩張臉。

  葉昭寧不知道自己有幾張。但她知道有一張是假的。

  而今天下午,對著一個缺了門牙的九歲孩子,她露出來的那張,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