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鳶是在戌時三刻到的。腳步比平時急了三分。
"趙王府有動靜。"她壓低聲音,"三個人換了便裝,往乾元殿方向去。步態不像普通人,鞋底磨損方式和周蕙茹的暗樁一致。"
沈寒璧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今夜就會對接崔嬤嬤。"裴鳶說,"最遲子時。"
沈寒璧轉頭看向葉昭寧。
葉昭寧坐在窗邊,手裡攥著銀鎖。手指收緊了一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三息。
"搶人。"葉昭寧說。不是商量,是決定。"裴鳶,帶四個人去乾元殿。把崔嬤嬤請來。不要驚動任何人。"
"他們還在半路。我繞近道,比他們快一刻鐘。"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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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鳶消失在夜色里。
沈寒璧起身取下佩劍。"我跟你一起去。"
葉昭寧沒有拒絕。
崔嬤嬤被帶進來的時候渾身在發抖。裴鳶的人把她從被窩裡拽出來時只來得及披一件外衣,深秋夜風灌進審訊室的門縫,吹得她花白的頭髮亂糟糟貼在臉上。
審訊室在靈堂後殿的偏房。窗戶用厚氈封死,只點了一盞油燈。崔嬤嬤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雙手攏在袖中。不是害怕的人的坐姿。是伺候了三十年的人、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失態的坐姿。
然後沒有人跟她說話。
葉昭寧坐在她對面,偶爾翻動桌上幾張紙。沈寒璧靠在門邊閉著眼。
一個時辰過去了。
崔嬤嬤的脊背還是直的,但右手從袖子裡露出來一點,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蜷縮。目光開始往門口飄,不是想逃,是本能地想確認那扇門還關著。
等待比審訊更折磨人。
葉昭寧等她的眼神開始渙散,才開口。
"崔嬤嬤。"
崔嬤嬤猛地抬頭。
"貴妃娘娘把奴婢從乾元殿帶到這裡,"她的聲音沙啞但平穩,"是什麼意思?"
葉昭寧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凝華殿偏殿。孩子生下來之後,你親手把她裹進襁褓,交給了門外等你的人。"
崔嬤嬤的身體僵住了。
"那個人把孩子帶走了。換了一個男嬰進來。"
崔嬤嬤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在袖子裡攥緊,指節泛白。
"貴妃娘娘"
"本宮知道你把孩子交出去的時候右手在發抖。因為你左手抱孩子,右手去開門。門閂響了兩聲,第一聲沒打開,你的手太抖了。"
崔嬤嬤的臉色變了。不是蒼白,是一種灰敗的顏色。像一面牆被人從根基處掏空了。
葉昭寧說的那些細節,有些是查到的,有些是推斷的,有些也許只是試探。但崔嬤嬤的反應說明了一件事:全中。
"二十年了。"葉昭寧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崔嬤嬤一個人能聽見,"你替先帝守了二十年。你看著那個被換進來的孩子叫本宮'母妃',看著本宮把他當親生骨肉養了二十年。你一個字都沒說。"
崔嬤嬤的嘴唇在發抖。但脊背還是直的。
"奴婢不知道貴妃娘娘在說什麼。"
三十年的訓練。先帝教出來的人,不到最後一刻不會鬆口。
"那本宮換個說法。"葉昭寧的聲音更輕了,"那個被換進來的男嬰,他的親生母親是誰?"
崔嬤嬤的脊背終於彎了一點。只一點。像一棵被風吹了三十年的老樹,在最猛的一陣風裡晃了一下。
"周蕙茹。"葉昭寧說,"先帝寢殿裡那個不起眼的老宮女。她的孩子,被你親手換進了凝華殿。"
崔嬤嬤閉上了眼。一滴渾濁的淚從眼角滑下來。
"奴婢……"她的聲音碎成了幾段,"奴婢是奉先帝之命。"
第一次承認。
葉昭寧等了三息。讓這句話沉下去,讓崔嬤嬤自己意識到——她已經說了。
"本宮不想殺你。本宮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本宮的女兒。她被送去了哪裡?"
崔嬤嬤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撐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公主……公主被送去了……"
她的聲音斷了。
不是停頓。是斷了。
崔嬤嬤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傾,雙手撐住桌面,手指在桌面上抓出白印。整個人開始劇烈顫抖。嘴角有暗紅色的液體滲出來。
沈寒璧一步衝上前。
青紫色的臉。發黑的嘴唇。散大的瞳孔。
"毒。"沈寒璧說。
崔嬤嬤的嘴還在動。嘴唇一張一合,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
"南……"她擠出了一個字。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然後身體往前倒下去,額頭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再也沒有動了。
沈寒璧探她的脈搏。沒有了。
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的噼啪聲。
"不是剛才中的毒。"沈寒璧翻了翻崔嬤嬤的衣襟,在貼身內袋裡找到一個小瓷瓶。"安神丸。她平時吃的。被抓來時太緊張,吞了一顆。"
她盯著瓷瓶看了三息。
"周蕙茹換了她寢殿裡的薰香。毒素積累了很多天。安神丸是催化劑——平時吃了沒事,體內毒素到了臨界點,藥丸一催,就是死。"
葉昭寧盯著崔嬤嬤的屍體。"她算準了。崔嬤嬤被抓之後一定會吃藥丸。緊張、害怕、睡不著,不吃才怪。"
"不管崔嬤嬤落到誰手裡,"沈寒璧說,"都活不過當晚。"
她低頭看著崔嬤嬤趴在桌上的屍體。花白的頭髮散落,遮住了半張臉。死前的表情是痛苦的——暗紫色血漬、扭曲的眉頭、桌面上抓出的白印。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崔嬤嬤活著。"沈寒璧的聲音很冷,"換薰香、等積累、賭她會吃藥丸。每一步都算好了。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布好的死局。"
葉昭寧沉默了很久。
"搜她的東西。"
裴鳶從門外進來。一個舊荷包,幾顆安神丸,一小塊碎銀。一根銅髮簪。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
還有一塊碎布。
巴掌大小,布料發黃,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撕下來的。上面繡著半個字——布料在那個字的中間斷開了,只留下偏旁。
沈寒璧看了一眼。"內造司的。嬰兒襁褓的殘片。"
葉昭寧伸手拿起那塊碎布。
她的手在發抖。
沈寒璧看到她的目光落在那半個偏旁上,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認得。"不是疑問。
葉昭寧沒有回答。她攥緊碎布,攥到指節泛白。拇指在那個偏旁上反覆摩挲,像是在撫摸一個二十年前的傷口。
城西。趙王府。書房。
趙元翊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練字。信很短,一行字:"崔嬤嬤被人帶走了。"
他放下筆。沒有慌。沒有皺眉。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紙上的墨跡慢慢干透。
然後在心裡做了一個判斷。
崔嬤嬤活不過今晚。
他不知道周蕙茹具體做了什麼。但他知道她的風格——不留活口。崔嬤嬤知道太多。不管落到誰手裡,周蕙茹都不會讓她開口。
趙元翊把寫廢的紙湊到油燈上點著了。紙在火光中捲曲、發黑、化成灰燼,落進銅盆。
然後他取出一張乾淨的信紙,鋪在桌上。
他想了很久。不是在想崔嬤嬤。崔嬤嬤已經是一具屍體了。他在想另一個人。
趙華瑗。先帝的胞妹。他的姑母。一個從不站隊的女人。
正因為她誰都不幫,所以她才是最好的人選。
趙元翊提筆。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像葉昭寧教他的那樣——握筆要穩,運腕要勻,落紙要沉。
"姑母,侄兒有一樁舊事,想和您當面談談。"
吹乾墨跡。折好信封。按上私印。
"送去長公主府。走老槐樹那條路。快。"
暗樁接過信,消失在夜色里。
趙元翊回到書桌前,重新拿起筆,蘸了墨,繼續練字。
寫的還是葉昭寧的字。
審訊室里,油燈快燃盡了。
沈寒璧看著崔嬤嬤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崔嬤嬤活著。"她說,"崔嬤嬤不是她的人,是先帝的人。先帝死了,崔嬤嬤對她來說就是一顆隨時會爆的雷。她不會賭崔嬤嬤會不會開口。她直接把雷拆了。"
葉昭寧站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塊碎布,一言不發。
沈寒璧走到她身邊。
"碎布上那個字,你認得。"
葉昭寧低頭看著手裡的碎布。巴掌大的殘片,發黃的布料,斷在中間的偏旁。她的拇指在那個偏旁上反覆摩挲。
"這是我當年給孩子取的乳名。"葉昭寧的聲音很輕,"我繡在襁褓上的。只繡了一半"
她的聲音斷了。
窗外的天還沒亮。深秋的夜長得像沒有盡頭。
崔嬤嬤的屍體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她想說的話沒有說完。她知道的秘密跟著她一起被埋進了土裡。
但那塊碎布留下來了。半個字,一個偏旁,一段二十年前被撕斷的線。
葉昭寧攥著它,像攥著一根從深淵裡伸出來的繩子。
繩子的另一頭,是她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