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寧在午時到了乾元殿。
先帝駕崩後,乾元殿按規矩停靈三日後封閉。但葉昭寧以"為先帝整理遺物"為由,拿到了進出的令牌。崔嬤嬤作為乾元殿的掌事嬤嬤,仍在偏殿值守。
葉昭寧進殿的時候,崔嬤嬤正在整理先帝的書案。她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行了個禮。
"貴妃娘娘。"
"崔嬤嬤辛苦了。"葉昭寧的聲音溫和如常,"本宮來看看陛下的遺物。"
"是。"崔嬤嬤側身讓路。
葉昭寧在殿內慢慢走了一圈。她沒有看任何具體的東西。她看的是崔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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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嬤嬤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雙手攏在袖中,腰背微弓。這是她一貫的姿態——恭順、低調、不引人注目。先帝身邊伺候了三十年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
但葉昭寧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崔嬤嬤端茶的時候,用的是雙手捧。動作一絲不苟,像刻在骨頭裡的規矩。但葉昭寧以前來侍疾的時候,崔嬤嬤端碗是單手攏袖,不是偷懶,是自信。雙手捧說明她在收緊。對自己收緊,對所有人收緊。
崔嬤嬤的眼神比前幾天更警覺。
她表面上在低頭整理東西,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抬眼看葉昭寧一眼,目光停留不超過一息,然後迅速移開。
崔嬤嬤進出寢殿的頻率增加了。葉昭寧在殿內坐了半個時辰,崔嬤嬤出去巡視了三次。以前她在乾元殿侍疾的時候,崔嬤嬤只在換班時才巡視一次。
葉昭寧在心裡做了一個判斷:崔嬤嬤沒有被趙元翊接觸過。如果趙元翊已經對接過她,她會有一個明確的方向——防誰、怎麼防、裝到什麼程度。但她現在的狀態不是有針對性的防禦,是全面收緊。對葉昭寧緊,對沈寒璧緊,對進出乾元殿的所有人都緊。她沒有接到任何一方的暗號。她在自己守著。
她在防什麼?
葉昭寧坐了一炷香,起身告辭。
崔嬤嬤送她到殿門口。
葉昭寧跨過門檻的時候,腰間的絛帶微微晃了一下。絛帶下面墜著一樣東西,銀鎖。阿月的銀鎖。她今天特意戴出來的。
她沒有刻意讓崔嬤嬤看。她只是正常地走路,正常地跨過門檻,正常地讓絛帶自然晃動。
但她感覺到了崔嬤嬤的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她腰間,停了一瞬。不超過一息。然後移開了。
葉昭寧沒有回頭。她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崔嬤嬤看的不是絛帶。她看的是絛帶下面的形狀。那個形狀她認得。
葉昭寧回到棲梧宮的時候,沈寒璧還在等她。
"怎麼樣?"
"崔嬤嬤沒有被趙王接觸過。"葉昭寧說,"但她自己在收緊防線。她感覺到了什麼。"
"什麼?"
"不知道。也許是趙王那邊的動靜傳到了她耳朵里。也許是先帝死後的局勢變化讓她不安。她是一個在暗處待了三十年的人,對危險的嗅覺比任何人都靈敏。"
沈寒璧微微點頭。"還有呢?"
葉昭寧沉默了一瞬。
"我出來的時候,她看了我腰間一眼。"
"腰間?"
"銀鎖。"葉昭寧說,"阿月的銀鎖。我今天特意戴的。"
沈寒璧的眉頭擰了起來。"她認得?"
"她認得。"葉昭寧說,"她看的不是銀鎖的形狀,是銀鎖墜在絛帶下面的晃動方式。她認得那個重量。她經手過那個孩子。"
殿內安靜了。
沈寒璧靠回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崔嬤嬤是換子的關鍵執行人。"她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是。"
"她手裡有收養記錄。"
"大概率有。"
"趙元翊遲早會去對接她。"
"是。"
沈寒璧睜開眼,看著葉昭寧。
"我們必須在他之前拿到崔嬤嬤手裡的東西。但不能綁——綁了她,趙王就知道我們在查什麼。他現在只知道你改了遺詔,不知道你在查女兒的下落。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信息優勢。"
"我知道。"葉昭寧說,"不綁。讓她自己來。"
沈寒璧看著她。
"怎麼讓她自己來?"
葉昭寧的目光落在窗外。深秋的梧桐樹葉子快落光了,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無數隻張開的手。
"她認得銀鎖。"葉昭寧說,"她經手過那個孩子,她認得銀鎖。一個經手過嬰兒的人,看到那個嬰兒的信物出現在另一個人身上,她會怎麼做?"
沈寒璧沉默了片刻。
"她會想確認。"沈寒璧說,"確認你知道多少,確認你為什麼戴著它,確認那個孩子現在在哪裡。"
"對。"葉昭寧說,"她會來找我。"
"如果她不來呢?"
"她會來。"葉昭寧說,"她是先帝調教了三十年的人。先帝死了,她最大的靠山沒了。趙王在招兵,宮裡在洗牌。她一個掌事嬤嬤,手裡握著換子的秘密和一份收養記錄,她比誰都清楚——這些東西在太平年月是護身符,在亂世是催命符。她需要找一個買家。"
"你不做她的買家。"沈寒璧說。
"我不做她的買家。"葉昭寧說,"我做她的退路。"
沈寒璧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等她來。但不能只等。裴鳶繼續盯趙王府。趙元翊如果先我們一步接觸崔嬤嬤,我們必須在第一時間知道。"
"還有一件事。"葉昭寧說,"趙王招的那些人,你查得到底細嗎?"
沈寒璧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冷的東西。
"沈家軍的老兵,我比任何人都熟。"她說,"裴鳶已經記下了那個人的步態和鞋底磨損方式。三天之內,我能查出他是哪個營的、什麼時候退役的、退役後住在哪。"
"查到了告訴我。"
"會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葉昭寧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寒璧叫住了她。
"葉昭寧。"
"嗯?"
"銀鎖。"沈寒璧說,"下次去乾元殿,不要戴了。"
葉昭寧回頭看了她一眼。
"崔嬤嬤已經看到了。"沈寒璧說,"夠了。再戴下去,她不是來找你,是去找趙王。她會把'貴妃娘娘戴著那孩子的銀鎖'這件事當作籌碼,兩頭賣。"
葉昭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她沒有想到這一層。
"好。"她說。
沈寒璧沒有再說什麼。她轉過身,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丫。
葉昭寧走出棲梧宮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深秋的傍晚來得很早,太陽還沒落山,天色就已經灰濛濛的了。
她走在宮道上,腳步不快不慢。宋清荷跟在她身後,提著燈籠。
葉昭寧的手伸進袖中,摸到了銀鎖。涼的。金屬的涼。
崔嬤嬤認得它。她經手過那個孩子。她知道那個孩子被送去了哪裡。
而趙元翊,遲早也會去找她。
葉昭寧攥緊了銀鎖。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