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璧是在用早膳的時候聽到那三個問題的。
葉昭寧坐在她對面,聲音很平,把昨天偏殿裡的對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每一個問題,每一個停頓,趙元翊點頭的幅度,嘴角上揚的弧度,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那一息。
沈寒璧放下筷子。
"他問的是'守靈累嗎'?"
"是。"
"不是'做了什麼',不是'待了多久',是'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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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沈寒璧沉默了片刻。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把茶盞放回桌上,動作很慢。
"第一個問題和第二個問題,他不需要答案。"沈寒璧說,"他問字跡,不是在求證遺詔是不是先帝親筆。他是在確認你會不會繼續騙他。你答'是',他就知道了——你會。"
葉昭寧沒有說話。
"第二個問題同理。他問玉璽真假,不是在核實。他是在看你的反應。你答'是'的時候,語氣有沒有猶豫,眼神有沒有偏移,手指有沒有動。他在讀你。"
"第三個問題才是真正的刀。"沈寒璧說,"他不問'做了什麼',問'累嗎'。他知道你在後殿待過。這個信息不是他自己查到的——他昨天才被送回王府,沒有時間也沒有渠道去查靈堂後殿的進出記錄。"
"周蕙茹。"葉昭寧說。
"周蕙茹。"沈寒璧點頭,"她當天在廣場上。她沒有看到你進後殿,但她猜到了。一個在暗處經營了二十年的人,對時間和空間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高。你消失了一炷香,她不需要親眼看見就能推斷出來。"
"她把推斷告訴了趙元翊。"
"對。但問題是——"沈寒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她告訴他的不止這些。"
葉昭寧看著她。
"一個能猜到你在後殿待了一炷香的女人,不可能只猜到這一件事。"沈寒璧說,"她能猜到後殿,就能猜到你在後殿做了什麼。她能猜到你在後殿做了什麼,就能猜到字跡和玉璽。趙元翊問你那三個問題,不是因為他只知道三件事。是因為他只挑了三件事來試探你。"
殿內安靜了一瞬。
"他知道遺詔是我改的。"葉昭寧說。
"他知道。"沈寒璧說,"但他不揭穿。"
"為什麼不揭穿?"
"因為他揭穿不了。"沈寒璧的語氣很冷,但不是對葉昭寧冷,是對局勢本身冷,"遺詔的字跡無破綻,玉璽印是真的,百官已經朝賀過了。他手裡沒有鐵證,只有一堆推斷。推斷不是證據。他去敲登聞鼓說'遺詔是假的',沒有人會信他。"
"所以他選擇不說。"
"他選擇攢牌。"沈寒璧說,"他知道遺詔的事,但他不掀桌子。他在等自己攢夠了籌碼,一次性掀。"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但極輕的腳步聲。
"娘娘。"
沈寒璧抬頭。"進來。"
門外進來一個女人。三十歲上下,身形瘦削,面容寡淡,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宮女衣裳。她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裴鳶。
沈寒璧從北境帶來的暗樁頭領,棲梧宮外的事歸她管。
"趙王府有動靜。"裴鳶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像在報軍情,"城西趙王府外有一棵老槐樹,樹洞裡有定期取放痕跡。我們的人盯了兩天,昨天傍晚有人從樹洞裡取走了一封信。"
"什麼人?"
"王府的一個門房。取了信之後沒有進王府,往東走了。東邊是宮城方向。"
沈寒璧的眉頭動了一下。
"還有。"裴鳶說,"王府內部的人手出現了調動。三個老僕被換掉了,新來的四個人,步態和眼神都不像普通僕人。"
"像什麼?"
裴鳶猶豫了一瞬。"其中一個人的鞋底磨損方式,和沈家軍的老兵一致。內側偏重,外側偏輕,是常年騎馬的人才有的步態。"
沈寒璧的臉色變了。
殿內安靜了三息。
"他在招兵。"沈寒璧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
葉昭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家軍。
趙元翊在接觸沈家軍的人。
"他不是在等死。"沈寒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葉昭寧,"他手裡有密詔,有暗線,現在又在招兵。他在重建自己的班底。"
"他從哪裡找到沈家軍的人?"葉昭寧問。
"退役老兵。"沈寒璧的聲音很冷,"沈家軍每年都有老兵退役,散落在各地。我爹在的時候這些人歸北境管。我爹死了以後……"她停了一下,"有些人的聯絡方式留在了暗線里。"
葉昭寧明白了。
周蕙茹的暗線網絡不只有宮內的人。
先帝經營了三十年,宮外的退役軍人大概也在其中。趙元翊拿到暗號本之後,第一個對接的不是宮內的眼線,而是宮外的武力。
"他會用這些人做什麼?"葉昭寧問。
沈寒璧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梧桐樹,沉默了很久。
"先不動。"她說,"讓他招。他現在招到的人都是散兵游勇,成不了氣候。我需要知道他到底能調動多少人,在哪裡集結,什麼時候動。裴鳶——"
"在。"
"繼續盯。樹洞、王府、那幾個新僕人,全部盯死。但不要打草驚蛇。他的人如果發現了你的人,立刻撤,不要硬撐。"
"是。"裴鳶轉身出去了,腳步聲比來時更輕。
殿內只剩下兩個人。
沈寒璧轉過身,看著葉昭寧。
"崔嬤嬤。"她說,"趙元翊遲早會去對接她。崔嬤嬤手裡有兩樣東西——虎符和收養記錄。誰先拿到,誰就多一張牌。"
"我知道。"葉昭寧說,"我今天去乾元殿。"
"去幹什麼?"
"不幹什麼。"葉昭寧說,"去侍疾。去坐一坐。去看著崔嬤嬤。"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
"不主動出牌。"葉昭寧說,"我只看她的狀態。看她有沒有被趙元翊接觸過,看她對我和對你的態度有沒有變化,看她最近有沒有異常舉動。先收集信息,再決定下一步。"
沈寒璧微微點頭。"小心。崔嬤嬤是先帝調教了三十年的人。你觀察她,她也在觀察你。"
葉昭寧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深秋的風把最後一片枯葉吹落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張網。
"我不打算問她任何事。"葉昭寧說,"不問換子,不問收養記錄,不問她和先帝之間的事。我只去看。"
"看什麼?"
"看她有沒有被人動過。"葉昭寧說,"趙元翊拿到了暗號本,周蕙茹手裡有二十年的人脈。崔嬤嬤是乾元殿的掌事嬤嬤,暗線里不可能沒有她的位置。趙元翊遲早會去對接她,但他剛拿到暗號本不到一天,未必已經動手。我要在他動手之前,確認崔嬤嬤現在站在哪。"
"如果她已經站過去了?"
"那我就知道了。"葉昭寧說,"知道了才能決定下一步。"
沈寒璧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
葉昭寧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娘娘。"
"嗯。"
"先帝臨終前說過一句話。"葉昭寧的聲音很輕,"他說'尤其是知微'。知微是崔嬤嬤的本名。先帝身邊伺候了三十年的人,他臨終前特意囑咐要小心她。"
沈寒璧的眉頭動了一下。
"先帝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句話。"葉昭寧說,"他防崔嬤嬤,不是因為崔嬤嬤會背叛他。是因為崔嬤嬤手裡握著的東西太多——換子的記錄、收養的去向、暗線的底細。先帝活著的時候這些東西是棋子。先帝死了,這些東西就變成了籌碼。籌碼會自己找買家。"
"所以你不是去觀察她有沒有被趙元翊接觸過。"沈寒璧說。
"我是去觀察她有沒有開始找買家。"葉昭寧說完,轉身走進了深秋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