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在辰時開始。
葉昭寧跪在嬪妃隊列最前面,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聽著禮樂聲在大殿裡迴蕩。
她沒有抬頭。但她用餘光看到了趙元璟。
六歲的孩子穿著一身不合身的龍袍,袍角在地上拖了半尺,袖子長出來一截,把整隻手都蓋住了。他坐在龍椅上,兩隻腳懸在半空中,夠不著腳凳。
他在發抖。抖得很厲害,龍袍的下擺跟著晃。
但他在忍。他咬著嘴唇,小臉繃得緊緊的,兩隻手死死攥住龍袍的袖口,指節發白。
簾幕後面傳來一個極輕極低的聲音,只有趙元璟一個人能聽見。
"他們跪著,你站著。誰該怕誰。"
趙元璟吸了吸鼻子。他沒有哭。他把脊背挺直了一點點,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小。
葉昭寧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寒璧。帘子後面那個聲音穩得像一座山。
百官三跪九叩,山呼萬歲。聲浪一波一波地涌過來,震得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落。葉昭寧跪在人群中,額頭貼著金磚,一動不動。
她的餘光掃到了另一個方向。
趙元翊站在丹陛之下。
前世他站在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賀。那一世她跪在他腳下,穿著貴妃的大妝,等來的是一杯鴆酒。
這一世他站在臣子的位置上,對一個六歲的孩子彎腰行禮。
他彎腰的時候,手在袖子裡握成了拳。但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平靜。
嘴角有一絲極細微的上揚。
葉昭寧看到了那個弧度。只有一瞬,然後消失了。但那一瞬足夠讓她心裡一沉。
這不是崩潰後的強撐。這是一個把所有帳都記好了的人。
大典結束後,百官散去。嬪妃們起身,被各自的侍女攙著往外走。葉昭寧站起來,膝蓋跪得發麻,踉蹌了一下。宋清荷連忙扶住她。
"娘娘——"
"沒事。"
葉昭寧剛走出殿門,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貴妃娘娘留步。"
她回頭。
趙元翊站在廊下,身後跟著兩個近臣。他拱手行禮,姿態恭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元翊,明日便要離京就藩。臨行前想向貴妃娘娘辭行,感謝娘娘二十年養育之恩。不知娘娘可否賞光,容說幾句話。"
幾個近臣都在看著。
葉昭寧站在廊下,秋風從她臉上刮過去。
她不能拒絕。他當著近臣的面說"感謝二十年養育之恩",她若拒絕,落到旁人眼裡就是貴妃對先帝遺孤寡恩、對新帝的無禮。他從來沒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她下不來台。以前都是她替他擋在前面,替他善後,替他跟人周旋。
他自己走到前面來了。
"殿下客氣了。"葉昭寧的聲音溫婉得體,"請。"
偏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門關著,窗戶半開,深秋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案上的茶盞微微晃動。葉昭寧坐在主位上,趙元翊坐在客位上。中間隔著一張茶案,案上擺著兩杯剛沏的茶,熱氣裊裊。
兩個人都沒有碰茶。
趙元翊先開口了。
"母妃。"他叫得很自然,和以前一模一樣。"有三個問題,想當面問母妃。"
葉昭寧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緊。但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殿下請講。"
"第一個問題。"趙元翊的語氣恭敬而平和,"父皇的遺詔,是他的親筆嗎?"
葉昭寧看著他。他的眼睛很平靜。不是那種壓抑著憤怒的平靜,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一潭死水,什麼都沉得下去,什麼都浮不上來。
"是。"葉昭寧說,"陛下的親筆。本宮親眼所見。"
趙元翊點了點頭。動作很慢,很自然,像是聽到了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不是聽到答案後的反應。是確認對方會怎麼回答的反應。
葉昭寧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第二個問題。"趙元翊說,"遺詔上的玉璽印,是真的嗎?"
"是真的。"葉昭寧說,"傳國玉璽,底部太祖年間磕損的缺角尚在。殿下若有疑慮,可以請人驗看。"
趙元翊又點了點頭。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幅度,一模一樣的速度。
葉昭寧的手指在膝上又收緊了一分。
兩個問題都問完了。他沒有追問,沒有質疑,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他只是點頭。像一個考官在批閱一份他已經知道滿分的卷子。
"第三個問題。"趙元翊說。
他的語氣變了。不是變冷,是變軟。軟得像棉花,像絲綢,像她教過他的那種"跟長輩說話要有分寸"的語氣。
"母妃守靈三天,累嗎?"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葉昭寧的呼吸沒有變。她的心跳沒有變。她的表情沒有變。
但在那一個拍子裡,她的腦子裡同時閃過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怎麼知道靈堂後殿?沈寒璧不可能告訴他。只有一個人——那天跪在廣場上十指摳進磚縫、渾身發抖的女人。周蕙茹沒有看到後殿。但她猜到了。
第二件:他問的不是"做了什麼",是"累嗎"。他不想聽她解釋。他想看她聽到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
第三件:她不能躲。
"多謝殿下關心。"葉昭寧的聲音平穩如常,"連日守靈,體力不支,在後殿歇了片刻。不礙事。"
趙元翊看著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葉昭寧覺得偏殿裡的風都停了。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淺,嘴角只彎了一點點。但葉昭寧的後背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不是失望的笑。不是憤怒的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笑。
他笑的時候,目光往下落了一寸。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
那隻手,握了十六年的筆。臨摹了他父皇所有的字。然後在靈堂後殿的油燈下,寫了一份遺詔。
他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葉昭寧的指尖在膝上掐出了白印。
他知道了。
他不止知道她改了遺詔。他知道玉璽在她手裡。他知道她在後殿做了什麼。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趙元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葉昭寧深深一揖。
"母妃養了兒臣二十年,這份恩情,兒臣記著。"
他的聲音真誠得不像假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恭敬。和他五歲時第一次背書給她聽的語氣一模一樣。
葉昭寧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直起身,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背影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走路的時候肩膀是松的,步子是散的,像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現在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穩而勻,每一步之間的間隔一模一樣。
像一個人練了很久的規矩。
門開了又關上。偏殿裡只剩下葉昭寧一個人。
她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宋清荷從門外探進頭來。"娘娘?趙王殿下走了。可要——"
"出去。"
宋清荷嚇了一跳,連忙縮回去了。
葉昭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剛才的對峙。她經歷過比這更兇險的場面。先帝病榻前的試探,靈堂後殿的偽造,宣詔時趙元翊跪在她面前叫"母妃"。每一次她都撐過來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不是在對付一個被人教著出牌的紈絝子弟。她在對付一個知道她底牌的人。
他知道了遺詔的事。他知道玉璽在她手裡。他知道她在後殿待了一炷香。
他還知道什麼?
葉昭寧攥緊了拳頭,把發抖壓下去。
她不知道。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不知道對手手裡握著什麼牌。
窗外傳來登基大典散場後的嘈雜聲。百官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碾過青磚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陣遠處的潮水。
葉昭寧坐在偏殿裡,盯著案上那兩杯沒有人碰過的茶。
茶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