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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含冤得雪

  夜色濃稠如墨,江風裹著潮濕的腥氣從窗縫間擠進來,吹得案上燭火搖搖晃晃,將屋內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蕭劍坐在窗邊,手中捏著一封剛送來的密信,指腹在紙面上來回摩挲了兩遍,才將信紙折好塞入袖中

  他翻身上馬,一路行至城外茅屋,蕭劍叩響了那扇門

  爾泰拉開門,張莽舉著火炬「二爺,蕭老爺之前說是在崔老爺的書桌處」

  爾泰緩步走到正中那張寬大的梨花木書桌前,指尖輕輕撫過布滿塵埃的桌面,木紋在指尖下清晰凸起

  他順著桌沿細細摸索,指腹忽然觸到一處暗藏的凹陷暗扣,微微向內一扣,只聽得細微的「咔嗒」一聲輕響,書桌最上方的整塊桌板竟順著側邊滑軌向上掀開,露出底下暗藏的精密卡槽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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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泰垂眸細看卡槽紋路,紋路樣式恰好與玉璧缺口、飛鏢的形制完全吻合。他屏息凝神,將冰涼的玉璧碎片嚴絲合縫嵌入卡槽一側,又把那枚淬過藥的飛鏢穩穩卡入另一側卡扣

  物件落定的剎那,書房內響起一陣木質齒輪轉動的低沉聲響,書桌內側靠牆的木板緩緩向內退開,一方封閉式暗格緩緩展露在二人眼前

  暗格之內並無金銀珠寶,只靜靜平放著一卷用油布層層包裹、年代久遠的線裝名冊,紙張泛黃髮脆,邊角微微卷翹,墨跡歷經十幾載歲月依舊清晰

  爾泰伸手小心翼翼取出這份名冊,指尖觸及紙頁的一瞬,眼底泛起幾分凝重,這便是崔家當年暗中記錄的所有往來人脈與暗中交易的全部憑據

  「告訴皇上,可以抓人了」爾泰眼裡閃過狡黠,上輩子瑪鈺死的太輕鬆了,讓小燕子遭受了如此之多的苦楚,這輩子讓自己抓到了把柄,那就新帳舊帳一起算

  監牢的鐵門被獄卒沉重推開,刺耳的鉸鏈聲響在幽暗的地牢里來回迴蕩

  昔日風光無限的浙江巡撫瑪鈺,此刻早已褪去錦袍官靴,身上的綢緞官服被鐵鏈拖拽得滿是褶皺污漬,髮髻散亂,往日裡保養得體的威嚴面容沾著塵土,不復半點朝堂大員的矜傲氣度

  行至單獨關押的死囚牢門前,獄卒猛地抬手一推,瑪鈺身形不穩,踉蹌跌進牢內,後背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倉促撐著地面想要起身,抬頭望向狹小透氣的天窗,天光微弱,他理了理衣服,瞧著時辰,那二人……該死了

  牢門外響起腳步聲,一個獄卒端著食盒走近,彎腰時壓低聲音說了句"大人放心,人已經沒了"

  瑪鈺眼皮未抬,只是指尖的佛珠頓了一瞬,隨即繼續轉動,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波瀾"做得乾淨?"

  "乾淨,胡敏忠和趙德貴今早死在通州大牢,對外說是暴病而亡,仵作驗過,查不出異樣"

  獄卒將食盒從柵欄縫隙推了進去,垂著眼退後兩步,聲音更低"大人,那崔家的案子,如今只剩下死無對證了"

  瑪鈺終於抬起眼,渾濁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精光,他伸手打開食盒蓋子,裡面是一碟醬牛肉和一壺溫酒

  他捻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含糊地說"回去告訴八爺,讓他放心,我瑪鈺在官場混了三十年,知道什麼該留,什麼該爛在肚子裡"

  他忽然笑了一聲,低低的,像砂紙磨過鐵皮,他喃喃自語"崔行雲,你躲了十三年又如何?你的人脈,你的證據,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通州大牢之外,蕭劍正站在夜色里,手指間捏著一疊薄薄的紙

  那是胡敏忠和趙德貴在死前兩個時辰錄下的口供,蕭劍提前一步拿到了

  他用的是江湖手段,比官府的人快了一夜

  次日,杭州知府衙門大堂之上,乾隆端坐正中,兩側是傅恆、福倫、鄂敏等隨行大臣

  爾泰將玉璧碎片、鐵匣名冊、胡敏忠和趙德貴的口供、崔行雲十三年來搜集的帳目明細一併呈上

  蕭劍站在一旁,又將瑪鈺在獄中暗中派人滅口胡、趙二人的事據實稟報

  玉璧碎片、人證口供、崔行雲搜集了十三年的帳目往來和書信記錄,整整齊齊攤了一桌

  他退後一步,拱手道「回皇上,瑪鈺昨日在獄中買通獄卒,毒殺了胡敏忠和趙德貴二人,以為可以斷掉人證,但蕭劍此前已提前一步錄好二人口供,同時又尋訪到了當年崔家倖存的後人崔行雲,崔行雲這十三年來暗中搜集了瑪鈺勾結江南官員、貪污納賄、殘害百姓的鐵證,臣已全部帶來,請皇上御覽」

  「這些是他這十三年來暗中搜集的,瑪鈺這些年在江南勾結哪些官員、貪污了多少銀兩、經手過多少樁冤案,全在這兒了」

  蕭劍站回晴兒旁邊「瑪鈺以為殺了兩個證人就能斷掉所有線索,他不知道崔行雲還活著,也不知道崔行雲手裡攥著他十幾年的底帳」

  「元和十三年冬,浙江巡撫瑪鈺以下屬名義挪用賑災銀兩三萬兩,分與江寧知府、蘇州同知、松江通判三人,次年春用以私購田產」

  乾隆逐字讀出來,聲音不高,但案上燭台跟著顫了一下「三萬兩……朕那年撥下去的賑災銀總共不過八萬,他一個人就吞了近半」

  屋內安靜了片刻,乾隆沒有抬頭,又翻了兩頁,看到後面越翻越快,眉心擰得越來越緊

  最後他合上那沓紙,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目光里已經沒什麼情緒了,只是很淡地說了一句「好一個浙江巡撫」

  乾隆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將手中另一份卷宗推了過去「瑪鈺,你的事不止這一樁。浙江官員貪污名錄、與你銀錢往來的帳簿,全在這裡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瑪鈺看著那份卷宗上熟悉的字跡,忽然整個人僵在了那裡,那字跡他認得,當年崔行雲投毒之後曾留書一封,那封留書後來被他暗中截獲,字跡與眼前這份如出一轍

  「崔行雲居然沒死……他們家的名冊居然還在……不可能!」

  爾泰走上前看著瑪鈺「皇上,臣還有一物,此捲軸乃是崔家老爺在處理當年的貪案時留下的名冊,裡面實實在在記錄下了所有人的名字和具體情況」

  乾隆接過捲軸,時辰,地點,名稱,貪污的數量,一個不落「來人,傅恆福倫!朕命你二人暫留江南,將此名冊的人全部抄家,銀子全部充入國庫」

  乾隆翻著那本名冊,越往後臉色越沉,大堂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末了,他將冊子合上,抬頭望向被押跪在堂下的瑪鈺,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浙江巡撫瑪鈺,勾結匪類,買兇滅門,貪墨庫銀,欺君罔上,你還有什麼話說?"

  瑪鈺咬死了牙關「皇上,臣冤枉,說不定是那蕭崔兩家聯手,陷害下官啊皇上」

  小燕子氣的牙根痒痒,走上前去揪著瑪鈺的衣領子「你個貪官,貪污錢財,殺人滅口,到現在死不認罪還污衊我家」

  爾康想要上前阻攔,紫薇拉住他「讓她打吧,這種人也沒必要了」爾康想要張開,可還是咽了回去那句阻攔

  小燕子幾巴掌下去,瑪鈺被打的四仰八叉,捂著臉喊饒命,爾泰拉住小燕子的手「好了雲兒,再打你這邊手也該包起來了」

  小燕子憤憤的瞪了一眼瑪鈺,瑪鈺眼睛一轉「你是蕭雲?!你居然也沒事!」

  爾泰一腳踢在瑪鈺小腿「當然沒事,不說有事,你的狐狸尾巴還露不出來啊」

  大堂之上的燭火晃了一下,映得滿堂肅殺,瑪鈺終於低了頭

  乾隆拍案而起"來人,將瑪鈺收監候審,即刻革去浙江巡撫一職,名下家產盡數抄沒。另著刑部按名冊逐一查辦,凡涉案官員,一個不留"

  瑪鈺抬頭看了一眼爾泰,又看了一眼蕭劍,目光最後落在蕭劍身上

  他認出那張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幾分癲狂"好啊,好一個福爾泰,好一個蕭劍,好一個崔行雲,崔行雲果然還活著!你們等著,全給我等著,我化作厲鬼,也要找你們索命!"

  瑪鈺被拖了下去,天空也變得陰沉起來

  乾隆看著爾泰蕭劍,指尖在桌案上叩了兩下「你們做得很好 ,這些東西,朕會立刻著人移交大理寺徹查,瑪鈺一案,牽涉到的所有官員一個都跑不了,明日朕會給你們兩個獎勵,想要何物,朕都會賜給你們」

  爾泰蕭劍跪在地上「臣,多謝皇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爾泰身上,聲音和緩了幾分「這趟辛苦你了。崔家十三口人,等這一天等了十三年,朕不會讓他們白等。」

  瑪鈺的案子塵埃落定那天,江南下了場小雨

  蕭劍帶人去了城外茅屋,將大理寺的結案文書親手交到了崔行雲手中

  崔行雲接過那沓紙的時候手微微顫了一下,他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轉身走回屋內,再出來時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懷裡抱著一個布包

  他對蕭劍說「我回崔家老宅看看」

  蕭劍沒有攔他,只是點了點頭「崔師傅,我陪你去」

  崔家老宅門前的那兩棵老槐樹還在,枝葉遮了大半片天

  封條和鐵鏈已經被提前撤了,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驚起檐下一隻灰雀

  院子裡空空蕩蕩,百草枯榮幾輪後只剩下些野草從磚縫裡擠出來,牆角還殘留著當年火燒過的焦痕,被雨水沖刷了十幾年,已變成模糊的深褐色

  崔行雲站在院子中央,抬頭看了看頭頂那一方天空,淅淅瀝瀝的雨絲落在臉上,他也不躲

  站了很久,他才蹲下身來,把懷裡的布包打開,裡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壺酒、三炷香

  他將香點燃插在院中的青石縫裡,又倒了三杯酒灑在地上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爹、娘、滿娘、阿弟、阿姐……六郎替你們報了仇了,害咱們家的人已經伏法了,你們可以安心了」

  蕭劍站在門廊下沒有上前,只遠遠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在雨里蹲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來

  他走到蕭劍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聲音沙啞卻平穩「多謝你」

  蕭劍搖了搖頭「不是我,是爾泰和小燕子,一個拼命找證據,一個天天在皇上面前磨。」

  崔行雲聽了,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來日若有機會,請代我謝過他們」

  雨漸漸小了,兩人並肩走出崔家老宅,身後的門在風中緩緩合攏,發出「吱呀」一聲長響

  那扇門關上之後,院子裡只剩三炷殘香在細雨里燃著,一點星火明滅不定,卻始終沒有熄滅

  自此,含冤十三年的崔家案子告破,崔行雲沒有見小燕子就回了京城,他暫時還不能出現,蕭之航似乎知道了這位老友還在的消息

  畢竟京城裡全是他的通緝令

  「蕭之航你個王八蛋!讓我找到你必須把你毒成豬頭」崔行雲往臉上抹著泥巴,眉頭皺的死緊 ,他這輩子沒想到,被找了十三年,唯一一次不一樣的是通緝!

  小燕子吃著紫薇剝的橘子「紫薇你看,雨停了!天也晴了!」

  紫薇放下橘子「是啊,雨停了,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江南的線全部斷聯,那八爺是誰……後面又會發生何事,爾泰的升官娶妻之路,又是何其漫長呢

  「雲兒,你等我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