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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月老廟

  馬車上,小燕子看著乾隆緊鎖的眉頭,她輕輕換了個位置「老爺,你怎麼看起來不開心呢?」

  乾隆輕嘆一口氣「朕沒想到,江南地帶如此富裕,都會出現這樣的事」紫薇思索了一下「老爺,沒什麼不開心的,您想想啊,這幾日,我們救助了可憐人瀟月,幫她改邪歸正,剷除了兩個大貪官,見識了百姓發自內心送出四大天地,您又送出了新的四大天地,還看了一場腰鼓,是咱們賺了啊」

  乾隆聽到紫薇的安慰眉頭也舒展了不少,馬車碾過青石板,綠柳成蔭飄搖著,車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時換了模樣,白牆黑瓦,似是水墨畫一般,方才還是寬敞的官道,此時已經換為江南水鄉,空氣里是淡淡潮濕的氣息

  剛入了杭州邊界,前方忽然傳來鼎沸人聲,如潮水躥動,紫薇掀開帘子,好奇的觀望著「老爺這似乎是個鎮子掛了塊月老鎮的牌子,街上人擠人,說不定有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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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燕子半個身子探出馬車,爾泰回頭一看小丫頭正眼睛閃著亮光,乾隆也掀起帘子,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鎮口那座紅牆灰瓦的廟宇上,檐角一塊匾額被午後的陽光照得鋥亮,上書「月老廟」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倒是個有意思的名字,」他捋了捋鬍鬚,「看來這鎮子,是因這廟而得名」

  鄂敏騎馬匆匆趕來,面上帶笑「老爺,這前方是月老鎮,聽這兒的人說,這裡有個月老廟,靈驗的很,廟裡有一棵姻緣樹,許多人慕名而來都遇到了良緣,後來就徹底叫月老鎮了小姐少爺們若是也想要個好姻緣也可以去試試」

  小燕子好奇的看著前方「鄂敏叔,那這前面是有什麼事啊,怎麼這麼熱鬧」

  正說著,路邊一個小販挑著擔子經過,嘴裡正扯著嗓子吆喝「月老廟前比文招親咯——胡家千金招夫婿啦——」那尾音拖得老長,像糖絲一樣黏在空氣里,小燕子耳朵尖,一下子就從眾人的嘈雜中捕捉到了這一句,猛地拍了兩下車壁,差點蹦起來「比文招親?不是比武嗎?這新鮮!咱們下去看看!」

  紫薇也被勾起了興致,溫聲道「比文招親?確實少見,平時的比武招親見過不少,這比文招親還是第一次聽說」

  眾人於是下了馬車,匯入人流,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往鎮中心走去,越靠近月老廟,人便越發稠密,肩碰著肩,腳跟挨著腳尖,幾乎邁不開步子,廟前空地上搭起一座高高的台子,紅綢彩布纏滿了每一根欄杆,風一吹,像一片翻湧的霞光。台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案幾,上置筆墨紙硯,旁邊立著一面木牌,上面用工整的行書寫著胡家千金的上聯

  ——「清風拂柳柳含情,月下誰人影?」

  晴兒看著詩句,一字字的念著帶著品味「是個才女,起句溫柔婉轉,收尾卻藏著淡淡的期待與試探,可見這位胡姑娘,是個心思細膩、才情不俗的」

  紫薇也點頭贊同「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必定是一位腹有詩書的女子。只是這規矩著實苛刻,若真有人能對出與她心中所想絲毫不差的下聯,那便真真是緣分天定了」

  班傑明已經掏出畫板,興致勃勃地開始勾勒這熱鬧的場面,一邊畫一邊笑道「這比文招親,倒比比武斯文多了,只是這『一模一樣』的下聯,怕是比登天還難,誰能猜到一個姑娘家心裡想的是什麼呢?」

  「這胡老爺還真是捨得」布衣漢子踮著腳跟同伴嘀咕,「陪嫁良田百畝,還有城南一座三進的大宅院!只要當場對出下聯,今日就能完婚,真真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是啊,聽說這胡千金還是個方圓百里出了名的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就是眼光高的不行,普通人啊入不了她的眼,所以才在這月老廟前求個心意相通之人」

  小燕子踮著腳,實在看不著沒了法子,她晃了晃紫薇晴兒的胳膊「紫薇晴兒我們去前面看看好不好,這裡看不見」紫薇晴兒點點頭,三人往前擠著,爾泰輕輕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你們三個別光顧著看熱鬧,和我們走散了,注意安全」

  小燕子毫不在意擺擺手「放心吧不會的不會的」一溜的就拉著紫薇晴兒入了人群,爾泰無奈笑了笑

  乾隆環顧四周,看著眼前這幅鮮活的民間畫卷,臉上浮起溫和的笑意,對身側的福倫與傅恆低聲道「這等民間趣事,倒也生動。看來這月老廟的香火靈驗,不是虛傳」鄂敏躬身附和「皇上說的是,才子配佳人,正應了這鎮子的名頭」

  有些個文采的正思索著詩句下聯,永琪擠到木牌前,仔細端詳了半天,轉頭對爾康道「你覺得,這下聯該如何對才好?」爾康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人心最難測,或許只有那位胡姑娘自己知道答案,咱們呀,權當看個新鮮吧」

  小燕子哪裡耐得住性子,拽著紫薇的袖子來回晃蕩「紫薇紫薇,你也上去試試嘛!你那麼會寫詩!」紫薇被她鬧得哭笑不得,輕輕拍開她的手「我又不是來招親的,瞎湊什麼熱鬧」

  此時台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鑼聲,胡老爺從台下走上,他清了清嗓子「諸位,今日吾家有女初長成,已經到了婚配年紀,為求得如意郎君,在次舉辦比文招親,小女上聯已經掛在木牌,可有人願意上來一試?」

  話音剛落,台下便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互相推搡著,躍躍欲試,午後的陽光透過月老廟飛翹的檐角,碎金似的灑在攢動的人頭和飄揚的紅綢上,連空氣里都浮動著幾分期待的甜意,這突如其來的熱鬧,像一顆投入靜水中的石子,在每個人心裡盪開了層層好奇的漣漪——究竟誰能對出那藏在胡千金心底的下聯,成全這段月老牽線的良緣呢?

  小燕子眼疾手快,拉著紫薇和晴兒的手,像只快活的小雀一樣往台前鑽,嘴裡還不忘嚷嚷「快來看快來看,前面看得清楚!」

  爾泰看見三個往前擠的姑娘,他輕輕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雲兒,你們三個小丫頭,別跑那麼遠,人多,小心走散了知道嗎」

  小燕子皺了皺鼻子「知道啦知道啦,丟不了的」三個人靈巧的擠到前排雙扒著欄杆往裡瞧,一雙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台下眾人正圍著木牌琢磨那句「清風拂柳柳含情,月下誰人影」,或皺眉沉吟,或低聲探討,忽然不知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胡千金來了!」

  人群瞬間像被撥亂的算盤珠子,嘩啦啦往兩邊涌去。只見一頂雕花轎子被人群簇擁著緩緩駛來,轎身通體金絲楠木,刻著梅蘭竹菊四君子,鏤空的窗欞後遮著一層青紗。風一吹,紗簾輕晃,隱約能窺見轎內一抹嫣紅的身影,朦朦朧朧,宛如畫中人。周遭的呼喊聲頓時一浪高過一浪「胡千金!胡千金!」

  轎子穩穩地停在台邊,丫鬟上前撩開轎簾,先伸出一隻裹著紅綾的纖纖素手,接著,一位身著大紅衣裙的女子款款走下轎來。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那是一張明艷照人的面孔,眉目溫婉,眼角卻微微上挑,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清冷與銳利,像一朵開得正盛的紅色牡丹,艷得讓人移不開眼,卻又暗含鋒芒。台下的喧譁聲霎時靜了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喝彩——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美人

  胡若蘭走上台,盈盈站定,對著台下眾人深深一拜,聲音清潤如玉磬相擊,泠泠作響「小女子胡若蘭,略懂詩書,稍通音律。今日設此比文招親,不求富貴門第,只願尋一位心意相通、志趣相投的有緣人」

  小燕子碰了碰永琪的胳膊「喂喂永琪,你不是很喜歡讀書嘛,你們不想試試?這胡千金可是個大美人呢」

  永琪連忙擺手「我湊什麼熱鬧啊,況且……算了,反正我不會去的」他慌忙遮掩自己眼底的失落

  台上話語剛落,爾康的眼神緊緊盯著紫薇的側臉,盯著她那雙含情的眸子,他不自覺彎了彎唇角「略懂詩書,略知音律 ,不及心中人」

  紫薇輕顫了顫眼睫,耳根泛起一抹紅暈,紫薇側過了臉不再讓他看

  爾泰看著小燕子一個勁的給別人說姻緣,他只覺得自己先下手為強做的對極了

  雲兒是自己從小又爭又搶來的,自然是自己的心上至寶,論別人再怎的優秀,他的眼裡也只會容下自己的雲兒,畢竟他不會踏上那個人的後路

  「無論詩書,無論音律,不及心上月,掌中人」小燕子仰著腦袋看的正起勁,絲毫沒有聽清,爾泰也只是彎彎嘴角

  小燕子只聽班傑明被人起鬨著往台上推,她也跟著起勁兒嚷嚷「班傑明,你也去試試呀!難道不想娶個大清的美女?」

  班傑明被她一激,還真挺了挺胸膛,舉起手喊道「我來試試!」可剛踩上台階,就被胡家管家客氣而堅決地攔了下來「公子是洋人?小女只求本國姻緣,恕難從命」班傑明只好聳聳肩,笑著退了回來,逗得小燕子直拍手笑

  接下來,陸陸續續有幾位書生模樣的人上台試對。有的寫得工工整整,有的說得情真意切,可胡若蘭看過之後,只是微微搖頭,眼中那一絲光亮一點點暗了下去。她握著帕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眉宇間浮起一層薄薄的失落

  就在眾人以為這場招親怕是要無果而終時,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忽然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上台來。他穿著粗布短打,身上還帶著一股山野草木的氣息,嗓門洪亮得像撞鐘「我來試試!」說著,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紙上刷刷寫了兩行,往案上一擱

  胡若蘭低頭一看,眼睛倏地亮了——那下聯竟是:

  「細雨潤花花解語,亭中哪處香?」

  和她心底藏著的句子,一字不差!

  她猛地抬起頭,望著那大漢,眼中的驚喜幾乎要溢出來「公子……可敢再對一句?」隨即念道「月移花影動」

  大漢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風送暗香來」

  對仗工整,意境相合,連台下的紫薇都忍不住輕輕點頭「對得好,風對月移花影對送暗香」晴兒忍不住點點頭「他的文采真的不差」

  胡老爺猛的上前一步連忙擺手,一臉鄙夷「不行不行,我家若蘭不嫁大鬍子」

  小燕子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她叉著腰不服氣的問道「嘿你個胡老爺,不是說接了下句就當日成婚嗎,怎麼洋人不要,大鬍子也不要,你這不是不算數嗎」

  胡老爺徑直走向高亮,他上下掃了一眼高亮拱手道「這位仁兄,你這一臉鬍鬚亂糟糟,我家若蘭知書達理,這方圓百里都知道的好女子,則能嫁給你這不修邊幅之人」

  高亮仰頭朗聲大笑,抬手輕撫自己滿臉長髯,身姿挺拔從容,沒有半分自卑,眼神坦蕩明亮「哈哈哈!在下高亮,本就是以一身鬍鬚聞名,胡老爺竟不知?」

  他上前半步,拱手而立,字字清晰鏗鏘「古之英雄豪傑,多少都是美髯壯士!張飛官至車騎將軍、西鄉侯,一臉虬髯;關雲長世人皆稱美髯公,封漢壽亭侯;就連北宋文豪蘇軾,也是鬍鬚濃密,蘇小妹還曾打趣他:人面不知何處去,一堆茅草亂蓬蓬」

  他神色鄭重,再度拱手行禮「胡老爺怎能單憑一把鬍鬚,斬斷月老定下的姻緣,豈不是要讓天上的月老笑話?」

  永琪忍不住上前一步「好一篇鬍子論,有理有據的胡老爺你也姓胡,與這高亮絕對有緣分,前朝虬髯客也是滿臉鬍鬚,一身俠義,輔佐李靖成就大業,連紅拂女都能慧眼識英雄,您怎麼反倒以貌取人,耽誤令嬡終身大事?」

  爾康微微頷首,他笑著說道「胡老爺,我看著高亮絕非等閒之輩,你若因為這大鬍子放棄了一人才,豈不可惜?」

  胡老爺依舊十分固執,梗著脖子,伸手指向高亮,寸步不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若蘭絕不能嫁滿臉鬍子之人!你若非要娶我女兒,先把這一臉鬍鬚剃乾淨,讓我瞧瞧你真面目是否俊朗!」

  高亮臉上笑意緩緩收斂,眼底帶著幾分傲骨,抬手護住自己的鬍鬚,語氣堅定不改「在下可以一生無妻,卻不能剃去鬍鬚。鬍鬚是我高亮一身風骨,斷然捨棄不得」

  轉身看向一旁的胡若蘭,眼底掠過一絲不舍,緩緩拱手作揖,既然胡老爺萬般嫌棄,那在下便不打擾小姐良緣,就此告辭

  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惆悵輕聲「今年今日此門中,若蘭高亮喜相逢。高亮一去不復返,若蘭何處笑春風」轉身抬腳,作勢就要走下高台

  胡若蘭心頭猛地一緊,立刻快步上前兩步,出聲挽留,聲音輕柔卻格外堅定,眼眶微微泛紅「高亮,請留步!」

  快步走到胡老爺身側,伸手拉住父親的衣袖,低頭柔聲勸說,眼神滿是懇切「爹,此人揮筆寫下女兒心中詩詞,便是月老賜下的緣分。他談吐風雅,方才幾句離別詩更是風趣有才。女兒心意已決,無論他家有無田地房產,我都願意嫁他,只求遵從月老心意,與他白頭偕老」

  胡老爺一把甩開女兒的手,仍舊滿心不甘,斜眼打量高亮,皺眉盤問「說得倒是輕巧!你家中可有田地、宅院?若是一無所有,難不成讓我女兒跟著你吃苦挨餓?」

  高亮淡淡一笑,氣度坦蕩,不卑不亢回話「胡老爺這究竟是嫁女兒,還是買賣女兒?財富不過身外之物,在下雖不算富裕,卻絕不會讓若蘭受半分委屈。若是婚嫁只論家產,這門親事,在下高攀不起,告辭」再次轉身,準備離開

  乾隆開口出聲攔下高亮,緩步走到台前,目光沉穩望向胡老爺「且慢,這位高亮,看你談吐見識不凡,不知可有考取功名?」

  高亮回身拱手行禮,從容作答「不才,文舉、武舉,各中一個舉人罷了」

  乾隆眼底笑意加深,抬高音量,正色對胡老爺說道「文武雙全的舉人,這般人才千載難逢,你還要百般挑剔?倘若執意毀約,當眾違背諾言,便是形同欺君大罪!」

  胡老爺不屑的笑了笑「欺君大罪?君在何處?」

  福倫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提醒胡老爺,神情嚴肅「站在你面前這位,便是當今聖上!」

  胡老爺雙腿一軟,當場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渾身惶恐不安「草民有眼無珠,不知聖駕親臨,方才多有放肆,還請皇上恕罪!」

  慌忙轉頭看向高亮與胡若蘭,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容,對著二人拱手作揖「賢婿、女兒,是為父糊塗,有眼不識英雄!今日有天大貴人作證,這門親事,為父一百個應允!我這就命人速速備好新房,擇良辰吉日讓你們完婚!」

  胡若蘭心中大石徹底落地,羞澀地垂下頭,悄悄抬眼望向身側的高亮,眉眼含笑,臉頰緋紅一片

  高亮對著乾隆深深一揖,轉頭看向身旁含笑的胡若蘭,眼底漾開溫柔笑意「草民高亮,謝皇上成全,也謝胡老爺成全」

  乾隆開懷大笑,抬手示意福倫「福倫,取一份厚禮,當作朕送給這對有情人的賀禮。月老牽線,才子佳人,當真一樁美事」

  晴兒站在紫薇身側,眉眼柔和,側頭輕聲同紫薇低語「真是一段動人姻緣,這高亮既有風骨又有才情,胡小姐也算得償所願了」

  紫薇輕輕點頭,溫婉淺笑「詩詞為媒,月老作證,這般難得的緣分,實在讓人羨慕」

  小燕子興奮地拍手蹦跳,滿臉歡喜「太好了太好了!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就說做人不能說話不算話嘛!」

  胡老爺弓著身子看向乾隆「不知皇上可有興趣來草民家中休憩,草民備酒菜招待皇上」

  乾隆合上摺扇,擺了擺手朗聲笑道「休憩就不必了,我們在這個月老廟的後院休憩便好,胡老爺還是趕緊準備一下你的舉人女婿和你女兒的婚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