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轎內,暖香浮動。
柳夫人坐在轎子裡,依舊憤憤不平。
她掀開側簾,對著旁邊的柳含章抱怨:「這宮裡的下人真是粗心!害得咱們在宮門口被卡住,平白讓那個賤妾看了笑話!」
「母親息怒。」柳含章端坐著,眼神幽深,「您真以為,是那兩個侍衛膽大包天?」
柳夫人一愣:「你的意思是……」
「沒有主子的吩咐,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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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章冷笑一聲,「這分明是柳姎那個賤人,故意給咱們的下馬威!」
「她先是讓白姨娘那個賤婢穿上誥命服,趕在咱們前面進宮,打您的臉;又故意讓侍衛攔住我,想讓我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
柳夫人恍然大悟,氣得一拍大腿:「這個小白眼狼!我就知道她沒安好心!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她替嫁,一朝得勢就忘恩負義!」
「當初要不是你把侯府的親事讓給她,她能有今天?」
「母親莫急。」柳含章嘴角勾起一抹嬌羞的笑意,理了理雲影紗,「她想打壓咱們,可皇上卻是個明事理的。」
「您沒聽鑒心公公說嗎?是皇上特意下了口諭,派他親自來接我的。」
柳含章臉頰泛起兩抹紅暈,「看來,皇上倒不像傳聞中那般可怖。」
柳夫人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女兒的意思。
「對啊!」柳夫人激動地抓住柳含章的手,「皇上這分明是在護著你!」
「我就說嘛,我女兒這般品貌,哪點比不上那個庶出的賤丫頭?皇上只要不瞎,肯定能看出誰才是真正的世家貴女!」
柳含章嬌羞地低下頭:「柳姎那般粗鄙,哪裡懂得伺候聖上?她不過是運氣好,撿了我的漏。如今我進宮了,這潑天的富貴,自然該回到我手裡。」
柳夫人雙手合十:「是是是!我的兒,今兒你定要好好表現!若是能入了皇上的眼……呵,到時候這後宮,誰做主還不一定呢!」
柳含章嗔怪了一聲:「母親……」
轎內,母女倆相視一笑。
轎子平穩地穿過長長的宮道,向著未央宮的方向行去。
❀
而此時的未央宮內,真正的褚扶玉正滿頭大汗地伏在案幾前,手裡握著狼毫筆,看著面前那本厚厚的《女誡》,氣得一把將筆砸在了地上。
「柳姎!朕跟你沒完!」
殿外守著的宮女太監嚇得渾身一抖,頭埋得更低了。
褚扶玉盯著案上的書,胸膛劇烈起伏。
柳姎這個狠心的女人,昨夜在他身下婉轉承歡,今日翻臉不認人。用他的身體,下旨禁他的足,還讓他抄書。
他堂堂九五之尊,被關在女人的身體裡受這窩囊氣。
他想提劍殺人。
就在這時,連翹快步走入殿內:「娘娘,柳府女眷快到了……」
「柳含章呢?」褚扶玉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她應當沒來吧?皇上昨日可是親自下旨不讓她進宮。」
「娘娘……」連翹嚇得撲通一聲跪伏在地,「大小姐來了。奴婢聽說,是、是皇上今兒親自下的旨意,還特意指派了鑒心去迎她入宮的……」
聽到這話,褚扶玉捏著茶盞的手猛地一緊,眼神瞬間陰冷到了極點。
仗著有姎姎撐腰,那毒婦還真敢來。
這個毒婦在姎姎心裡,怎麼感覺比他還重要?
他急著剖白真心,姎姎卻愛搭不理。對這個包藏禍心的嫡姐,她倒是上心得很。甚至昨日為了讓柳含章進宮,還不惜拉下臉面求他。
殺了她。
褚扶玉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像上一世那樣,悄無聲息地弄死。
腦海中突然浮現前世的畫面。
上一世,好像就是從柳含章死的那一天起,姎姎就不主動和他親近了。甚至看他的眼神還帶了幾分恐懼。
褚扶玉猛地坐直身子。
等等。
他懂了。
原來如此!
前世姎姎突然變臉,根本不是因為不愛他。
是因為那毒婦死了,還要擺他一道,他以為自己殺死柳含章神不知鬼不覺,可姎姎定是發現了!
還誤會他濫殺無辜,把他當成了殺姐仇人。
褚扶玉咬牙切齒,柳含章這個瘋子,死了都不讓他安生。
定是用了什麼方法挑撥離間,簡直是死有餘辜!
若真是因為殺姐之恨,那一切就說得通了,姎姎重情重義,自然受不了他濫殺自己的手足,更何況他這個暴君還有弒兄的前車之鑑。
褚扶玉本想直接衝去御書房找柳姎說清楚,腳步剛邁出,又收了回來。
現在他們互換了身份,自己的皇帝身體裡是柳姎。
褚扶玉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既然柳含章上趕著作死,他這次偏不暗殺。
他要讓姎姎親眼看看,她心心念念的好姐姐,這副名門閨秀的皮囊下,到底裝了什麼爛下水!
「娘娘。」殿外宮女輕聲通報,「白姨娘到了。」
褚扶玉收斂了臉上的戾氣,坐回椅子上:「傳。」
殿門推開。
白姨娘提著一個三層雕花食盒,快步走入內殿。
她穿著那身赤色大袖衫,目光觸及滿地狼藉,又落在「柳姎」身上,眼眶瞬間紅了。
她顧不上行禮,將食盒往案几上一放,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住褚扶玉的手。
褚扶玉身體本能地緊繃,下意識想要甩開,但他忍住了。
「姎姎。」
白姨娘握住他的手,目光落在手腕那一圈紅痕上,那是褚扶玉方才生氣自己掐出來的。
「皇上他……是不是待你不好?」
白姨娘聲音發顫,眼淚掉在褚扶玉的手背上。
滾燙。
褚扶玉愣住。
他從小在深宮長大。先帝偏心,生母早逝。除了姎姎,從沒人因為他身上的一點傷痕掉過眼淚。
他的父皇只會嫌棄他不夠強,他的兄弟只想踩著他的屍骨上位。
白姨娘從袖中掏出一個青瓷小罐,挖出一塊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紅痕上。
「這是娘托人從關外尋來的雪膚膏。」白姨娘動作極輕,生怕弄疼了他,「宮裡規矩大,娘幫不上你。你若受了委屈,萬萬不可頂撞皇上,要顧惜自己的身子。」
清涼的藥膏滲入肌膚。
褚扶玉看著眼前這個鬢角微霜的婦人。
這是姎姎的生母。
一個妾室,冒著大不韙穿上誥命服,只為了給女兒撐腰,現在又為了一道紅痕落淚。
這就是母愛嗎。
白姨娘仍在自顧自的絮絮叨叨,「娘帶了你愛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封后大典忙碌,你早上定是沒吃好。」
褚扶玉喉結滾了一下,壓低嗓音,模仿柳姎的語氣:「母……母親不必擔憂,皇上待我極好。」
白姨娘擦了擦眼淚,終於擠出笑意:「好就好,這糕點娘早上才做的,你快趁熱嘗嘗。」
她打開食盒,端出一碟精緻的糕點,捏起一塊,遞到褚扶玉嘴邊。
褚扶玉看著眼前的糕點,張開嘴,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發膩,他從不吃甜食,但卻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
他眼眶發熱,鼻尖泛酸,這就是母親,姎姎的母親。
褚扶玉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狠戾。
以後,這也是他的母親,柳家那些苛待姎姎的人,都該死,唯獨這個婦人,他會替姎姎護著。
❀
未央宮外。
柳夫人和柳含章走下軟轎,宮門緊閉,兩排全副武裝的禁軍手按刀柄,守在階下。
「未央宮封禁。任何人不得入內。」
柳夫人皺眉,上前一步:「大膽!我們是奉旨入宮覲見皇后娘娘的。」
柳含章遞了個眼色,隨行的嬤嬤立刻上前,往禁軍統領手裡塞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禁軍統領掂了掂荷包,面無表情。
柳含章柔聲道:「敢問軍爺,這未央宮為何會被封禁?」
統領冷冷道:「皇后娘娘今日大典失儀,皇上下旨,禁足三日,罰抄《女誡》百遍。無旨不得出入。」
柳含章愣在原地,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禁足。罰抄。
封后第一天就被禁足。
她緊緊攥著絲帕,壓下嘴角的笑意。
果然。柳姎那個草包,根本不懂怎麼伺候皇上。
她以為學了自己幾分就能討得帝王歡心?畫虎不成反類犬。
皇上英明神武,定是看穿了柳姎的骨子裡的粗鄙。
她轉頭看向柳夫人,壓低聲音,
「母親,您聽見了嗎?姎姎惹怒了聖上。」
柳夫人更是直接笑出了聲:「庶出就是庶出。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定是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污了皇上的眼。」
柳含章理了理身上的海棠紅錦衣,柳含章上前一步,聲音溫婉:「軍爺。鑒心公公傳了皇上口諭,特許臣女和母親入宮,還請軍爺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