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太極殿外。
鐘鼓齊鳴,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褚扶玉站在高階之下,雙腿都在打顫。
頭頂的鳳冠像一座實心的小金山,死死壓著他的脖頸。
身上足足套了三層繁複厚重的九翟褘衣,密不透風。
初冬的寒風吹在臉上,他卻熱得汗流浹背,裡衣早就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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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糊住了眼睛。
他抬頭,死死盯著站在高階之上,一身明黃袞服的「自己」。
柳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嘴角卻帶著一抹極淺的嘲弄弧度。
這狠心的女人!絕對是公報私仇!
褚扶玉咬緊牙關,硬生生頂著那十幾斤的鳳冠,一步步走完大典的繁文縟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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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終於結束。
褚扶玉鬆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提起沉重的裙擺,快步走向柳姎。
他習慣性地想跟著她回御書房,手一伸,下意識地想要攬住那勁瘦的腰身。
「姎……」
「放肆。」
柳姎猛地拂袖,躲開了他的觸碰,周圍的宮女太監瞬間跪了一地。
褚扶玉愣在原地,手還僵在半空。
「大庭廣眾,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柳姎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皇后今日儀態有失,大典之上屢次東倒西歪,毫無國母風範。」
柳姎聲音冷若冰霜,「傳旨,皇后禁足未央宮三日,抄寫《女誡》百遍。無朕旨意,不得邁出宮門半步。」
褚扶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禁足?抄《女誡》?!
「你……」他氣得渾身發抖,頭頂的鳳冠晃得叮噹響,壓得他脖子一歪。
柳姎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轉身大步流星地上了御輦。
「起駕。」
褚扶玉站在風中,看著御輦遠去,捏緊了手裡的絲帕。
這個沒良心的女人!
昨晚用朕身體的時候,叫得那麼好聽,今天提上褲子就不認人了!
「娘娘……」連翹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咱們回宮吧?」
褚扶玉狠狠剜了她一眼,頂著十幾斤的行頭,像個怨婦一樣,一瘸一拐地往未央宮走。
❀
神武門外。
兩輛華麗的紫檀木馬車停在宮牆下。
柳夫人扶著丫鬟的手,踩著腳踏緩緩下車。
她今日特意穿了那身御賜的二品誥命服,赤色的大袖衫上繡著精緻的翟鳥,頭戴珠翠冠,端的是當朝皇后嫡母的威嚴做派。
柳含章緊隨其後。
她今日打扮得極費心思,一身海棠紅的百花飛蝶錦衣,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雲影紗。
髮髻梳得精巧,斜插著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石步搖,既不逾矩,又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清麗脫俗,端莊高貴的嫡女氣度。
她摸了摸袖中藏著的香囊,嘴角浮起一絲志在必得的笑。
今日封后大典,命婦覲見。只要能進這道宮門,她就有辦法讓皇上看到她。
「走吧。」柳夫人抬起下巴,目不斜視地往宮門走去。
「站住。」
兩桿森寒的長戟交叉,猛地擋在了她們面前。
守門的帶刀侍衛面無表情:「出示腰牌。」
柳夫人臉色一沉,身邊的嬤嬤立刻上前,厲聲呵斥:「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神策軍左都指揮使的夫人和大小姐,當今皇后的嫡母和嫡姐!你們也敢攔?」
侍衛不為所動,冷冷掃了她們一眼,翻開手中的名冊。
「奉旨,柳家夫人,可進。大小姐……」侍衛頓了頓,目光落在柳含章身上,「不能進。」
柳含章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
「你說什麼?」柳夫人拔高了音量,指著侍衛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再說一遍?我女兒是皇后娘娘的姐姐!你敢攔她?你是不是活膩了!」
「柳家夫人,可進。大小姐,不得入內。違者,殺無赦。」
侍衛手按刀柄,眼神冷厲又重複了一遍。
柳含章如遭雷擊,臉色煞白。
怎麼會這樣?!柳姎明明答應過她,一定會讓她進宮的!
周圍路過的宮人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柳夫人受不了這種目光,怒火直衝腦門:「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是神策軍左都指揮使的嫡長女!你們再敢攔她,信不信我讓老爺參你們一本!」
侍衛長戟交叉,發出「鐺」的一聲脆響,火花四濺。
柳夫人嚇得尖叫一聲,連退三步,撞在丫鬟身上。
「你們反了!反了!」柳夫人指著侍衛,聲音劈了叉,「我乃二品誥命!皇后嫡母!你們敢動刀?!」
就在這時,街角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
一頂精緻的青色小轎堂而皇之抬了過來。
守門侍衛看清轎旁的宮牌,立刻收起長戟,退後半步,恭敬放行。
一隻塗著丹蔻的手撩開轎簾。
柳夫人和柳含章同時瞪大了眼睛。
是白姨娘!
那個在柳府低眉順眼了半輩子的賤妾,此刻竟穿著一身赤色大袖衫!
領口與袖口的翟鳥紋理,赫然是正二品誥命的規制。
那料子泛著流光,比柳夫人身上這套還要新,還要華貴。
轎子停穩,丫鬟上前打起帘子。
白姨娘扶著丫鬟的手,緩緩探出身子。
她今日梳著飛仙髻,頭上插著赤金點翠的鳳釵。身上的二品誥命服,用的是內務府剛貢上來的雲錦,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相比之下,柳夫人身上那件幾年前做的誥命服,顯得黯淡無光。
白姨娘居高臨下地看著柳夫人,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在柳府,她被這個女人壓了十幾年。晨昏定省,非打即罵。
如今,她的女兒是天下之母。她終於可以把這個女人踩在腳下。
「姐姐這是怎麼了?」白姨娘故作驚訝地掩唇輕笑,聲音柔得能滴出水,「怎麼在宮門口跟幾個侍衛置氣?平白失了當家主母的體面。」
柳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白姨娘的鼻子破防怒罵:「你一個賤妾,怎麼敢穿二品誥命服?」
「定是你偷了皇后娘娘給我新做的!來人!把這賤人的衣服給我扒下來!」
柳家隨行的幾個婆子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這可是宮門重地。
白姨娘臉色一沉,隨即又笑了起來。
「姐姐慎言。這可是皇上親自下的聖旨。」
她撫了撫袖口的金線,語氣中滿是掩不住的得意:「皇上體恤臣妾思女心切,昨兒個特意賞了妹妹這一身,說是二品誥命的規制。」
「哎,姎姎那孩子就是孝順,說在宮裡孤單,非要我早些進去陪她說話。」
白姨娘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僵在原地的柳家母女,笑意更深:「姐姐和二小姐慢慢在這兒吹風候著吧。宮門規矩大,可彆氣壞了身子。起轎。」
青衣小轎穩穩抬起,越過高高的門檻,揚長而去。
柳夫人氣得直喘粗氣,抬腿就想追上去撕打。
「母親!」柳含章一把拉住她,壓低聲音,「這是宮門!」
柳夫人看了看兩側握著刀柄的侍衛,硬生生停下腳步。
她進退兩難,丟下女兒獨自進宮不妥,留在外面又丟盡臉面。
柳含章臉都綠了。
她精心準備的妝容在風中顯得無比可笑。
就在僵持之際,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
大內總管鑒心滿頭大汗,領著幾個太監一路小跑趕到。
鑒心此刻腦子裡嗡嗡作響。
皇上不知是中了什麼邪,一晚上變兩個主意!
昨夜,皇上在未央宮冷著臉下令:「柳含章那毒婦,看著就煩。明日不許她踏進宮門半步!」
鑒心當時還納悶,這柳家大小姐是什麼時候得罪了皇上的。
結果今兒,皇上在御書房剛聽見宮門口爭執的消息就一拍桌子,怒喝:「誰敢攔柳含章?去替朕她將她風風光光進來!」
真是伴君如伴虎。
老虎還沒瘋,他這個太監總管先瘋了!
鑒心不敢問,只能拼了老命往宮門口跑。
遠遠看到柳含章站在風裡,鑒心鬆了口氣。
還好沒走!
他衝上前,拂塵一甩,指著那兩個守門侍衛破口大罵:「你們兩個不長眼的東西!誰讓你們攔著柳大小姐的?」
「皇上特意下了口諭,命咱家親自來迎大小姐入宮,你們是聾了還是瞎了!」
侍衛面面相覷,滿臉委屈:「公公,昨兒個明明是……」
「閉嘴!」
鑒心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轉頭看向柳含章時,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哎喲,大小姐受驚了。這幫奴才辦事不力,回頭咱家一定好好收拾他們。」
「外頭風寒,皇上特意吩咐備了軟轎,夫人和大小姐快請上轎吧。」
他招了招手,後面立刻抬上來一頂鋪著軟墊的轎子。
柳含章心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皇上親自下旨?
她壓下心頭的狂喜,端起那副溫婉端莊的架子,又想起昨日鑒心在未央宮外辱罵她,似笑非笑道:「有勞公公了。」
「只是這宮裡的規矩,還真是讓人看不懂,鑒心公公倒是威風。看來這宮裡到底是您說了算。」
鑒心眼皮一跳,這話里莫名的陰陽怪氣,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只能卑躬屈膝地陪著笑:「大小姐折煞奴才了,奴才就是個跑腿的,天寒地凍的,您快請進去吧!」
看著柳含章母女上了軟轎,鑒心在心裡暗暗叫苦。
這都叫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