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姎垂首,視線落在那塊巴掌大的絲絨墊上。
伸出去,是一招致命的死棋;收回來,是抗旨不遵。
褚扶玉生性多疑,嗜血暴戾。
若知曉她為了拒寢扯謊騙他,把堂堂大魏皇帝當猴耍,不出一日,未央宮的屋頂便要被那瘋子斬出三道劍痕。
坐在一旁的鑒心公公躬著身子,手裡絞著拂塵,目光切切。
李院判提了提官服下擺,伸出兩根遍布老繭的食指與中指,微傾上身。
「娘娘,請。」
柳姎大掌一攤,長袖順勢滑落一寸,露出凝脂般的半截冷白纖腕。
她毫不猶豫地將腕骨壓在青色絲絨脈枕上,唇角掛著一抹無害的淺笑:「有勞李院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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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院判垂目,指尖穩穩壓上寸關尺。
殿內獸爐冒著熱氣,殿外風雪怒吼。
三息已過,李院判那雙飽經風霜的眉頭微微向中間收緊。
五息過,他底氣很足的呼吸突然一頓,下意識地調大指尖力道,往肉里微扣。
氣血豐沛,陰陽調和,腎水飽滿。
這幅神妙脈象,哪來的什麼虛寒痛經、月信受阻?
李院判背脊上的冷汗立刻炸破皮肉。他喉結一滾,指尖猛地一顫,不敢置信地再次細瞧。
這脈象清清楚楚:皇后娘娘壓根沒來月信!
可是……可是昨夜,娘娘分明是以「月信腹痛」為由,拒了陛下的翻牌,陛下這才急吼吼地遣他一早來聽診啊!
這、這若是如實說了,便是娘娘欺君拒寢;若是不如實說,將來太醫院翻查脈案,落個包庇欺君之罪的,就是他李某人!
李院判臉上的血色直往上涌,轉瞬間又褪得一乾二淨,化作一片慘白,手停在柳姎腕上,抖個不停,硬是半個字也不敢咽吐。
「李院判怎麼了?」
柳姎未曾收回手,聲音輕柔細碎,裹在暖香里,眉眼間一片安詳:「可是本宮的身子,有什麼大礙?」
「娘娘……這……微臣……」
李院判噗通一聲大禮拜倒在地,額頭撞著冰涼的磚瓦,汗如雨下。
「微臣無能!微臣反覆聽診,娘娘、娘娘氣血充盈,經脈通暢,這月信……這月信恐怕要等下旬才會造訪,今日……並不在月期啊!」
一旁的鑒心聞言,猛地尖叫出聲:「什麼?!」
這位大內總管兩眼發黑,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手裡拿的拂塵都掉落下去。
沒來月信?!那就是娘娘憑空捏造了病痛?!
「哎喲,我的祖宗唉!娘娘!」鑒心膝蓋一軟,跪走兩步撲向胡床,聲音全是絕望與驚恐,「您這是怎麼了呀!您這不是沒病找病,違抗聖意嗎?!」
「陛下最恨旁人欺打矇騙,若知道了真情,這這這……這可是滔天的欺君大罪啊!」
他滿腦子已是褚扶玉持劍斬人的血腥畫面,急得直扯袖口,目光甚至看向地上的李院判,帶了幾分「要不要瞞下去」的狂亂。
然而,深處暴風眼中心的柳姎,卻悠然自得地轉了轉腕骨,從脈枕上收回了那隻瑩白柔滑的酥手。
「公公莫急。」
她甚至抬起手,拿了帕子拂去袖口的塵,眼底全是一切盡在掌握的冷寂與幽邃。
「李院判,本宮且問你,為臣者,該當如何?」
李院判一愣,茫然伏地:「莫敢……莫敢不忠。」
「那就是了。」柳姎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本宮身體無恙,便無須遮掩。」
「陛下是聖明之君,眼下容不得沙子。欺君之罪,你與公公擔不起,本宮也擔不起。」
她聲音一頓,斬釘截鐵道:「你便按真脈象,如如實實地往龍案上請報。不可有一字虛言,更不可欺君,懂了嗎?」
鑒心絕望地直拍大腿,老淚縱橫:「娘娘您糊塗啊!這一報上去,不更是踩了陛下的臉嗎!奴才這路,只怕要走到頭了!」
「去報便是。」柳姎眼梢流光一頓,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儀,「若有什麼,本宮一力承擔。」
大殿裡氣壓低迷至極。
鑒心如同送葬般,哭喪著臉與臉色煞白的李院判退了出去,那陣仗,仿若明日就是末日。
沉重的殿門再次緩緩闔上,夾雜著微雪的冷風一掃而過。
柳姎端起早就變溫的君山銀針,一口咽下,哪裡有半分事到臨頭的惶恐?
欺君?
自作聰明地用太醫去騙一個生性多疑的暴君,那才叫真愚蠢。
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褚扶玉若心血來潮,自己翻看太醫院的脈案,察覺出端倪跑來興師問罪,又該當如何?
那瘋子智近乎妖,謊言一旦撕破,才更難應付。
所以,她從一開始沒打算騙他。
柳姎放下杯蓋,眸光在火炭中跳曳。
一秒鐘內,一整套環環相扣的攻心計便在她冷酷的算計中落定。
不出一個時辰,得知被擺了一道的褚扶玉必然會暴怒。
不能硬碰硬。
若他真來問,她便紅著眼眶,掉幾滴眼淚。
告訴他,是陛下昨夜太過莽撞,眼神太嚇人,臣妾一時膽怯害怕,才口不擇言撒了謊。
褚扶玉骨子裡極度缺愛,又自負到了極點,帶著不容置喙的大男子主義。
把「欺君之罪」輕描淡寫地推到「是他索求無度、凶武無雙,嚇壞了嬌花」上。
既極大地滿足了他的大男子虛榮心,證明了他的強悍;又能激起他那點扭曲的愧疚感。
這事兒,便能輕巧揭過。
甚至,還能換來他更多的憐惜。
想通了這一層,柳姎神色徹底恢復鎮定。
這天下人只知道皇帝嚇人,卻唯獨不知,那當朝皇帝的脾性,早就被她在前世十五年的相處中摸得剝繭抽絲,骨盡血現。
連翹從殿外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主子,李院判他們已送出了去。」
柳姎輕輕「嗯」了一聲,漫不經心理著護甲。
連翹上前兩步,從袖中掏出一封鑲著金邊的暗紅拜帖。
「方才奴婢在宮門外,收到了這個。是柳府遞進來的牌子。」
柳姎緩緩抬眸,視線落於那方泥金拜帖之上。
素手輕抬,將其展卷。
帖上簪花小楷端麗娟秀,落款處,赫然是「柳含章」三字。
她的嫡姐。
帖中寫道:「欣聞吾妹將正位中宮,闔府上下,與有榮焉。待大典禮成,阿姊當攜家中女眷入宮朝拜,一睹鳳儀,以敘你我姐妹昔日之情。」
柳姎垂眸,視線鎖在「柳含章」三個簪花小楷上。
指尖撫過那熟悉的筆觸,她唇角剛剛牽起的一絲喜色,瞬間被一股從骨髓里滲出的寒意凍結。
前世的記憶毫無預兆地劈開腦海。
那一日,大雪初晴。
柳姎去尋她,卻在御花園的紅梅樹下,撞見了一地觸目驚心的紅。
那是柳含章的血。
大灘暗紅的血液順著磚縫蜿蜒流淌,浸透了她的繡鞋底。
姐姐的屍體倒在雪地里,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脖頸處一道極深的劍痕,皮肉翻卷,白骨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