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收了!」
裴野這三個字,像是一道穿透了長白山漫天風雪的驚雷。
在場那幾千名絕望的下崗工人,足足愣了十幾秒鐘。
直到大牛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句「野子哥發話了,大夥有飯吃了!」。
人群中,才爆發出壓抑已久、震天動地的哭喊和歡呼聲。
那個被打得頭破血流的獨臂老兵,掙扎著從雪窩子裡爬起來。
他用剩下的一隻手死死抓著裴野的大衣下擺,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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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野沒有躲。
他伸手,把老兵拉起來。
粗糙的大手在老兵沾著血和泥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以後,跟著我干。」
裴野的聲音沉穩有力。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他給不了這幾千人什麼大富大貴。
但他能給他們一個保住尊嚴的飯碗。
然而。
裴野強行截胡、保護這批下崗工人的舉動。
徹底捅了東北那些吃著國企「屍體」發橫財的利益集團的馬蜂窩。
三天後。
長白山的寒冬,氣溫驟降至零下三十度。
滴水成冰。
野秋特鋼廠的高爐車間裡,原本應該熱浪滾滾,爐火通明。
但此刻。
卻陷入了一片死寂。
「咔噠。」
隨著控制室里的一聲輕響。
整個廠區的照明燈、巨大的排風扇、以及那台維繫著特鋼廠命脈的萬噸水壓機。
同時。
停止了運轉。
不僅是電。
大牛滿頭大汗地從外面跑進車間,眉毛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野子哥!出大事了!」
大牛的聲音劈叉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
「運煤的鐵路線被掐了!」
「火車站那邊說,上面下了『設備檢修』的死命令,咱們野秋的專用車皮,全被扣在省城編組站了!」
老陳穿著厚厚的軍大衣,從高爐旁快步走過來。
凍得直打哆嗦,厚底眼鏡上全是霧氣。
「裴總……這幫人太陰了!」
老陳乾枯的手指死死捏著一份停電通知單,氣得渾身發抖。
「這三九寒天,沒有電,沒有煤!」
「高爐一旦熄火,爐膛里的鋼水就會凍成死坨子!整個爐子就廢了!」
「這是要生生把咱們野秋集團給憋死啊!」
在沒有電和煤的情況下,野秋引以為傲的通訊生產線和汽車組裝線,也全面陷入了停擺。
幾萬名工人只能幹瞪眼。
資金鍊每天的損耗,是一個令人咋舌的天文數字。
省城。
某高檔洗浴中心的高級包廂里。
王大麻子臉上貼著兩塊紗布,正靠在真皮沙發上,抽著雪茄。
他對面,坐著幾個西裝革履、大腹便便的地方豪強,還有一個穿著夾克衫的省里某實權高層。
「裴老二那個泥腿子,還以為在長白山有點人馬就能上天了?」
王大麻子吐出一口濃煙,眼裡滿是怨毒的冷笑。
「在東北這地界,離開煤和電,他就是個廢物!」
「咱們斷了他的糧草,我看他那幾座破廠子能撐幾天!」
他端起一杯茅台,跟對面的高層碰了一下。
「領導高明。只要他裴野撐不住,那幾千噸的特鋼和那條汽車生產線,還不是咱們砧板上的肉?」
「三天。」
王大麻子獰笑起來。
「我賭他撐不過三天,就得乖乖跪在省委大院門口,求咱們放他一馬!」
此時。
白山屯野秋總部,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暖氣已經停了。
辦公室里冷得像個大冰窖。
玻璃窗上結滿了厚厚的冰花,看不清外面的風雪。
沈父坐在沙發上,裹著厚厚的棉被,凍得嘴唇發紫。
老教授心臟本來就不好,聽到停產的消息,急得差點背過氣去。
沈念秋站在他身邊,一邊給他搓手,一邊焦急地看著坐在辦公桌後的裴野。
她乾枯的手背上,那些早年留下的凍瘡舊疤,在寒冷中隱隱作痛。
但她沒有喊冷。
她知道,現在的裴野,比任何人都難熬。
裴野坐在皮椅上。
沒有穿大衣。
只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領口敞開。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按滅了十幾根大前門。
他沒有拍桌子。
也沒有像大牛那樣暴跳如雷。
他那雙在西伯利亞冰原上淬鍊過的深邃眼眸,此刻沉靜得猶如一潭死水。
那些躲在暗處吸血的蛆蟲,以為掐斷了煤電,就能讓他低頭?
在極寒的西伯利亞,他吃過帶著冰碴子的生肉,喝過融化的雪水。
他最不怕的。
就是冷。
裴野緩緩站起身。
走到沈念秋身邊,伸手。
寬厚粗糙的大手,把她那雙冰涼的手緊緊裹在掌心。
「媳婦。帶爸去樓下財務室。那裡有個汽油發電機,暖和點。」
裴野的聲音低沉、有力。
透著一股子能把冰雪融化的安穩。
「這廠子。塌不了。」
他轉過身。
大步走到辦公桌前。
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拿出一個黑色的、沒有撥號盤、只有幾個按鍵的加密衛星電話。
這是他用那批絕密材料,從燕京大佬那裡換來的「特權」。
裴野按下了一長串複雜的國際長途代碼。
電話那頭。
傳來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隨後。
一個粗獷、帶著濃重伏特加酒意的俄語聲音,在冰冷的辦公室里響起。
「裴!我的中國兄弟!這麼晚找我,是不是又有什麼發財的買賣?」
裴野靠在辦公桌沿上。
嘴角。
勾起一抹嗜血而殘忍的冷笑。
「伊萬。我的兄弟。」
裴野的聲音,穿過漫長的中蘇邊境線,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需要煤。越多越好。」
他盯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
「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