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要亂了。」
裴野的聲音像冰錐，把屋裡熱騰騰的餃子香氣都刺破了。
1995年，冬。
長白山的雪比往年下得更早，更厚。
冰冷刺骨的白毛風，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刀子，肆虐在廣袤的東北平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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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支撐起共和國工業脊樑的機器轟鳴聲，在這一年，大面積地啞了火。
國企改革的陣痛期，終於還是像雪崩一樣，狠狠砸向了這片黑土地。
白山縣，第一機械廠。
這是一家有著四十年歷史的老牌國營大廠。
占地幾百畝，幾千號工人曾經把這兒當成了一輩子的鐵飯碗。
現在。
廠房大門緊閉。
生鏽的鐵門上，貼著法院和資產重組委員會的白色封條。
雪花落在上面，透著一股子辦喪事般的淒涼。
大門外。
黑壓壓地擠著上千名穿著破舊藍大褂的下崗工人。
沒有暖氣，沒有飯吃。
他們頂著零下二十度的嚴寒，凍得嘴唇發紫，雙手抱在胸前直打哆嗦。
哭喊聲、咒罵聲，被風雪扯得支離破碎。
「還我們血汗錢！還我們買斷工齡的錢！」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跪在雪地里，扯著干啞的嗓子嘶吼。
「我在這廠子幹了三十年啊！連買盒感冒藥的錢都不給，你們這是逼我們全家去死啊！」
工廠鐵門內。
幾個穿著貂皮大衣、夾著皮包的男人。
正站在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旁，抽著高級進口香菸，冷笑著看著外面這群絕望的工人。
帶頭的是個滿臉橫肉、麻子臉的中年男人。
王大麻子。
早年間是盤踞在國道上的車匪路霸。
後來趕上「好時候」，靠著倒買倒賣洗白了身份，成了省里掛上號的「民營企業家」。
「王總。」
旁邊一個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的廠領導，諂媚地湊上前。
點點頭哈著腰，給王大麻子點菸。
「這廠子的資產評估，咱們可是按『廢鐵價』的一折做帳的。」
廠領導壓低聲音，眼神里閃爍著貪婪。
「這幾千噸的德國進口精密車床。只要一出長白山，拉到南方去轉手。」
「利潤少說也有三千萬！到時候，上面打點的那份……」
「少不了你的骨頭！」
王大麻子吐出一口濃煙，嗤笑一聲，拍了拍廠領導的臉。
他轉過頭，看著鐵門外那些鬧事的工人。
眼底閃過一抹兇殘的戾氣。
「這幫窮鬼，還想拿安置費？做夢！」
王大麻子一揮手。
「讓保安隊出去！誰再敢鬧，直接給我往死里打！」
「打殘了，老子掏醫藥費！」
幾十個手裡拎著包鐵警棍、穿著黑保安服的打手。
像一群惡狗一樣，直接拉開鐵門，衝進了人群。
沒有任何廢話。
警棍帶著風聲，狠狠砸在那些手無寸鐵的工人身上。
「啊！」
「別打我爸！」
慘叫聲、哭喊聲瞬間響徹雪地。
一個三十多歲、斷了一條胳膊的退伍老兵。
為了護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老工人，被幾個保安圍在中間。
「草泥馬的！你們這群吸血的畜生！」
老兵紅著眼，單手死死抱住一個保安的大腿。
「砰！」
一記沉重的警棍，狠狠砸在老兵的後腦勺上。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地上的白雪。
老兵悶哼一聲，撲倒在雪窩子裡，再也沒爬起來。
……
野秋莊園，董事長辦公室。
暖氣燒得很熱，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大牛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瘋牛，雙眼血紅，喘著粗氣沖了進來。
他身上的黑西裝被扯開了一道口子。
手裡。
死死攥著那把沾過無數血的短柄看柴斧。
「野子哥！」
大牛撲通一聲，單膝跪在裴野的辦公桌前。
眼淚混著汗水，順著那張粗糙的黑臉往下淌。
「老黑……老黑快不行了！」
大牛的聲音嘶啞劈裂，透著無盡的悲憤。
「他就是機械一廠下崗的那個獨臂老兵！當年在南疆，替我擋過子彈的兄弟！」
「王大麻子那個雜碎。」
大牛咬著牙，把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聯合廠里的蛀蟲，花了幾十萬，就把價值幾千萬的機械廠給吞了！」
「工人的安置費一分不給，全進了他們的腰包！」
「老黑帶人去要說法。被他們養的保安打碎了後腦勺，現在還在縣醫院搶救！」
大牛站起身，揮舞著手裡的斧頭。
「野子哥！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我帶巡邏隊的兄弟去！把那幫畜生全劈了！」
裴野坐在皮轉椅上。
沒有說話。
那雙深邃的眼眸，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茫茫大雪。
大雪能掩蓋一切骯髒。
但掩蓋不住這片黑土地上，那些被資本獠牙撕咬出的血腥。
前世在西伯利亞。
他見過太多寡頭瓜分國家資產時的殘酷。
但在自己的家門口。
在他的長白山。
竟然有人敢把手伸向那些流過血、流過汗的老實工人。
拿他們的骨血，去鋪自己的發財路。
裴野站起身。
他沒有去接大牛手裡那把斧頭。
而是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這幫畜生。」
裴野的聲音。
在溫暖的辦公室里，冷得掉冰碴子。
「喝著工人的血發財。」
他轉過頭。
眼神里，那股子讓九龍幫和國際資本都膽寒的兵王殺機。
徹底爆發。
「大牛。」
裴野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軍用對講機。
「集合車隊。」
「去機械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