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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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野睜開眼,原本那股子疲憊瞬間被剝離。
那雙眼睛裡只剩下屬於捕獵者的冷硬。
他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雙腿肌肉瞬間繃緊。
從炕上翻身而下。
落地時,腳尖先著地,順著膝蓋微微一彎,卸掉了所有的下墜力。
連一點鞋底摩擦泥地的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像一頭在夜色中滑行的黑豹。
兩步就貼到了糊著報紙的窗根底下。
沈念秋在炕角翻了個身,呼吸依舊平穩。
她什麼都沒聽見。
外頭的風還在嗚咽,完美掩蓋了那輕微的踩雪聲。
裴野屏住呼吸。
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土牆。
他慢慢抬起左手,大拇指按住窗戶紙上一處銅錢大小的破洞。
指腹壓著邊緣,把破洞稍微擴開了半寸。
一隻眼睛湊了上去。
外頭,半個月亮剛好從厚重的烏雲里鑽出來。
慘白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把半個院子照得發亮。
院牆外頭。
那個低矮的土坯牆下,蹲著一個黑影。
正撅著屁股,笨拙地往牆頭上爬。
那人穿了一件肥大的破羊皮襖,右胳膊用一塊髒布吊在脖子上。
馬大牙。
裴野隔著窗戶,借著月光,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畜生。
白天在屋裡,裴野卸了他一條胳膊,把他像死狗一樣扔進雪地。
這混帳東西不去公社找大夫接骨。
大半夜的,居然又摸上門來了。
馬大牙爬牆的動作很吃力。
只有一隻左手能使勁,腿在牆面上蹬了半天,才勉強翻過那個不到一人高的土牆。
「撲通。」
他重重砸在院子裡的雪堆上。
悶哼了一聲,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裴野看著他從雪坑裡爬起來。
並沒有直接走向正屋的門。
而是躡手躡腳地,走向了院子角落那個堆得老高的柴火垛。
那裡頭全是從山裡撿回來的干松毛子和枯樹枝。
一點就著。
馬大牙用左手在懷裡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個玻璃瓶子。
瓶口塞著一團破布。
拔開塞子的一瞬間,哪怕隔著窗戶,裴野也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
是煤油。
供銷社裡賣兩毛錢一斤的點燈煤油。
馬大牙把瓶口朝下。
在乾柴火垛上嘩啦啦地倒著。
一邊倒,一邊咧著滿是黃牙的嘴,無聲地陰笑。
裴野的下巴猛地繃緊。
後槽牙咬得咔咔作響,腮幫子上的肌肉凸起。
這畜生不是來偷東西的。
他是來放火的!
大雪封門的冬夜,門窗緊閉。
要是這垛浸透了煤油的乾柴點著了,火勢借著西北風,瞬間就能把這破草房吞沒。
屋裡的人,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會被活活燒死在炕上。
裴野的腦子裡,轟的一下。
前世,那個在冰窟窿里撈出來的、渾身青紫的女人。
那個大雪天裡,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絕望眼神。
交疊在眼前。
前世他就是被馬大牙逼得家破人亡。
今天,這混蛋又想重演一遍!
殺機。
一股凝成實質的暴戾殺氣,從裴野的骨頭縫裡直衝天靈蓋。
他的手指死死摳著窗欞。
指甲摳進乾枯的木頭縫裡,折斷了都沒覺得疼。
裴野慢慢離開窗戶。
沒有去推堂屋的正門。
開正門會發出木軸摩擦的響聲,會驚動馬大牙。
他轉過身,走向灶間。
灶間後頭,有一扇用來通風的破木板窗。
常年用一根木棍支著,連個插銷都沒有。
裴野走到後窗下。
伸手,動作極緩地拿下那根支窗戶的木棍。
雙手托住木板的兩端,往外一推。
窗戶開了一條剛好能過人的縫隙。
他雙手在窗台上一按,身子像泥鰍一樣,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
雙腳落在屋後的雪地里。
冰涼的雪水瞬間浸透了薄薄的鞋底。
他沒停頓。
身子緊貼著泥牆,繞過後屋的山牆,朝著前院摸去。
風更急了。
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
裴野在雪地上走得極快。
每一步的落腳點,都踩在風聲最大的那一刻。
前腳掌先落地,慢慢往下壓。
整個人像個沒有重量的幽靈。
前院。
馬大牙已經倒空了那一瓶子煤油。
刺鼻的氣味在冷空氣里瀰漫。
他把空瓶子隨手扔在雪窩裡,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用唯一能動彈的左手。
從破羊皮襖的兜里,摸出了一個小紙盒。
一盒印著紅燈籠的洋火(火柴)。
馬大牙站在柴火垛前。
看著對面緊閉的屋門,臉上的陰笑越來越猙獰。
「裴老二,你個小癟三。」
他低聲嘀咕著,聲音里透著惡毒。
「敢卸老子的胳膊?老子今天晚上給你們全家暖暖炕!」
他左手捏著火柴盒。
大拇指夾著一根紅頭的火柴棍。
因為只有一隻手,他只能把火柴盒抵在大腿上。
然後用大拇指按住火柴頭。
「刺啦。」
第一下,火柴頭劃在磷皮上。
因為手發抖,沒劃著名。
只冒出一股微弱的白煙。
馬大牙罵了句髒話。
重新調整了姿勢。
「刺啦——」
第二下,一團橘紅色的火苗猛地竄了出來。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馬大牙那張坑窪不平的臉。
他盯著手裡的火苗,眼底全是瘋狂。
剛準備把火柴扔向那垛澆滿煤油的松毛子。
突然。
一陣帶著血腥味的冷風,從他腦後猛地撲了過來。
馬大牙還沒反應過來。
一隻手,帶著冰硬的骨節。
從黑暗中伸出,像鐵鉗一樣,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子。
那隻手上的力量大得驚人,幾乎把他的下巴骨都捏碎了。
馬大牙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喉嚨里發出一聲悶促的「唔」。
手裡的那根火柴,剛脫手,還沒落到柴堆上。
另一隻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抄。
直接將那根燃燒的火柴捏在兩指之間。
「滋」的一聲。
肉皮燙焦的味道傳來,火苗被生生掐滅。
緊接著,那隻掐滅火柴的手,如同鋼纜一般。
從後方死死勒住了馬大牙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