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扛著那條麻袋,後背早就濕透了。
汗水貼著裡衣,被冷風一激,冰涼刺骨。
他用腳後跟磕開裡屋的門帘子。
屋裡光線昏暗。
沈念秋正摟著小婉縮在牆角,聽見動靜嚇得一哆嗦。
裴野沒吭聲,走到炕沿邊。
腰部一沉,肩膀猛地一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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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百多斤的麻袋砸在土炕上,震得炕席都跟著跳了一下。
灰塵順著麻袋縫隙飄出來。
沈念秋下意識把妹妹往懷裡緊了緊,瞪著大眼睛看過去。
裴野大口喘著粗氣。
他抬起凍得發紅的手,解開麻袋口那根粗草繩。
把袋口往下翻了兩卷。
露出了裡頭黃澄澄的苞米麵。
還有幾小袋用破布包著的高粱米和地瓜干。
最上頭,是用牛皮紙仔仔細細包著的一包大白米。
這是他特意跟趙大虎媳婦換來的,足足有三斤。
沈念秋的呼吸停住了。
她盯著那些糧食,像看著一堆從天而降的金疙瘩。
腦子嗡嗡直響。
裴野又伸手探進懷裡。
摸出那一沓捂得溫熱的票證。
布票、肉票、工業券。
還有幾張零散的毛票。
他把這些東西全拍在炕桌上,發出輕微的紙張摩擦聲。
「這……這都是哪來的?」
沈念秋聲音抖得厲害。
她伸出乾枯的手指,想碰那些糧票,快挨到的時候又猛地縮了回去。
生怕碰壞了。
「用野豬肉換的。」
裴野搓了搓發酸的肩膀。
「以後家裡不斷頓了。」
他沒多解釋,轉身拎起那塊留給自家的五花肉和排骨。
掀開門帘,徑直去了外屋灶間。
外屋比裡屋冷得多。
水缸里結了一層薄冰。
裴野抄起破水瓢,用力砸碎浮冰。
舀了半盆帶著冰碴子的涼水。
把那塊兩斤多重的五花肉扔進盆里。
水冷得扎骨頭。
裴野的手指很快凍得通紅,關節發僵。
他用絲瓜瓤子使勁蹭著肉皮上的髒東西。
豬皮被水泡得發白,上面的硬毛茬已經被他處理乾淨了。
洗完肉,放在缺了角的木案板上。
裴野拔出後腰的柴刀,換了把短小的菜刀。
菜刀不快,切這種厚實的五花肉有點打滑。
他按住肉塊,手腕往下壓,刀刃來回拉鋸。
「哧啦、哧啦。」
肉被切成麻將塊大小,肥瘦相間,層次分明。
裡屋的門帘動了一下。
沈念秋趿拉著鞋走出來。
她看著案板上那一堆肉,滿臉心疼。
「你……你切這麼多幹啥?留著過年吃吧,抹點鹽醃上。」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很虛。
裴野頭都沒抬。
「今天就吃。吃完了再去山裡弄。」
「可是……」
「回屋去,外頭冷。」裴野打斷她的話。
沈念秋不敢再勸,咬著嘴唇退回了裡屋。
裴野抓起一把干松毛,劃著名火柴。
灶坑裡很快騰起火苗,把鍋底燒熱。
他把肉塊倒進鍋里,添上涼水。
大火催著。
沒一會兒,鍋里的水翻滾起來。
灰白色的血沫子浮在水面上,帶著一股子生肉的腥氣。
裴野拿木勺把沫子撇乾淨。
把肉撈出來,控干水分。
鍋里的水舀掉,重新燒乾。
他從兜里摸出剛才換來的一小塊冰糖。
這是跟村西頭老李頭換高粱米時,硬摳出來的一點甜頭。
鍋底倒了一點點從肥肉上切下來的板油。
油脂遇熱化開。
冰糖扔進去。
裴野拿著鍋鏟,慢慢攪和。
糖塊在熱油里冒起小泡,顏色從透明變成淺黃,最後熬成了紅棕色的糖色。
就是現在。
裴野端起裝肉的盆,一把倒進鍋里。
「呲啦——」
熱油混合著糖色,瞬間裹滿了每一塊五花肉。
響亮的爆鍋聲在狹窄的灶間裡迴蕩。
濃煙夾雜著水汽升騰起來。
裴野快速翻炒。
白花花的肥肉沾上糖色,立馬變成了誘人的醬紅色。
油脂被高溫逼出來。
空氣里的生腥味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霸道至極的焦糖肉香。
這味道太沖了。
順著門縫直往裡屋鑽。
裡屋炕上。
小婉正趴在炕沿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破棉襖上。
「嫂子,好香啊……」
她捂著肚子,肚子配合地發出咕嚕嚕的叫聲。
沈念秋咽了口唾沫,死死捏著衣角。
外頭。
裴野往鍋里添了瓢溫水,剛好沒過肉塊。
扔進幾截干蔥白和兩片生薑。
蓋上那個癟了的鋁鍋蓋。
火候退了一點,改成小火慢燉。
鍋里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
趁著燉肉的功夫。
裴野把那三斤白米打開。
抓了兩把,在涼水裡淘洗乾淨。
找了個帶蓋的粗陶罐子,把米倒進去,加好水。
直接坐在灶坑最裡頭的炭火上燜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
灶間裡的肉香味越來越濃郁,幾乎濃得化不開。
肉皮里的膠質被熬了出來,湯汁開始變得黏稠。
裴野揭開鍋蓋。
白色的蒸汽撲面而來。
鍋底的湯汁收得差不多了,冒著細密的大泡。
每一塊紅燒肉都紅潤透亮,顫巍巍地裹著濃汁。
肉皮爛糊得用筷子一碰就能戳穿。
他找了家裡最大的那個海碗。
連肉帶湯,滿滿登登盛了一大碗。
陶罐里的白米飯也熟了。
揭開蓋,純粹的米香混著一點底部的鍋巴味,直衝鼻腔。
裴野端著肉,夾著三個碗,踢開門帘進了屋。
「吃飯。」
他把海碗重重放在炕桌上。
油亮的紅燒肉堆得像個小山包,熱氣直往上竄。
小婉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她連滾帶爬地湊到桌前,眼巴巴地看著那碗肉。
裴野給每人盛了一碗壓得實實的白米飯。
特意拿勺子舀了一勺濃稠的肉湯,澆在小婉和沈念秋的米飯上。
醬紅色的湯汁順著雪白的米粒往下滲。
「吃。」裴野把筷子遞給她們。
小婉抓過筷子。
手直哆嗦,夾了一塊最大的五花肉,直接塞進嘴裡。
「嘶——燙!」
小婉被燙得直翻白眼,小臉皺成一團。
可她就是不往外吐。
嘴裡含糊不清地嚼著。
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豐腴的油脂和糖色的甜味在舌尖上炸開。
小婉吃得滿嘴流油,連下巴上都沾著醬汁。
「慢點,沒人和你搶。」裴野拿粗布給她擦了擦嘴角。
沈念秋端著碗。
她看著碗裡那塊肥瘦相間的肉,手一直抖。
下鄉插隊這麼多年,又在這個窮家裡熬了這麼久。
她已經記不清上次吃一頓飽飯是什麼時候了。
她慢慢夾起肉,咬了一小口。
軟爛的肉塊在嘴裡化開。
米飯的香甜和豬肉的豐腴混在一起,填滿了空蕩蕩的胃。
咀嚼了兩下。
沈念秋的眼眶猛地紅了。
一滴眼淚砸在碗裡。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低著頭,眼淚斷了線往下掉。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
「咋了?不好吃?」裴野皺了下眉頭。
沈念秋拼命搖頭。
她扒了一大口米飯,把嗚咽聲堵在喉嚨里。
「好吃……」
她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飯。」
裴野沒說話。
他夾起兩塊瘦肉多的,不動聲色地放進沈念秋碗裡。
自己端起碗,大口往嘴裡扒拉。
這副身體太需要油水和碳水了。
熱乎乎的飯菜下肚,四肢百骸的寒氣終於被驅散。
那種頭暈眼花的虛弱感,被實打實的力氣填滿。
一家三口圍著炕桌。
除了咀嚼聲和偶爾的吸溜聲,沒人說話。
一大海碗紅燒肉,被吃得乾乾淨淨。
連碗底的那點殘湯,都被小婉拿米飯颳了一遍。
吃飽喝足,夜幕徹底降臨。
外頭的風更大了。
颳得破窗戶紙嘩啦啦直響,像有人在外面撕扯布條。
屋裡的氣溫開始往下降。
沈念秋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拿去灶間洗乾淨。
回來後,她把小婉塞進那床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被裡。
小婉吃得太飽,肚皮鼓鼓的。
剛挨著枕頭沒一會兒,就打起了輕微的呼嚕。
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裴野坐在炕梢。
他靠著泥牆,雙腿伸直。
今天在雪地里拉了兩百斤的野豬,大腿肌肉這會兒開始發酸發脹。
他用手掌在膝蓋上用力搓揉著。
沈念秋吹滅了煤油燈。
屋裡陷入一片漆黑。
她摸索著爬上炕,縮在離裴野最遠的炕角,拉過毯子蓋住腿。
呼吸聲漸漸平穩。
裴野閉上眼睛。
準備讓這具透支的身體好好睡一覺。
風雪聲在耳邊呼嘯。
長白山的冬夜,靜得像墳場。
就在這能凍死人的死寂里。
裴野的耳朵突然微微動了一下。
三十年的僱傭兵生涯,早就讓他的五官變得像野獸一樣敏銳。
哪怕是在深度疲憊中,神經依然繃著一根弦。
在狂風颳過樹梢的雜音中。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屬於風的聲音。
很輕。
非常輕。
那是鞋底踩在積雪上,壓碎冰殼子發出的微弱動靜。
「咯吱。」
聲音是從院牆外頭傳來的。
離正屋不到十米遠。
有人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