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章 分豬肉,老村長的眼神變了

  裴野把嵌在木頭裡的柴刀拔出來。

  帶起幾點冰硬的木屑。

  面對王建國,他身上那股要吃人的冷氣收了回去。

  前世他混帳,惹出爛攤子拍拍屁股跑了。

  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村里誰都嫌棄他們家。

  只有王建國,碰見沈念秋去井邊挑水,會順手幫著提一把。

  小婉病了沒錢買藥,也是老村長從炕席底下摳了兩塊錢遞過去。

  後來沈念秋投了江。

  是王建國冒著大風雪,帶著幾個年輕後生去冰窟窿里撈的人。

  裴野記得。

  他把柴刀在褲腿上蹭掉血沫。

  「王叔。」他換了稱呼。嗓子啞著。

  王建國愣了一下。多少年沒聽這小子喊過叔了。

  「這肉,我打算換給屯子裡的鄉親。」

  裴野提高音量,衝著外圍那些還沒散盡的村民喊了一嗓子。

  風大。

  他扯著干拉拉的嗓門。

  「我不白送。但也不要大團結。」

  裴野拍了拍身邊凍得梆硬的豬大腿。

  「誰家有棒子麵、高粱米、地瓜干,都拿來。」

  「布票、肉票、工業券,我也認。」

  「價格,一斤肉比公社的供銷社便宜一分錢!」

  「最關鍵的,不要肉票,拿粗糧就能抵!」

  這話一出。

  大柳樹底下靜了兩秒。

  緊接著,就像熱油鍋里倒了涼水,轟地一下炸開了。

  1981年這會兒,肚子裡最缺的就是油水。

  大雪封門,誰家桌上能見著葷腥?

  鎮上供銷社的豬肉要七毛三一斤,還得搭一張肉票。

  沒肉票,你有錢都買不著。

  裴老二這不僅便宜,還收粗糧!

  「裴老二……不對,裴兄弟,你、你這話當真?」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往前探著身子。

  「拿棒子麵真能換肉?」

  「我一口唾沫一個釘。」裴野低頭看了一眼刀刃。

  「半個鐘頭,過時不候。想換的,自己滾回家拿傢伙什去。」

  人群嘩啦一下散了。

  跑得比兔子還快。

  幾個婦女嫌雪地滑,連滾帶爬地往自家院子跑。

  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自家男人翻糧缸。

  村口的大樹下,只剩下裴野和抽著旱菸的王建國。

  裴野轉過身,對付地上的野豬。

  肚子餓得直抽筋。

  他彎腰去拽野豬的後腿,想把兩百斤的死物翻個面。

  腳底下一滑,打了個趔趄,險些栽在雪堆里。

  這身體太差了,虛得厲害。

  他咬著後槽牙站穩。

  雙手頂住豬肚子,膝蓋往上一頂。

  「咕咚」一聲。野豬翻過來了,露出肚皮。

  他握著那把鈍柴刀,開始分肉。

  這種粗糙的柴刀,砍柴還行,切肉費勁。

  但裴野的手穩得出奇。

  刀尖順著豬脖子往下劃。

  不割皮,直接順著骨縫走。

  他的手腕每次轉動,都能精準避開堅硬的骨頭節。

  刀刃切開豬皮底下的脂肪層。

  發出一種乾澀的撕裂聲。

  雪地里凍硬了的肉,在他手裡就像是案板上的豆腐。

  卸腿、剔骨、分排骨。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個多餘的廢動作。

  王建國站在三步外。

  手裡的旱菸袋忘了抽,煙鍋子裡的火星慢慢滅了。

  老頭子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裴野的手。

  這剔骨的手法,絕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學會的。

  沒在老林子裡殺過百八十頭畜生,根本摸不准那骨縫的位置。

  可裴老二以前是個啥德行,村里誰不知道?

  別說殺野豬,他連過年按個家豬腿都嚇得直往後躲。

  這小子,咋下了一趟山,像是換了個人皮一樣?

  那股子從內到外的沉穩和狠勁,扎紮實實。

  脫胎換骨。

  王建國心裡犯嘀咕。

  裴野那邊已經卸下了一大塊肋排。

  他挑了最肥的地方。

  一刀切下去。

  這是靠近肚皮的五花肉,白花花的肥膘足有兩指厚。

  這年頭,肥肉比瘦肉金貴。大傢伙都指望煉油呢。

  裴野把那塊兩斤重的五花肉拎起來。

  找了根韌性足的乾枯葛藤,從肉皮上穿過去。

  打了個死結。

  他拎著肉,走到王建國跟前。

  「王叔。」裴野把肉往前一遞。

  王建國往後退了半步,菸袋鍋在半空擋了一下。

  「你這是幹啥?我可沒回家拿糧。」

  老頭子板著臉,不收。

  「無功不受祿。你小子別跟我來這套。」

  裴野沒收手,胳膊就那麼直挺挺地舉著。

  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地上的雪。

  「這肉不換糧。」

  裴野聲音低沉,「以前我混球,家裡全靠念秋撐著。」

  「要不是您暗地裡攔著馬大牙那幫混子,又接濟過小婉幾次……」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她們可能都熬不過這個冬天。」

  王建國嘴唇動了動。

  裴野抬起頭,把葛藤繩子強行塞進老村長那雙粗糙的大手裡。

  「這恩情我記著。這塊肉您拿回去,給小孫子熬點豬油渣解饞。」

  裴野說完,轉身走回雪橇前。

  沒給王建國退回來的機會。

  王建國拎著那塊沉甸甸的五花肉。

  手指頭碰到了冰涼的肉皮。

  他看著裴野佝僂著背、在冷風裡繼續切肉的背影。

  半晌,老頭子長長嘆了口氣。

  把旱菸袋別在腰帶上。

  「算你小子還沒把良心讓狗吃淨。」

  這會兒,去拿糧食的村民陸陸續續跑回來了。

  動靜比剛才還大。

  李二狗跑在最前頭。

  跑得急了,棉鞋都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雪殼子上。

  懷裡抱著個破麻袋。

  「裴兄弟!我來啦!」

  李二狗喘著粗氣,把麻袋往雪地上一放。

  「嘩啦」一聲。

  裡頭裝的是黃澄澄的苞米麵。

  「這、這是十斤棒子麵!你給稱稱,能換多少肉?」

  裴野沒帶秤。

  他走過去,單手拎起那個破麻袋。

  在手裡掂了兩下。

  前世三十年的生存經驗,這點重量在他手裡跟電子秤一樣准。

  「不到十斤,頂多八斤半。」裴野把麻袋放下。

  李二狗臉一紅。

  那是他娘從缸底刮出來的,確實沒過秤。

  他搓著手,生怕裴野不換了。

  裴野沒計較。

  轉身走到那半扇野豬肉前。

  柴刀豎著一劈,橫向一拉。

  切下一塊連皮帶瘦的後臀尖。

  他拿著肉,在手裡又掂了掂。

  「三斤出頭。按棒子麵的折算價,只多不少。」

  肉直接扔進了李二狗的空搪瓷盆里。

  「啪嗒」一聲。

  李二狗看著那塊紅白相間的肉,眼珠子都直了。

  「哎喲!謝謝裴兄弟!謝了啊!」

  他端著盆,喜笑顏開地往家跑。

  後頭的人一看真換著了,呼啦一下全湧上來了。

  王寡婦端著半盆地瓜干。

  「我這有五斤紅薯面!我不要瘦的,給我割塊肥的!」

  趙大虎的媳婦也來了。

  手裡攥著幾張發黃的票子。

  「裴老二,這是兩尺布票,外加三斤全國糧票。你看著給!」

  人越聚越多。

  吵嚷聲把樹上的積雪都震落了。

  裴野像個沒有感情的屠夫。

  來一個,收糧、掂重量、切肉。

  他連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手裡的鈍柴刀沾滿了白色的脂肪和紅色的血絲。

  刀刃砍在骨頭上,發出沉悶的劈砍聲。

  雪地被村民踩得稀爛,全是泥水。

  裴野的破棉鞋泡在泥水裡,腳指頭早凍得沒知覺了。

  但他感覺不到冷。

  看著腳邊漸漸堆起來的糧食袋子,還有兜里越塞越鼓的票證。

  胃裡的飢餓感被這種原始的收穫感壓了下去。

  這是他重活一世,給家人賺來的第一筆底氣。

  大半扇野豬肉,切得七七八八。

  只剩下一個豬頭、兩扇排骨和一塊最好的后座肉。

  這些他不打算換了。

  得留給沈念秋和小婉補身子。

  「行了。肉沒了。」

  裴野把柴刀一收,往腰後一插。

  刀背蹭在破衣服上。

  他踢了踢雪橇上的骨架子。

  排在後面的幾個人急了。

  「咋沒了?這不還有一塊大肉嗎!」

  「我回家翻了半天找出兩張工業券,你不能不換啊!」

  裴野轉過身。

  眼神一冷,掃了那幾個鬧騰的人一眼。

  「我說沒了就沒了。」

  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反駁的硬茬子味。

  那幾個人被他一看,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剛才賈婆子的下場,他們可是看得真真的。

  誰也不敢在這個煞星面前炸刺。

  不到一個鐘頭。

  買賣做完了。

  裴野把收來的棒子麵、地瓜干、高粱米,全倒騰進一個大麻袋裡。

  裝了足足有大半袋,一百多斤。

  沉甸甸的。

  那些全國糧票、布票、煤油票。

  被他仔細疊好,塞進貼近胸口的那個裡衣口袋裡。

  隔著單薄的布料,能感覺到那些票子硬邦邦的輪廓。

  他彎下腰。

  雙手抓住麻袋的兩個角。

  憋了一口氣。

  「起!」

  一把將百十斤的糧食抗在左肩膀上。

  右手裡,還拎著那塊留給自家的豬后座和排骨。

  身體搖晃了一下。

  雙腿的肌肉繃得死緊,勉強撐住了這重量。

  裴野沒再看村口這些人。

  背著一座小山一樣的口糧,踩著泥濘的雪水。

  一步步朝著自家那座破泥草房走去。

  粗重的喘息聲在冷空氣里飄散。

  身後的村民端著肉,眼神複雜地盯著他的背影。

  羨慕,嫉妒,還透著幾分敬畏。

  裴野走到自家院門口。

  左腳抬起,踩在門檻上借了下力。

  擠進院子。

  他轉過身。

  右腿猛地往後一伸,用腳跟勾住那半扇破松木門。

  用力一踢。

  「咣當」一聲。

  門板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反手落下木插銷。

  徹底隔絕了外面那些還沒散去的羨慕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