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長盯著那頭野豬,還沒吭聲。
後頭的人群先炸了鍋。
一個矮胖的黑影從人堆里生擠了出來。
是賈張氏。
白山屯裡的人背地裡都叫她賈婆子。
這老娘們出了名的難纏,誰家門口過個拉糞車,她都得拿個破勺子去舀兩勺的主。
不知道啥時候跑回家了一趟,手裡攥著把剁骨頭的大菜刀。
刀背上全是一層厚厚的黑油泥。
她頂著一頭亂蓬蓬的花白頭髮,胳膊肘一杵,直接把旁邊的李二狗懟了個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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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喂!讓讓!瞎擠個啥!」
她一雙大腳片子在雪地里倒騰得飛快。
奔著那頭死野豬就撲了過去。
到了跟前,一雙倒三角眼死盯在豬后座上,亮得直冒綠光。
喉嚨里咽唾沫的動靜,兩米外都能聽見。
「老天爺啊,這得多少斤肥膘……」
她伸出長著凍瘡的黑手,在野豬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豬皮凍得硬邦邦的,沒掐動。
她不在乎,反手舉起那把剁骨刀,比劃著名就要往下切。
嘴裡還唾沫橫飛地嚷嚷。
「裴老二!你個遊手好閒的懶漢,去哪偷摸弄死頭野豬!」
「這可是長白山的豬,是公家的東西!你這就屬於投機倒把,挖牆腳!」
大帽子先扣上。
緊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咱都是一個屯子的。見者有份,你今天這豬,就算是給大夥分了,將功補過!」
「我老太婆年紀大,先割這塊后座了啊!」
說著,那把破菜刀就奔著豬大腿去了。
周圍七八個閒漢和婦女,誰也沒攔著。
有幾個甚至往前湊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賈婆子手裡的刀。
這幫人打的算盤門清。
只要這老虔婆開了第一刀,他們立馬就跟著上去搶。
法不責眾。
況且裴老二以前是個軟腳蝦,隨便罵兩句他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裴野靠在老柳樹上。
胸腔里的火燒火燎還沒褪去。
額頭上磕破的口子結了血痂,這會兒被冷風一吹,扯著頭皮直發緊。
他看著這老太婆的滑稽動作。
沒急著動。
腦子裡閃過前世在邊境線上的日子。
那些要飯的黑幫毒販,也是這麼端著土槍,笑嘻嘻地要分他的貨。
對付這種人,講理等於放屁。
賈婆子的菜刀剛碰到豬皮,還沒使上勁。
裴野站直了身子。
他深吸了一口夾著雪星子的冷氣。
右腿猛地往後退了半步。
破棉鞋踩在被踩實的雪面上,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下一秒。
腰胯發力。
他沒踹人。
照著賈婆子腳邊那個凍得梆硬的雪堆。
一腳狠狠蹬了出去。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那個雪堆里裹著不少凍結實的冰溜子。
被這一腳踹得直接炸開。
大大小小的冰塊混著髒雪,像散彈一樣飛出去。
劈頭蓋臉全砸在賈婆子那張布滿老褶子的臉上。
「哎喲我的親娘哎!」
賈婆子被一塊雞蛋大的冰碴子正中鼻樑骨。
疼得嗷一嗓子喊破了音。
身子往後一仰,兩隻手在半空亂抓。
「撲通」一屁股跌坐在爛泥和雪水混雜的水坑裡。
手裡的剁骨刀「噹啷」一聲掉在幾米外。
鼻血順著她的鼻孔冒了出來。
混著臉上的泥水,糊了一下巴。
賈婆子先是懵了。
緊接著扯開破鑼嗓子就開始乾嚎。
雙手使勁拍著大腿,雙腳在雪地里亂蹬。
「殺人啦!小王八犢子敢打長輩啦!」
「沒天理了啊!大夥快看啊,二流子要殺人了!」
裴野沒搭理她在地上的撒潑打滾。
他拖著酸痛的雙腿,一步步走到野橇前。
那雙破棉鞋踏在雪地上,每走一步都沉得像砸鐵。
周圍的人下意識想上去扶賈婆子。
看到裴野走過來,嚇得全把手縮回了袖子裡。
裴野彎下腰。
伸手抓住那頭野豬脖子上的硬鬃毛。
另一隻手摸向後腰。
「唰。」
那把帶著缺口的鈍柴刀被拔了出來。
刀尖上,還沾著殺豬時留下的暗紅色血塊。
裴野握著刀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蹦起來。
他轉過身。
背對著老柳樹,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在乾嚎的賈婆子。
「嚎喪呢。」
裴野開口了。
聲音不高,帶著剛被風雪灌出來的粗糲和沙啞。
透著一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氣。
賈婆子的乾嚎聲戛然而止。
她坐在泥水裡,打了個響亮的嗝。
眼珠子發直地看著裴野手裡那把帶血的柴刀。
裴野把刀刃翻過來,在野豬凍硬的頭骨上拍了兩下。
發出「噹噹」的悶響。
「見者有份?」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意根本沒進眼睛裡。
「行啊。」
裴野慢慢直起身子。
下巴抬起,環視了一圈。
目光掃過李二狗,掃過王寡婦,掃過每一個剛才躍躍欲試想占便宜的臉。
被他盯上的人,只覺得後脊梁骨猛地竄上一股涼風。
那眼神。
不躲閃,不虛張聲勢。
就像深山裡餓了幾天的瞎熊在看一堆爛肉。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小腿肚子直轉筋,悄悄往人堆後頭縮了半步。
裴野舉起手裡的柴刀。
刀尖指著地上的大野豬。
「肉,是我拿命在老林子裡拼回來的。」
他盯著地上的賈婆子,一字一頓。
「想白拿?」
裴野手腕一翻,刀尖猛地剁在雪橇的木頭上。
入木三分。
木屑飛濺,砸在賈婆子的鞋面上。
「問問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字字帶血。
全場死寂。
大柳樹底下只剩下寒風捲起雪沫子的沙沙聲。
沒人見過這麼狠的裴野。
以前那個被罵一句就低頭縮脖子的軟蛋,像是死在山裡了。
現在站在這的,是個惹急了真敢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活閻王。
賈婆子張著大嘴,鼻血流到了嘴唇上。
她忘了擦。
一股熱流順著她那條大花棉褲的褲襠流下來。
在這大冷天裡,很快就冒起了白色的熱氣。
她尿了。
連滾帶爬的力氣都沒了,只會在泥水裡打擺子。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人群。
這會兒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旁邊人的影子裡。
沒人敢再提一句分肉的事。
幾個平時嘴碎的婦女,嚇得臉色發青,互相拽著袖子不敢大喘氣。
老村長王建國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把這前後一齣戲,看得清清楚楚。
裴老二變了。
不僅脾氣硬了,這股子殺伐果斷的狠勁,連他這個早年打過仗的老兵都覺得心驚肉跳。
那雙眼睛裡沒有年輕人的混帳衝動。
只有常年在生死邊緣滾出來的掌控力。
王建國把手裡的黃銅旱菸袋舉起來。
在粗糙的柳樹皮上,重重地磕了兩下。
「梆梆。」
清脆的撞擊聲,把周圍嚇破膽的村民拉回了魂。
王建國嘆了口氣。
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村民和裴野中間。
「行了!都別在這丟人顯眼了!」
老村長一嗓子吼過去,村民們紛紛低頭,縮著肩膀。
「老賈婆子,趕緊滾回家洗褲子去,少在這倒胃口!」
幾個婦女嫌棄地捂著鼻子,過去把癱軟的賈婆子半拖半拽地弄走了。
王建國轉過頭。
看著滿臉血痂、背挺得筆直的裴野。
老頭子的語氣放緩了不少。
他指著地上的大野豬。
「裴野,這肉你打算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