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謹慎答道:「學生並非醫者,只知些鄉野流傳的土方,若說緩解,多用潤肺的食材。」
「例如秋梨燉冰糖,或用蜂蜜調溫水。也有用枇杷葉、川貝母煎水的,但是對症,不可亂用。」
他頓了頓,見師煊聽著,便又補充:「最重要的是避風靜養,勿要勞神,忌食生冷辛辣。」
「若咳的厲害,用熱水熏蒸口鼻,或許能舒服些。」
師煊「嗯」了一聲,不再追問,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孟清垂手站在一旁,不再多言,心裡卻轉了幾個彎。貴君這般身份,若自己或身邊親近之人有恙,大可直召太醫,何須問這鄉野土方?
能讓貴君在處置流民亂局的間隙,這般不經意卻又特意問出口的,恐怕絕不會是尋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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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嘆了口氣,宮中貴人的心思可真難猜。
孟清退下前,師煊叫住了他。
「把剛才說的方子,寫下來。」
他愣了愣,走回桌邊,取了張紙,憑記憶提筆寫下。
「這些只是尋常緩解之法,」孟清將紙呈上,低聲道,「若真需用藥,還請務必請太醫診脈。」
師煊接過紙,看了一眼,折起收入懷中。
「知道了,你去忙吧。」
孟清退出營帳。
師煊獨自坐了半晌,起身走到帳邊。風從縫隙灌進來,帶著河灘的潮濕和遠處粥棚的煙氣。
他想起養心殿那種怎麼也散不掉的藥味和濃郁的薰香,還有顏箏瞳總是蒼白的血色。
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好好休息,想來恐怕又在不顧身體的批閱文書了。
午時,陳武送來審訊那八人的最新口供。黑衣人依舊身份不明,但有人提到茶館在後巷,門口有棵半枯的槐樹。
師煊將這一線索單獨記下。
下午,他親自去看了那十七個被看管的人。隔著草棚的縫隙,裡面的人比早晨更顯焦躁。有三人試圖和守衛搭話,被呵斥退了回去。
師煊注意到其中一人左手虎口很厚的繭,是常年握刀才會留下的痕跡。想必這就是孟清記錄下的那個人。
他吩咐陳武:「將那個左手有繭的人提來,我單獨審,別驚動其他人。」
「是。」
不多時,陳武將那個左手有繭的人提來了,那人被反綁著推入帳中,臉上沒什麼表情。
師煊坐在桌後,他看了那人一會兒,開口:「你不是流民。」
那人抬眼:「大人說不是就不是。」
「虎口的繭,是握刀握的,流民逃難拿的是鋤頭棍棒,不是制式軍刀。」
那人眼神閃了一下,沒吭聲。
「誰派你來的?」師煊問,「說實話,可以不死。」
那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沒人派,我自己活不下去了,找口飯吃。」
「十七個人,都是練家子,同時活不下去?」師煊聲音冷下來,「昨日粥棚那三人,跟你們是一路的吧?」
「他們死了,你們還敢留下,是覺得我殺不了十七個?」
那人笑容僵住。
師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灰衣人給了你們多少錢?一百兩?還是更多?」
那人抿緊嘴唇。
「不說也無妨。」師煊轉身,從桌上拿起那份茶館口供的抄錄,「後巷枯槐樹,京城這樣的茶館不多,我總能查到。」
「查到之後,順著線摸上去,你背後的人跑不掉。」
他走回來,俯視那人:「但你還有裡面那十六個,會是第一批陪葬的。昨日那三顆頭你們看見了,我不介意再多十七顆。」
「況且,等你們背後的人揪出來後,他們給你們的承諾,可就通通不作數了。」
「不過也無妨,你們左右都是獨身人,到那個時候,你們也早就不在這世上了。」
「承諾不作數,於你們而言也沒有影響。」
師煊說完後便不再開口,而是拿起一份文書,靜靜看著。過了很久,那人才啞聲開口:「……我們只認錢,誰給錢,替誰辦事。」
「這次是誰?」
「不知道名字,中間人介紹的,說是個大人物,讓我們在流民攪渾水。最好鬧出人命,鬧得越大,錢越多。」
師煊眼神一沉,和先前那些人說的幾乎一樣。
「中間人是誰?」
「外號『鷂子』,常在城南賭坊混,灰衣人是他牽的線。」
師煊記一下這個名字:「你們十七個,都是鷂子找來的?」
「是。都是些走江湖的,或者犯了事躲風頭的,湊在一起,混進流民里。」
「還有什麼計劃?」
「只說要我們先潛伏,等指令。昨日那些是試水的,折了。後面……應該還有動作,但沒說具體。」
師煊盯著他:「怎麼聯繫?」
「有活兒時,他會派人到賭坊留口信,約地方見。」
「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沒定,只說等消息。」
師煊眼見著再問下去,也是問不出別的了,於是收了手。對陳武道:「帶下去,單獨關押,別讓他死了。」
陳武將人拖走。
師煊提筆寫下「鷂子,城南賭坊」,又將「後巷枯槐樹茶館」圈出來。
將紙條封好,交給陳武:「明日一早,你親自回城,將此信暗中交給顏……交給陛下。記住,必須面呈。」
陳武鄭重接過:「末將明白。」
師煊走到帳邊,掀開一角。外面天色已近黃昏,河灘籠罩在青灰色的目光里,流民們正沉默的聚在粥棚前領晚飯。
遠處窩棚區星星點點亮起了幾處微弱火光,這種過分的安靜,像繃緊的弦。
「陳武,」師煊放下帳簾,轉身,「今夜我不回宮了,你派個穩妥的人,即刻回宮稟報。」
「就說南郊局勢初穩,尚需坐鎮,我今夜留宿營中。」
陳武一怔:「貴君,這……宮門下鑰前,還來得及。」
「不回了。」師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去安排傳信。另外,營中防務今夜需再加一倍暗哨,重點盯住看押那十七人的草棚和粥棚儲糧處。」
「是!」陳武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一旁不知何時來了的孟清聽得清楚,等陳武離開才低聲道:「貴君是擔心對方,連續白日受挫,夜間會有動作?」
「不知道。」師煊坐回桌後,重新攤開流民分布圖,「但昨日他們敢在光天化日下鬧,今夜說不定會趁機作亂。」
「我在,他們若動了,是好事。」
若不動,這緊繃的寂靜便會持續,直到下一輪爆發。他必須在這裡,把弦穩住,或者,把潛藏的劍引出來。
孟清若有所思。
傳信的人騎馬離去不久,天便徹底黑透了。營地點起更多火把,巡邏兵士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晚上依舊是粥和饅頭,師煊吃完,繼續看孟清整理出來的物資帳目。帳內油燈昏暗,孟清坐在下首的小凳上,借著光核對今日挖溝的土方量。
「孟清,」師煊忽然開口,目光仍落在帳冊上,「你家中原是開布莊的,可知京城綢緞生意哪幾家最大?」
孟清抬頭,雖不解其意,仍恭敬答道:「學生離京日久,所知都是舊聞,若論綢緞,昔日以雲錦閣,華彩坊為最,城東永昌號也頗有實力。」
「貴君為何問起這個?」
「隨口問問。」師煊合上帳冊,揉了揉眉心,「昨日你提到那幾人手上的繭像是握刀而非務農。」
「尋常護院或走鏢的,用得起多好的布料?」
孟清恍然,略一思索:「走鏢的武師平日多為勁裝短打,用料結實即可,鮮少用昂貴綢緞。」
「但若是大戶人家的護院頭領,或是有些身份的江湖人物,或許會置辦一些體面的行頭。」
「永昌號的料子價格適中,結實耐穿,有些江湖人士偏好。」
「永昌號……」師煊記下這個名字。
帳外傳來更梆聲,亥時了。
師煊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走到帳邊聽了聽。除了風聲和規律的巡邏腳步聲,別無異常。
「孟清,你去歇著吧,明日還有的忙。」
孟清收拾好紙筆,起身行禮,退到帳外自己那間小棚去了。
師煊獨自在帳中踱了幾步,從懷中取出那張孟清寫的方子,又看了一遍。
他走到桌邊,提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川貝、雪梨、冰糖如何配比?枇杷葉需用老的還是嫩的?熏蒸需多久?」
寫罷,他頓了頓,又在下面補上一行小字:「多久可見效?」
他將紙折好,與之前那張方子放在一處,決定明日再找孟清好好問一問。
晚些時候,陳武掀帳進來,低聲道:「貴君,宮裡回信了。」
師煊轉身:「怎麼說?」
陳武遞上一張素箋,上面只有幾個字,是顏箏瞳的筆跡:「已知曉,保重。」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片刻,忽然把紙折了起來,連同之前那張方子一起放在匣子裡。
「陛下……可還安好?」他問。
「傳信的小太監說,陛下晚膳後一直在批摺子,李公公伺候著,看著……與往常無異。」
與往常無異。那就是依然咳,依然疲憊,依然不肯好好歇息,依然是那麼不老實。
師煊沒再問,只唇抿成一條線,他揮手讓陳武也去休息。
子時前後,營中徹底寂靜下來,師煊和衣躺在簡易木榻上,枕邊放著劍。他閉著眼並未深睡,耳中留意著外間一切動靜。
遠處似乎傳來幾聲野狗吠叫,很快又平息,一夜無事。
第二日卯時,師煊起身。營中已開始生火造飯,粥棚方向傳來米香,他簡單洗漱走出營帳。
陳武已候在外面,眼下有些青黑,顯然昨夜巡哨沒怎麼睡:「貴君,昨夜一切平靜,那十七人老實在草棚里,粥棚糧儲處也無異動。」
師煊已換上一身半舊的湛藍棉袍,是昨夜讓陳武在流民中找來的,袖口有補丁,褪了色,混在人群里不扎眼。
「你留下,」他對陳武說,「營中一切照舊,尤其看緊那十七個,若有人問起,我就說我巡視外圍去了。」
「貴君,您獨自去太冒險,還是多帶幾個人。」陳武擔憂。
「人多才扎眼,」師煊將一把短匕插進靴筒,外袍遮住,「孟清跟我走,再帶兩個機靈點的,扮作夥計。」
孟清已候在帳外,同樣換了粗布衣裳,另有兩名兵士,扮相尋常,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眼神活絡。
四人牽馬離開營地,沿官道往城裡去。守城兵士看了師煊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他身後的孟清和兩個夥計,沒多問,揮手放行。
城南這一片師煊不熟,入宮前他大多時間在軍中,入宮後更少踏足這些市井混雜之地。
街道窄而髒,兩側店鋪招牌陳舊,早點攤子冒著熱氣,各種聲響混成一片嗡嗡的嘈雜。
孟清低聲提醒:「賭坊在鴿子巷,巷口有間棺材鋪,招牌半朽的那家便是。」
四人下馬,將馬拴在街口茶棚邊上,給了夥計兩個銅板讓照看,步行往裡走。
鴿子巷比主街更窄,地上污水橫流,兩旁門窗緊閉,這個時辰賭徒大多還未起身。
棺材鋪確實破敗,門板掉了漆,招牌歪斜。隔壁是一扇黑漆小門,無匾無牌,只門楣上掛了個褪色的紅布條,髒得看不清顏色。
門關著。
師煊使了個眼色,一名兵士上前抬手敲了敲,裡面沒動靜,又敲,力道重了。
半晌,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浮腫的睡意惺忪的臉,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披著外衫。
「找誰?」男人聲音沙啞,帶著被吵醒的不耐。
「找鷂子哥,」兵士按事先教的話說,「北邊來的,有點生意。」
男人上下打量他,又瞥了眼站在稍遠處的師煊和孟清:「什麼生意?」
「見了鷂子哥才好說。」兵士塞過去一小塊碎銀。
男人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鷂子不在,晌午後再來碰運氣吧。」
「去哪兒能找到他?」
「誰知道,腿長在他身上,」男人打了個哈欠,「你們要麼晌午後再來,要麼去別處打聽。」
說完就要關門。
師煊上前一步,腳卡在門縫裡:「這位大哥,我們遠道而來,確有急事。鷂子哥平日除了這兒,還常去哪兒走動?」
男人皺眉想推門,師煊的腳紋絲不動,他看了看師煊,又看了看那塊碎銀,咂咂嘴。
「他好喝兩口,有時去劉記酒鋪,有時去老孫頭羊肉湯那兒,也沒個准。」
「劉記酒鋪在哪兒?」
「前街往東,第二個路口左拐,門口有酒旗的就是。」
「多謝。」
師煊收回腳,男人立刻關上了門,插上門栓的聲音很響。
四人退出巷子,師煊對孟清道:「你去劉記酒鋪看看,問話小心些,你們兩個……」
他看向兵士:「一個去老孫頭湯鋪,一個在附近茶攤坐著,留意進出那黑門的人。」
「一個半時辰後,回拴馬處碰頭。」
「是。」
分頭行事。
師煊轉身,他決定去城東一趟,從城南走到城東,約莫兩刻鐘,兩刻鐘後,他來到孟清提過的永昌號布莊。
鋪面不小,開了三間門面,夥計正在下門板,準備開張。料子堆在柜上,顏色以青灰褐為主,鮮少鮮亮綢緞,確是耐穿實用的路數。
他走進去,夥計迎上來:「客官看看料子,新到的新棉布,結實耐磨。」
師煊摸了摸夥計遞上的布:「有無現成的成衣?我趕路,衣裳破了,想換一身。」
「有,有,客官裡邊請。」
襯衣掛在後堂,多是短打。師煊挑了件深灰色的,邊試邊隨口問:「你們這兒,江湖上的朋友來買的多嗎?」
夥計笑道:「客官說笑,咱們做的就是街坊和尋常百姓的生意。不過確實有些走鏢的師傅常來光顧,圖個便宜耐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