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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暗樁

  師煊套上外袍,對著銅鏡照了照,袖口有些短,但整體合身。

  「就這件了,」他付了錢,狀似隨意的又問,「前些日子是不是也有幾位像我們這樣的來置辦過行頭?」

  「瞧著面生,不似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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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夥計一邊疊著師煊換下的舊袍,一邊搖頭:「每日人來人往的,記不清了,客官要找熟人?」

  「算不上熟人,可能認錯了。」師煊接過包好的舊衣,「聽說城南那一片身手好的兄弟不少。」

  「有活計想找人搭把手,不知哪裡能尋到門路?」

  夥計打量他一眼,壓低聲音:「客官若是想找能『做事』的,去鴿子巷那邊碰碰運氣吧,不過……」

  「最近風聲好像有點緊,生面孔不好攬活。」

  「怎麼講?」

  「就前些天巷子裡好像出了點事,來了些人,不是熟臉,轉了一圈又走了。」

  「鷂子哥那邊也安靜了幾日。」夥計含糊道,顯然不願意多說。

  師煊點點頭,不再追問,拿著包裹出了布莊。

  他在附近又轉了轉,記下幾條巷子的走向和幾個看起來像是暗樁的鋪面,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往回走。

  拴馬處,孟清和一位兵士已先回來了。

  「如何?」師煊問。

  孟清搖頭:「劉記酒鋪掌柜說,鷂子確有兩天沒去了,他夥計多嘴提了句,說他前陣子似乎接了筆闊綽買賣,手頭寬裕,可能窩在哪兒快活。」

  去羊肉湯鋪的兵士也回來了,稟報導:「湯鋪老闆說,鷂子愛吃他家的牛雜,往常隔三差五的來,但這三四天都沒見人影。」

  「老闆還嘀咕說,該不會是贏了錢跑哪兒瀟灑,忘了老地方吧。」

  師煊聽完,沉默片刻。

  「回巷子口等著。」

  四人又回到鴿子巷附近,在斜對面的茶攤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慢慢喝著,眼睛留意著那扇黑漆小門。

  一個時辰過去,門只開過一次,出來的還是那個浮腫臉男人,拎著個空油壺。他趿拉著鞋往街口打酒去了,很快又回來,門再次關上。

  晌午過了,下午也過了大半,黑門再無人進出。

  師煊起身:「不等了,留一個人在這裡繼續盯著。看到鷂子或任何可疑的人進出,記住相貌特徵,別跟梢,明日再來報我。」

  他對孟清和另一名兵士道:「你們先回南郊,告訴陳武一切如常,我晚些回去。」

  孟清遲疑:「貴君您……」

  「我去另一個地方看看,」師煊拿起那個裝著舊衣的包裹,「不必跟來。」

  他獨自一人穿過幾條街,按照口供里提到的線索,尋找那棵半枯的槐樹和茶館後巷。

  這片區域比鴿子巷更雜亂,房屋低矮擁擠,巷道迂迴曲折,他邊走邊問,路人大多搖頭或指個含糊方向。

  終於在一條瀰漫著餿水和劣質油脂氣味的窄巷深處,他看到了那棵槐樹,樹半邊葉子掉光了,枝幹枯黑。歪斜的倚著一堵斑駁的土牆。

  樹下確實有個不起眼的門面,門楣上掛了個髒的看不清字的小木牌,像是「茶」字的一半。

  門虛掩著。

  師煊沒有立刻進去,他在對面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前站了站,拿起個粗瓷碗看了看,眼角餘光掃著茶館門口。

  半晌,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端著個木盆出來,將盆里渾水潑在門口石階下,又慢吞吞轉身回去了。

  看起來沒什麼異常,至少此刻沒有。

  師煊放下碗,邁步穿過窄巷,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裡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昏光,四五張破舊木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角落坐著打瞌睡的老頭,似乎是掌柜。空氣里有股陳年茶葉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聽見門響,老頭掀了掀眼皮,見是生面孔,又耷拉下去,沒吭聲。

  師煊走到櫃檯前:「掌柜,沏壺茶。」

  老頭慢騰騰起身,從身後架子上摸出個油亮的陶壺,抓了把茶葉丟進去,拎起爐子上坐著的大鐵壺沖水,動作磨蹭。

  「掌柜,打聽個人。」師煊放了一小塊碎銀在櫃檯上。

  老頭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眼珠瞟了瞟銀子,又看向師煊:「客官找誰?」

  「前些日子有沒有個戴斗笠,穿灰衣的男人常來這兒等人,或者在這兒跟人談過事?」

  老頭盯著銀子看了幾秒,伸出枯瘦的手,把銀子攏進袖子裡,然後才啞著嗓子道:「戴斗笠的沒印象,灰衣服的倒是有那麼一位。」

  「來過兩三回,每次坐最裡邊那張桌子,不喝茶,就干坐著,等人。」

  「等什麼樣的人?」

  「沒見過。」老頭搖頭,「他來了,坐一會兒,有時候等到人,有時候等不到,就走了。」

  「等到了,也是低聲說幾句話,很快就散。」

  「他說話什麼口音?」

  「壓著嗓子,聽不太真,不像本地人,但也說不準是哪裡的。」

  「最近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得有個……五六天了吧,再沒來過。」

  師煊知道問不出更多了,這種地方的掌柜,就算知道更多也不會說,給銀子也只能買到這點不痛不癢的消息。

  他拎起老頭推過來的茶壺,走到灰衣人常坐的那張桌子旁坐下,桌子靠牆,位置隱蔽,能看見門口,身後是牆,安全。

  他倒了一碗茶,茶湯渾濁,他沒喝。靜靜坐了片刻,感受著這間茶館的氣氛,這裡確實是個碰頭的好地方,不起眼,人少,來去方便。

  坐了一盞茶功夫,他起身離開,老頭依舊在角落裡打瞌睡,仿佛他沒來過。

  走出巷子,天色已近傍晚,師煊繞了點路,確認無人尾隨後才加快腳步往城門方向去。

  出了城,他找到藏在不遠處林邊的馬,翻身上馬,向南郊疾馳。

  回到營地時,天已黑透,營火點點,粥棚那邊已經收拾乾淨,陳武迎上來低聲道:「貴君,一切如常,盯梢的兄弟回報,鴿子巷那門,一下午再無動靜。」

  師煊下馬,將韁繩交給兵士:「知道了,孟清呢?」

  「在帳內整理今日的工數。」

  師煊走進營帳,孟清立刻起身。

  「坐。」師煊走到桌後,先倒了碗水喝下才開口,「今日有何發現?」

  孟清道:「學生在劉記酒鋪時,留意到櫃檯上記賒帳的木牌,有個名字被反覆划去又寫上新日期,像是常客。」

  「名字就叫鷂子。最新一次日期是在四天前,之後便再無記錄。」

  四天前,這與灰衣人最近一次出現在茶館的時間,以及羊肉湯鋪老闆說他三四天未出現的時間,大致吻合。

  師煊鋪開一張紙,用炭條簡單畫了畫:「鷂子是中間人,聯繫灰衣人和那些江湖人,灰衣人代表背後的大人物。」

  「現在,灰衣人和鷂子同時不見蹤影。」

  他點了點鷂子這個名字:「要麼他們得了警告蟄伏起來,要麼他們在準備下一步動作需要更隱蔽。」

  孟清看著草圖:「貴君,若他們蟄伏,我們便難尋線索。如果他們準備下一步動作……目標很可能還是南郊。」

  師煊看著草圖,沉默片刻,道:「讓陳武去查那幾個布裝近期的成衣出貨記錄,特別是尺寸較大,適合練武之人的款式,再核對那十七人的身形。」

  他頓了頓,忽然想到宮中那人給他支的屬下——顏一。

  「另外,」師煊看向孟清,「今日所見所聞,你詳細寫份記錄,連同這張草圖一併封好。」

  「是。」

  顏一自從他出宮前的那天見過一面後,之後便一直沒有交集。但師煊卻能敏銳的感覺到,他這些日子的行動肯定都在顏一的監視之下。

  有些事,他無法親自去查,也不能大張旗鼓。但顏一可以,而且說不定還能看到一些他看不到的地方。

  三日後,陳武帶來了布莊的調查結果。

  他掀開帳簾進來時,師煊正在看孟聽整理出的流民工數冊。帳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貴君,」陳武將一捲紙放在桌上,「按您的吩咐,京城七家布莊,四家成衣鋪,近半月的出貨記錄都查了一遍。」

  師煊放下冊子,展開那捲紙。紙上列著各家鋪子的名目,後面是日期,衣物款式,尺寸數量和購買者特徵。

  陳武指著其中幾條:「永昌布莊十月甘六,出過五套深灰色棉布短打,尺寸都偏大。」

  「掌柜說買主是個矮胖男人,付的現銀,不要找零。」

  「順記成衣鋪,十月甘八出過三件加厚夾襖,兩條棉褲,也是大尺寸。夥計印象深,因為那幾天還不算太冷,買這麼厚的少見。」

  師煊的目光落在日期上,十月甘六、甘八,正是那批練家子流民混入南郊前後。

  「還有這家,」陳武又指向另一條,「華彩紡,十月甘六出過八雙厚底布鞋,尺碼都大。掌柜說買主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手背上有道舊疤。」

  師煊將紙慢慢捲起:「衣服鞋子,都齊了。」

  陳武低聲道:「已暗中比較過,那十七人中,至少有十一人的身形與這些大尺寸衣物吻合。」

  「剩下的那些,或許衣物是更早置辦的,或者另有來源。」

  師煊沉默片刻,問:「鴿子巷那邊呢?」

  「盯梢的兄弟回報,那扇的黑門,這幾日人極少出入。只昨日傍晚有個面生的婦人進去,約莫一刻鐘後出來,拎了個小包裹。」

  「按您的吩咐,沒跟,只記下了婦人的樣貌衣著。」

  「鷂子呢?」

  「沒露面,劉記酒鋪和羊肉湯鋪的老闆都說還是沒見著他。」陳武頓了頓,「貴君,要不要……想辦法進個黑門裡看一看?」

  師煊搖頭:「不到時候,打草驚蛇,反而斷了線。」

  他起身走到帳邊掛著的地圖前,那是孟清手繪的南郊簡圖,每個區域都用炭筆標的清楚。

  師煊的目光在那片窩棚區停留片刻,又挪向代表京城的小方塊。

  「陳武,」他說,「你去趟京兆尹大牢,提審那八個在押的。別的不問,只問一句,當初灰衣人找上他們時,除了銀子還寫了別的什麼沒有?」

  「是。」

  陳武離開後,師煊重新坐下,展開孟清那份記錄和草圖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從桌下抽屜里取出一個空白信封,將記錄和草圖裝進去封好。

  在封面寫下「呈陛下親啟」五個字。

  養心殿。

  顏箏瞳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張,先看了那份記錄,又展開那張炭筆草圖。圖上簡單勾著鴿子巷、茶館、布莊的位置,用箭頭連著幾個名字,灰衣人、鷂子、練家子……

  顏箏瞳看完,將紙放在案上,手指在鷂子這個名字上點了點。

  「顏一。」

  屏風外側陰影里,顏一應聲:「陛下。」

  「去查這個人。鴿子巷,諢號鷂子,一周前失蹤,查清他的底細,常聯繫的江湖人,最近接觸過的生面孔。」

  「尤其留意,他與周家,或與太后母家有無任何間接關聯。」

  「是。」

  「還有,」顏箏瞳補充,「查京城地下錢莊最近半月的大額現銀流動,灰衣人僱人辦事,銀子總要有個出處。」

  顏一的身影悄無聲息退去。

  顏箏瞳重新拿起那張草圖,目光落在茶館二字上。這種地方,掌柜的往往知道的比說的多。

  他喚來李玉京:「讓顏二去趟城南老槐樹茶館,把掌柜『請』到安全處問幾句話。客氣些,別嚇著他。」

  李玉京會意:「奴才明白。」

  一個時辰後,顏一先回來了。

  「陛下,鷂子,本名李鷂。三十七歲,京城本地人。早年混跡市井,因手腳利落,善攀爬,得了「鷂子」綽號。」

  「後做中間人,牽橋搭線,介紹些見不得光的活計。手下常聯繫的有五六伙人,多是些地痞小偷,還有幾個退下來的老兵。」

  「他一周前最後露面是在西市賭坊,輸了不少,但當場結清,現銀之後便再無蹤影。」

  顏箏瞳問:「與周家或太后母家有牽扯嗎?」

  「明面上沒有。但他有一個相好的姘頭,在周家一間綢緞莊做過兩年繡娘,去年因手腳不乾淨被攆了。」

  「此外,他常去的一家當鋪,東家是太后母家一個遠親的門人。」

  顏箏瞳點了點頭,這些間接關聯,足夠織一張網了。

  「地下錢莊呢?」

  「查了三家最大的,近半月共有四筆不明來源的大額現銀支取,合計約兩千兩。」

  「取錢的人都不是熟客,持信物辦完即走,其中一筆五百兩的,日期在十月甘五。」

  十月廿五,正是灰衣人開始活躍,布莊開始出貨的時候。

  「信物什麼樣?」

  「據錢莊管事描述,是半塊玉珏,普通青玉,做工粗,但切口特殊,像是特意掰斷的。」

  顏箏瞳沉吟。玉珏為憑,倒是江湖上常見的手法,斷了另一半在誰手上,誰就是僱主。

  這時,顏二回來了。

  「陛下,」顏二立在屏風外側,「人已問完。」

  「說。」

  「那掌柜起初含糊,後來鬆了口,灰衣人去過三四次,總坐最裡面那張桌。」

  「手白,不像干粗活的。有一次等人時手指在桌上敲,節奏奇怪。一下,停,三下快,再停。」

  顏箏瞳靜靜聽著。

  「腰間總掛著個小布袋,深色。有一次起身時撞到桌角,聲音脆,像裝著硬物。」

  「還有,」顏二頓了頓,「掌柜瞥見過他手腕靠下一點,有個很小的舊疤,暗紅色,像被燙過。」

  疤。顏箏瞳忽然想起一個人。

  他看向顏二,沉默下來。

  他想起來了,這灰衣人,大概率是他前世後期才收下的暗衛之一——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