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麼?」
「流民已近五千,魚龍混雜。若有人蓄意潛入,難以根除。」
顏箏瞳沉默片刻,道:「你做的對,當眾斬首,雖血腥,但能鎮住場面。」
他頓了頓:「朝會上會有言官彈劾,你無需辯駁,聽著便是。」
師煊抬眼,對上顏箏瞳的視線,他眼中滿是明晃晃的撐腰意味,心下一震:「是。」
「退下吧,該上朝了。」
師煊退出養心殿,殿外天色青黑,宮燈在晨風中搖晃。
辰時,太和殿。
朝臣分列兩側,師煊站在武將末位,他能感覺到許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探究,有的敵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
果然,議事過半,御史台一位姓劉的御史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劉御史聲音洪亮,「師貴君昨日在南郊,當眾斬首三人,血流滿地,驚擾流民,有違仁政。請陛下明察。」
殿內安靜下來。
顏箏瞳坐在龍椅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師煊,你有何說?」
師煊出列,垂首:「臣奉旨督辦流民事務,遇煽動騷亂,持械傷人者,依陛下所賜先斬後奏之權處置。」
「事實具在,呈報已呈御前。」
劉御史道:「即便有罪,也當押送有司審訊,依律定罪。當眾斬首,豈非濫用職權?」
工部尚書此時出列:「臣附議,流民本就惶惶,如此血腥手段,恐失民心。」
幾個官員紛紛附和,師煊不語。
顏箏瞳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最終落在劉御史身上。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殿內細微的聲響:「依劉卿之見,昨日南郊亂起之時,當如何處置?」
劉御史一滯,隨即道:「自當擒拿首惡,交京兆尹嚴審,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原審需幾日?明正典刑又需幾日?」顏箏瞳問,語氣平淡,「南郊聚集流民已近五千,人心浮動,一日不安,便可能釀成民變。」
「屆時,需要多少兵馬鎮壓?又會流多少血?」
他頓了頓,喉間似乎有些不適,以拳抵唇低咳了兩聲,才續道:「師煊奉朕旨意,全權處置,臨機決斷,斬首三人而穩大局,使數千流民免於禍亂,數萬京城百姓免于波及。」
「朕以為,此乃權宜之必須,一是盡忠職守。」
工部尚書還想再言,顏箏瞳已看向他:「盧尚書憂心民心,朕心甚慰。然安撫民心不止於懷柔,亦需震懾奸邪。」
「若昨日騷亂擴散,流民衝擊京城,盧尚書,今日可還能站在此處,與朕論『仁政』?」
盧尚書臉色微變,垂下頭:「臣……思慮不周。」
殿內一時無人再言,先前附和的幾個官員也噤了聲。
顏箏瞳的視線轉向一直沉默的戶部隊首。
「周尚書。」
周瑾出列,躬身:「臣在。」
「流民每日消耗糧米,戶部調度可還順暢?朕撥的內帑,與戶部後續補給的糧草,可能支撐到明年開春?」
周瑾頭垂得更低:「回陛下,臣日夜督飭,不敢有誤。現有存糧加上後續徵收,必能保障供應。」
「內帑糧米,每一石皆記錄在冊,分毫不敢輕忽。」
他答的謹慎周全,絕口不提南郊之事,更無半點質疑師煊之意。
顏箏瞳看了他片刻,淡淡「嗯」了一聲:「如此便好。流民安置,首在糧秣,戶部責任重大,周卿當勉力為之。」
「臣遵旨,必竭盡全力。」
「今日之事,不必再議。」顏箏瞳收回目光,面容在冠旒後顯得有些模糊,只有聲音清晰的傳下來。
「師煊所為,系朕授意。南郊事務,仍由他全權處置,退朝吧。」
李玉京高唱退朝,顏箏瞳起身,腳步穩而緩地轉入後殿。幾位近臣看見,皇帝轉身時,袖口似有些不明顯的顫抖。
師煊站在原地,直到眾臣開始散去,才轉身朝殿外走。他能感覺到背後仍有目光,但並無先前那般刺人。
路過戶部官員身邊時,周瑾正與旁人低語,眼角餘光瞥見師煊,話語頓了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的繼續,只是側身讓路的動作略顯倉促。
走出太和殿,天色依舊青灰。師煊沒有立刻出宮,而是站在漢白玉欄杆旁,望著皇帝離去的方向。
方才顏箏瞳咳嗽時,他看見那玄色朝服的袖口,因抬手而略微滑落,露出一些蒼白的手腕,瘦的骨節分明。
「貴君。」小順子不知何時已等候在階下,低聲喚他。
師煊回過神:「回南郊。」
馬車駛出宮門時,師煊掀起車簾一角,最後望了眼層層宮牆。養心殿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
養心殿內。
顏箏瞳剛脫下厚重的朝服,便是一陣壓不住的急咳。他彎下腰,李玉京慌忙遞上絹帕,顏箏瞳掩住口,肩背輕顫。
咳聲稍歇,他直起身,將絹帕攥入手心,指尖收緊成拳。
「陛下,太醫……」李玉京聲音發緊。
顏箏瞳搖了搖頭,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冷風灌入,沖淡了殿內濃郁的薰香氣,也讓他混沌的頭腦稍清。
「太后那邊,」他問,聲音因咳嗽而沙啞,「今日早朝後,有何動靜?」
顏一的身影自屏風後顯現:「慈寧宮傳了太醫,說是太后鳳體欠安,需靜養。」
「另,劉御史散朝後,並未去慈寧宮,徑直回了御史台。」
顏箏瞳扯了扯嘴角,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她倒是避得快。」
「陛下,周瑾今日……」
「他聰明,」顏箏瞳打斷,「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戶部的帳,理了那麼久也還沒遞上個明確的條目來,他怕我此刻再提起此事。」
他閉上眼,額角有細微的汗:「南郊那幫人的口供,仔細查。尤其是他們散播謠言的具體說辭,一句都不要漏。」
「是。」
「北境……」顏箏瞳睜開眼,「有消息立刻報朕。」
「暫無新報。」
顏箏瞳揮手,顏一退下。
內只剩他和李玉京,他攤開掌心,那方細帕上,一抹暗紅刺眼。
「燒了。」他將絹帕丟入炭盆,火焰騰起,吞噬了那點不祥的顏色。
李玉京盯著炭盆里那點迅速蜷縮焦黑的絹帕,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立刻拿起青玉壺和配套的茶杯,壺裡是他晨起就備好的溫水,一直用暖套煨著,溫度正好。
他倒了半杯水,走回書案邊,將杯子輕輕放在顏箏瞳手邊:「陛下,潤潤喉。」
顏箏瞳的目光從炭盆上移開,看了一眼一杯水,沒動。
李玉京一直垂首用餘光看著他,默不作聲。
「盯著朕看做什麼?」顏箏瞳走到書案後坐下,隨手拿起一份奏摺,語氣平淡。
李玉京撲通跪下了:「陛下!奴才求您,傳太醫吧!哪怕讓沈院正悄悄進來診個脈也好!」
「您這樣硬撐著,奴才……奴才怕……」
後面的話哽住了。
顏箏瞳沒抬頭,目光落在奏摺上,是江州巡府的請安摺子。他提筆批了個「朕安」,才道:「朕心裡有數,現在不能傳太醫。」
「可……」
「太后今日『鳳體欠安』,朕若緊接著傳太醫,她是真病還是假病?」顏箏瞳擱下筆,指尖冰涼,按在溫熱的硯台邊沿。
「而且朕病了,朝堂會亂,北境會亂,南郊也會亂。至少現在,朕還能坐在這裡。」
李玉京伏在地上,肩頭聳動,無聲。
「起來,」顏箏瞳說,「去把顏四昨日送來的,慈寧宮那個送湯宮女的背景查檔拿來。」
李玉京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爬起來:「是,奴才這就去。」
他退出殿外,吩咐小太監守好門,親自去取檔。回來時顏箏瞳已經批完了三四個無關緊要的摺子,正閉目靠在椅子上,呼吸輕淺。
李玉京將一冊薄薄的卷宗輕輕放在案角。
顏箏瞳睜開眼,翻開。上面記錄著那宮女名叫春菱,二十五歲,河間府人,家中父母和一幼弟。
入宮八年,前五年在尚服局,三年前調入慈寧宮,如今是太后小廚房的二等宮女,專司湯水。
很乾淨,乾淨的像是特意備好的。
「家人呢?」顏箏瞳問。
「父母在老家務農,弟弟在縣學讀書。」李玉京低聲道,「表面看,並無把柄。」
「但顏四查到,他弟弟去年秋考得了優等,還得了縣裡一筆助銀。而批這筆銀子的縣丞,是周瑾夫人的遠房表親。」
顏箏瞳手指在「周瑾」二字上點了點,沒什麼表情:「夠用了。讓顏四不必再跟,別打草驚蛇。」
「是。」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顏箏瞳忽然道:「師煊此刻該到南郊了吧。」
李玉京算了下時辰:「應是到了。」
「嗯。」顏箏瞳不再說話,重新拿起奏摺,只是這次他看了很久,那一頁卻一直沒翻過去。
南郊。
師煊的馬車在辰時末抵達,河灘上已經忙碌起來,粥棚的白煙裊裊升起。挖溝的號子聲遠遠傳來,比昨日似乎少了些嘈雜,多了些井然。
他剛下馬車,孟清便迎了上來,手裡拿著新核驗的名冊,眼上有些烏黑,顯然昨晚又熬了。
「貴君,按您吩咐,昨夜連夜重新核對了所有流民身份,剔出十七人形跡可疑,已單獨看管。」
「這是名單和可疑之處。」孟清將冊子遞上。
師煊接過,邊走邊看。孟清記錄的很細,某人口音與籍貫不符,某人手上無勞作的繭卻有握刀的老繭,某人聲稱家破人亡眼中卻無悲戚……
「審了嗎?」
「審了,三個嘴很硬,只說是逃難心慌,記錯了家鄉。」孟清低聲道,「但學生覺得,他們不像普通流民,倒像是……練家子。」
師煊腳步頓了一下:「練家子?」
「是。學生幼時見過走鏢的武師,那身體步態,有些相似。尤其是其中一人,學生假意跌倒撞了他一下,下盤極穩,順手扶人的力道也巧。」
師煊將名冊合上:「帶我去看。」
看管的地方設在原本堆放雜物的兩個舊草棚里,有兵士把守。師煊隔著縫隙看了裡面一眼,十七人或坐或臥,神情大多麻木,有三人眼神警惕,在他目光掃時,立刻垂下眼皮。
「先關著,不給粥,只給水。」師煊對陳武道,「從今日起,所有新來流民先集中安置三日。由孟清帶人暗中觀察,無異常才可併入大流。」
「讓那些混入流民的便衣,重點盯住那些獨行少言,身體健壯的。」
「是!」陳武應道。
「磚窯和溝渠那邊今日如何?」
「回貴君,都開工了,沒人鬧事,」陳武頓了頓,「就是……安靜的有些過分。」
師煊望向遠處勞作的人群。確實,比起前幾日的嘈雜,今天人們大多沉默的幹活,連交談都少。
昨日那三顆人頭和地上的血,顯然還在發揮著威力。
走到粥棚前,排隊領粥的隊伍很長,但無人插隊,無人喧譁。施粥的兵士舀起粥,遞給一個瘦小的男孩,男孩雙手接過,小聲的說一句「謝謝官爺」,便匆匆捧著碗跑到一邊的婦人身邊。
那婦人接過碗,先餵了男孩一口,自己才吃。抬頭時正好看見師煊,動作僵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把男孩往懷裡摟了摟。
師煊移開視線,對負責粥棚的隊正道:「從現在開始,每鍋粥出灶前,當眾用乾淨勺子攪勻,舀出一碗,由隊正先嘗。」
「半刻鐘後無恙,再開始分發。」
隊正愣了一下,隨即肅然:「遵命!」
這是防有人在粥里下毒,或者再污衊粥有問題。
安排完這些,師煊回到臨時搭起的營帳,帳內簡陋,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他在桌後坐下,孟清默默研墨。
師煊鋪開紙,想寫今日的安排,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未落。
帳外風聲嗚咽。
他忽然問:「京城裡醫術最好的太醫,是哪一位?」
孟清研墨的手停住了,抬頭看向他,似乎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個問題。帳內只有風聲穿過篷布縫隙的細微聲響。
「學生……久在鄉野,對宮中之事不甚了解。」孟清謹慎的回答,「只聽聞太醫院院正,沈徽沈大人,醫術精湛,曾為先帝調理多年。」
師煊筆尖落下,在紙上無意識的畫了一道。
「沈院正……」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記下了這個名字。
孟清觀察著師煊的神色,試探著問:「貴君可是身體不適?南郊風寒,貴君連日勞累……」
「我無妨。」師煊打斷他,將那張劃了一道的紙揉成一團扔到一旁,重新鋪開一張,「說說那十七人,除了像練家子,還有何共同之處?」
孟清收回思緒,稟報導:「學生核對過,這十七年登記的原籍分散,豫北豫南的都有,但口音細聽之下……」
「卻帶了點京畿附近的腔調,只是刻意模仿豫州土話,學的不全。此外,他們大多自稱家中只剩獨身,無牽無掛。」
「獨身……」師煊眼神微冷。無牽無掛,才好做亡命之事。
「看緊些,他們背後的人,遲早會動。」
「是。」
孟清應下,拿起另一本冊子準備繼續稟報,師煊的聲音卻又響了起來,比剛才低,像是隨口一提。
「你讀過不少書,可知道……咳疾,有什麼民間的法子緩解?」
孟清愣了一下,看向師煊,師煊並未看他,目光落在空白的紙張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筆桿。
帳內光線昏暗,看不出他側臉有什麼表情。
這話問的突兀。
孟清迅速在心裡過了一遍。
貴君自己氣色雖倦,但呼吸平穩,不像有咳疾。那是在為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