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已經很硬,刮過南郊河灘時捲起沙塵。西邊的粥棚冒著白氣,兩口大鍋架在土灶上,粥勺攪動的聲音混在風聲里。
師煊從溝渠工地走過來,靴子上沾滿泥,溝挖了四米長三尺深,底下的泥凍的邦硬。二十幾個青壯在下面揮鎬,每一下都砸出白點。
孟清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名冊:「今日又到了三十七人,都是豫州南部逃來的。」
「填名字,照常分粥。」師煊說。
他們走到粥棚前,領粥的隊伍排了三十幾丈,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臉凍得發青。施粥的兵士舀起一勺,稠度剛好,能立住筷子。
師煊看了片刻,轉身往磚窯方向去。磚窯搭起了三座,孫匠頭正帶人出磚,新磚還燙手,擺在地上冒熱氣。
「這一窯出了七成,」孫匠頭抹了把汗,「比上回強。」
師煊拿起一塊磚顛了顛,又敲了敲,聲音悶實。
「先搭窩棚,」他說,「老人孩子住的地方,牆要厚。」
孫匠頭點頭:「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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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東邊傳來喧譁聲。
師煊放下磚望過去,溝渠那邊一群人圍攏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喊:「憑什麼他們先領!」
另一人喊:「幹了一上午活,就給一碗稀的!」
孟清皺眉:「我去看看。」
「一起去。」師煊說。
他們快步走過去,溝渠邊上圍了四五十人,中間站著三個漢子,穿著流民常見的破襖。但襖子不算太舊,臉也不像餓久了的樣子。
「我們也是豫州來的!」一個漢子揮著手,「憑什麼後到的就能先分窩棚,我們先來的還睡草堆!」
旁邊一個老丈低聲說:「窩棚是按家口和身體分的,你家就你一個壯勞力,自然排後些……」
「放屁!」漢子推了老丈一把,「我看就是你們這些老不死的占了便宜!」
老丈踉蹌後退,周圍人騷動起來。
師煊走到人群前,陳武帶著幾個兵士跟上,那三個漢子看見師煊,聲音小了些,但沒退。
「大人,」其中一個漢子說,「您給評評理,我們出力挖溝,卻連片瓦都沒有,這公平嗎?」
師煊看著他,用豫州口音問:「你玉州哪縣的?」
漢子一愣:「襄、襄城。」
「襄城東街有棵老槐樹,樹下是賣什麼的?」
漢子眼神閃爍:「賣……賣豆腐的。」
師煊不再看他,轉向眾人:「窩棚按老弱婦孺優先,這是定好的規矩。誰有異議,來找我說。」
人群安靜了些。
就在這時,西邊粥棚方向突然傳來碗摔碎的聲音,接著是女人的尖叫。
師煊臉色一沉,陳武立刻帶人往那邊跑。師煊對孟清道:「你看住這裡。」說著也跟了過去。
粥棚前亂成一團,幾個漢子打翻了粥桶,熱粥流了一地。一個老婦蹲在地上撿破碗片,手指割出了血。
「粥里有沙子!」一個瘦高個喊道,「官府拿我們當豬狗!」
施粥的兵士想攔,被幾個人推搡,領粥的隊伍散了,人們擠在一起,有的往前擁,有的往後退。
陳武帶兵士衝進去分開人群,師煊走到粥桶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留在地上的粥,攤開手掌。
米粒飽滿,沒有沙子。
他站起來,看一下那個瘦高個:「哪隻眼睛看見的沙子?」
瘦高個後退一步,嘴硬道:「就是有!我吃出來了!」
師煊不再理他,走到老婦身邊,老婦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手抖著撿碎片,血滴在泥地上。
「別撿了。」師煊說。
老婦抬頭,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大人,碗碎了,我孫兒沒得吃了……」
師煊從懷中掏出一塊乾淨布帕,拉起她的手按住傷口,血滲出來,很快染紅了布帕。
「陳武,」師煊說,「拿金瘡藥來。」
陳武遞上一個小瓷瓶,師煊拔開塞子,往傷口上倒藥粉,老婦疼的一哆嗦,但沒抽手。
藥粉止住了血,師煊用布帕包好,打了個結。
「帶她去重新領粥,」他對旁邊的兵士說,「碗記我帳上。」
老婦跪下要磕頭,師煊攔住:「起來。」
他轉身看一下那幾個鬧事的漢子,瘦高個和另外兩人站在一處,眼神交換。
「拿下。」師煊說。
陳武帶人上前,三人想跑,被兵士按住胳膊。瘦高個掙扎:「憑什麼抓人!官府欺負百姓!」
師煊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是流民。」
瘦高個眼神一閃:「我是豫州逃難來的。」
「豫州哪縣?」
「郾城」
「郾城南門外的河,往東流還是往西流?」
瘦高個噎住。
師煊不再問,看向另外兩人:「你們呢?豫州哪的?」
兩人低頭不說話。
師煊對陳武說:「搜身。」
兵士搜了三人的身,從瘦高個懷裡掏出一把短刀,刀身三尺長,開了刃。從另一人懷裡摸出幾塊碎銀,第三個人身上有火摺子和一包藥粉。
藥粉拿到師煊面前,師煊聞了聞,是蒙汗藥。
周圍流民看見刀和藥粉,譁然。
「他們帶刀!」
「還有迷藥!」
「他們想害人!」
師煊舉起短刀,讓周圍人都看見:「流民不得私藏利器,這是明令,帶刀入粥棚,是何居心?」
瘦高個臉色發白,但咬牙道:「防身用的,這荒郊野外,還不許人防身了?」
師煊沒接話,走到那個被推搡的老丈面前:「剛才他們推你?」
老丈點頭:「是,大人。」
「推了幾次?」
「兩次,第二次差點把我推進溝里。」
師煊走回來,看著瘦高個:「防身需要推老人?」
瘦高個啞口。
這時,磚窯方向又傳來喊聲,一個年輕流民跑過來,氣喘吁吁:「大人!磚窯那邊打起來了!有人搶磚!」
師煊對陳武說:「你看住他們。」說著帶了一隊兵士往磚窯跑。
磚窯前,七八個漢子正在搶剛出窯的磚。孫匠頭攔著,被推倒在地,幾個流民想幫忙,被那些人拳打腳踢。
「住手!」師煊喝道。
那些人看見兵士停下動作,轉頭就跑,為首的是個疤臉,他沒跑,手裡拿著兩塊磚。
「大人,」疤臉說,「我們想自己搭個灶,借幾塊磚。」
「借?」師煊看向地上被打的流民,「借需要打人?」
疤臉撇嘴:「他們不讓拿。」
師煊掃了一眼這些人,先前跑的人被抓了回來,剩餘沒跑的,零散地站在場內。
他發現他們站的位置分散,但彼此有呼應,不像普通流民。
「全部拿下。」他說。
兵士上前,疤臉突然扔出磚塊砸向一個兵士,兵士側身躲開,疤臉趁機往人群里鑽。
「追!」師煊下令。
疤臉沒跑遠,被兩個兵士撲倒,其餘幾人也被按住。
師煊走回粥棚前,陳武已將瘦高個三人捆好。加上磚窯的八個,一共十一人跪成一排。
流民圍了過來,黑壓壓一片,足有幾百人。
師煊站在眾人前,陳武遞上冊子。師煊翻開是這幾日的觀察記錄,上面有十多個可疑名字。
瘦高個化名張立,赫然在列。
師煊合上冊子,看向十一人:「誰指使的?」
沒人說話。
師煊從陳武腰間抽出刀,走到瘦高個面前,刀尖抵在他喉頭:「說。」
瘦高個額頭冒汗,但咬牙:「沒人指使!就是心裡不痛快!」
師煊刀尖往前送了半分,血珠滲出來:「最後一次,誰指使?」
瘦高個顫抖,看向疤臉,疤臉瞪他一眼。師煊注意到了,他走到疤臉面前:「你說。」
疤臉啐了一口:「要殺就殺,廢什麼話!」
師煊點頭,收回刀對陳武道:「陛下賜我先斬後奏之權,今日十一人持械傷人、煽動騷亂、搶劫物資、拒捕反抗……」
他頓了頓。
「張立、李疤臉、鄭二,三人為首,當眾斬首,其餘八人押送京兆尹大牢嚴審。」
流民寂靜。
陳武帶人將瘦高個張立,李疤臉和剩下那個鄭二拖出,按跪在地。
張立慌了,大喊:「大人饒命!我說!」
師煊看著他。
張立涕淚橫流:「是有人給錢!讓我們鬧事,鬧得越大越好!說事成後有重賞!」
「誰給錢?」
「不知道名字!是個穿灰衣的男人,帶斗笠,在城裡茶館見的!他聲音說話低,聽不出哪裡人!」
流民譁然。
師煊臉色沉下去:「還有呢?」
「他說,說只要鬧出人命,鬧到朝廷壓不住,我們的賞錢翻倍!刀和藥也是他給的!」
師煊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陳武舉起刀。
張立尖叫:「大人饒命!我都說了!饒——」
刀落下,聲音戛然而止。
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
三顆人頭滾落,血噴了一地,人群中有女人捂住孩子的眼睛。
陳武收起刀,血順著刀尖滴落,師煊看著剩下的八人:「押走。」
兵士將八人拖起帶走,地上三具屍體很快被人用草蓆蓋住,血滲進泥土,變成深褐色。
師煊轉向流民,臉上還有濺上的血點,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開口時聲音沙啞:「從今日起,再有煽動騷亂,持械傷人者與此三人同例。」
沒人說話,只有風聲。
師煊走回那個受傷的老婦面前,老婦還站在原地,抱著孫兒,孫兒嚇得直哭。
師煊蹲下身,看了看她手上的布帕,血沒再滲。
「還疼嗎?」他問。
老婦搖頭,眼淚流下來:「大人……大人是青天。」
師煊沒接話,站起來,對陳武道:「清理乾淨,粥棚照常開,加派一倍人手巡邏,所有流民重新核對身份,有可疑者單獨列冊。」
「是。」
師煊又對孟清說:「你去安撫眾人,解釋清楚。」
孟清點頭:「學生明白。」
師煊轉身離開,靴子踩過血跡,留下暗紅的腳印。他走到河邊蹲下洗手,河水很冷,洗了三遍才洗淨。
陳武跟過來,低聲道:「貴君,那八人押回去後,要不要連夜審訊?」
「審,」師煊說,「用一切手段撬開他們的嘴。我要知道灰衣人是誰,還有沒有同黨。」
「是。」
「我要將今日之事寫詳細呈報,面呈陛下。」
陳武猶豫:「貴君,您動用先斬後奏之權,斬殺三人,朝中恐有非議。」
師煊看著昏黃的河面:「那就讓他們非議。」
他回營帳,脫下沾血外袍,換了件乾淨的,坐下寫呈報。寫完時天擦黑,陳武進來臉色凝重:「貴君,審出來了。」
師煊抬頭。
「八人中三個招了,說確實是有人指使,但不知具體是誰。灰衣人每次蒙面聲音低沉,出手闊綽,許諾事後每人一百兩。」
「還有嗎?」
「只說如果這次鬧不成,半個月後還有機會,那時趁亂在動,別的不知。」
帳內燭火跳動。
師煊沉默良久:「把口供整理好,連同呈報,明日一早我帶入宮。」
「是。」
同一時辰,養心殿。
顏一的身影從樑上落下,無聲無息,他單膝跪在屏風外側陰影里,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南郊急報。」
顏箏瞳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眼底有血絲,他撐著坐直了些:「說。」
「今日午時,粥棚、溝渠、磚窯三處同時生亂,十一人煽動鬧事,其中三人持短刀蒙汗藥。」
「師貴君當眾斬首為首三人,餘八人押送京兆尹。」
「斬了?」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現場血流一地,眾目所見。」
「流民反應如何?」
「初時譁然,繼而寂靜。」
顏箏瞳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斬了哪三人?」
「張立,李疤臉,鄭二。張立臨刑前招供,指使者為一灰衣斗笠男子,在城中茶館接頭。許諾事成後重賞,若鬧出人命,賞錢翻倍。」
「灰衣人。」顏箏瞳重複這三個字。
「是。八人受審後,三人招供與張立所言基本一致。另提到,若此事不成,半月後還有機會。」
顏箏瞳沉默不語,問:「師煊如何處置的現場?」
「斬首後命人清理,粥棚照常開,加派一倍人手巡邏,流民重新核驗身份,眼下南郊已恢復秩序。」
「他受傷否?」
「並未。」
「太后那邊,今日有何動靜?」
顏一道:「慈寧宮已得消息,太后午後召見了戶部尚書周瑾,閉門兩刻鐘,周瑾出宮時面色如常。」
「知道了,」顏箏瞳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似的,「師煊此刻在何處?」
「仍在南郊營帳,正整理呈報與口供,料明日早朝前會入宮面聖。」
「嗯。」
顏一不再多言,身影悄然退入陰影,如從未出現。
李玉沖向前半步,聲音壓的極低:「陛下,貴君此舉雖鎮住了場面,但朝堂上……怕是會有風波。」
「那三人畢竟是當眾斬首,血流滿地,言官們最忌諱這個。」
「他做得好,」顏箏瞳說,聲音咳嗽有些沙啞,「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南郊數萬流民,一旦炸營,後果不堪設想。」
師煊的呈報和口供在寅時送入宮中。
卯初,天還未亮,養心殿裡點了燈。顏箏瞳靠在榻上,手裡拿著那份晨報,一字字看完。
咳嗽讓他呼吸有些不穩,但目光沉靜。
李玉京端藥進來,他接過,一飲而盡,藥很苦,眉都沒皺一下。
「傳師煊。」他說。
師煊進殿時,顏箏瞳已換上朝服,坐在書案後。朝服是玄色,襯得他臉色更白,但脊背挺的筆直。
「臣參見陛下。」師煊說。
「起來,」顏箏瞳將呈報放下,「南郊的事,詳細說。」
師煊將昨日之事一一稟報,語氣平穩,不帶情緒。
顏箏瞳聽著,偶爾問一兩句細節。
「灰衣人許諾半月後再動,你怎麼看?」
師煊答:「應是還有後手,臣已加派人手混入流民,嚴查身份,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