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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遺證

  一個屬下先開口:「東邊三個村子都查了,沒見大批狄人藏匿的痕跡。但馬蹄印不少,都是往北去的,新舊混雜,估摸著小股人馬活動頻繁。」

  另一個屬下接著說:「西面山谷發現一處臨時地有生活痕跡,灰還是溫的,選到這個。」

  他遞過來半塊壓碎的乾酪,上面有狄人部落常見的螺旋紋印。

  顏三接過乾酪看了看:「多少人?」

  「看火堆和腳印,不超過十人,應該只是前哨。」

  第三個屬下最後匯報:「村子裡的眼線說,三天前有人來買過鹽和布,給的是碎銀,不是銅錢。說話帶幽州口音,但穿的是漢人衣服。」

  顏三將乾酪揣入懷中:「劉賁那邊呢?我不在時有何動靜?」

  第一個屬下道:「他營里下午運進一批新箭,共五十壺。入庫時有個親兵摔了一跤,箭灑了,我們的人遠遠看見,箭杆都是新的,但箭鏃型號不一,像是拼湊的。」

  「還有,傍晚時有輛糧車從後門進營,押車的是劉賁的侄子。卸貨時掉下一袋,摔破了,露出來的不是米,是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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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三眼神微凝:「記下了嗎?」

  「記下了,時間,車輛特徵,經手人都已錄下。」

  「繼續盯,但別靠太近。」顏三道,「劉賁現在很警覺,王老五死後,他營里又換了兩個生面孔,應該是太后新派來的人。」

  第二個屬下問:「大人,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陛下讓助師錚拿證據,可現在劉賁把漏洞都補上了,趙四頂了罪,庫吏馬夫都受了罰,師錚就算懷疑也沒實據。」

  顏三沉默片刻,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手繪的北京粗略地形圖。他的手指划過東隘口、鷹嘴崖,又點過幾處師錚日常巡防的路線。

  「劉賁要和狄人做交易,光靠嘴不行。要麼給了信物,要麼給了許諾,狄人才會繼續跟他合作。」顏三說。

  「他們肯定約定了下次怎麼聯繫,或者約定了什麼時候動手。」他轉身,「我們等不到師錚自己慢慢查了,得給他送點東西。」

  第三個屬下皺眉:「可陛下讓我們深潛勿動,若主動接近師錚的人,風險太大。」

  「不接觸人。」顏三走到屋角,從一堆雜物里翻出幾支舊箭,這些是他在不同地點拾獲的狄人箭矢,制式粗糙,箭羽雜亂。

  「把這些,」顏三將新舊箭矢混在一起,又添上半塊乾酪,一片狄人常用的骨質飾片,「還有記錄劉賁營異常出入的明細,用油布包好。」

  他看向第二個屬下:「你熟悉地形,明日入夜後,繞遠路去一趟。把這包東西,丟在師錚日常巡防會經過,但旁人不易察覺的地方。」

  「記住,要看起來像是不慎遺落,不要刻意擺放。選的位置要讓師錚的人『偶然』發現,但又不會立刻被其他人撿走。」

  第二個屬下接過東西,沉默了下來。還以為是什麼高深的計策,沒想到是那麼樸實無華的辦法。

  似乎是得知他的想法,顏三看了過來,沒說話,但那眼神里好像在問他:不然呢?

  第一個屬下問:「大人,這能行嗎?師錚會信?」

  「他會信的,他不得不信,」顏三道,「而且他已經懷疑了。我們只是給他再多幾個線頭,讓他自己去揪。」

  「狄人的東西,和劉賁營里的異常物資在一起,再加上記錄,他看了自然明白。」

  第三個屬下問:「那劉賁和狄人約定的下一步?我們怎麼探?」

  顏三搖頭:「不好探。劉賁現在必定極度小心,我們只能盯緊兩處。」

  「劉賁營里的人員物資異常調動,尤其是大規模調動,和北面狄人是否有大隊人馬集結的跡象。」

  「一旦發現任何一邊有異常集結,」他環視三人,「就意味著他們可能要動手了。」

  「那時候,我們得判斷他們最可能在哪裡動手,然後……在確保自身隱蔽的前提下,給師錚一個最模糊但指向最明顯的警告。」

  「具體怎麼給,只能到了那個時候再隨機應變了。」

  「方法很多,但前提是我們自己不能被任何人發現。陛下說了,不到生死的攸關時刻,自保為首。」

  他再次強調:「從今天起,分頭行動。」

  他邊說邊一個個指過去:「你繼續盯劉賁營,重點記錄人員、物資異常。你去監視北面狄人動向,會有大隊人馬集結立刻報信。」

  「你負責與京城聯絡,每三日一次,用最慢線。記住,任何時候,安全第一。」

  「若覺暴露,立即撤離,不必回稟。」

  三人低聲應下。

  顏三又交代了幾個細節,隨後吹滅油燈。四人趁著夜色,從不同方向離開這處荒村的聯絡點。

  顏三再次潛回大營附近時,已是後半夜。他沒有接近師錚的營帳,是轉向劉賁的營區。

  這裡防衛明顯比別處森嚴,哨塔上的兵士目光如炬,巡邏隊交錯往返,幾乎沒有死角。

  顏三伏在百尺外的土坡後,一動不動。

  他看見劉賁的營帳還亮著燈,窗子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坐一站。站著的那個身影,與方才山坳中為首之人極其相似。

  約莫一刻鐘後,帳簾掀開,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站著的那個對坐著的人躬身行禮,隨後快步離去,方向正是西北營牆缺口。

  坐著的人,劉賁,在帳外站了片刻。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望向北面神山的方向,然後轉身回帳,熄了燈。

  顏三又在原地伏了半個時辰,直到營中徹底寂靜,才悄然退去。

  翌日,卯時。

  天剛微亮,巡夜的兵士換崗。一隊六人沿著固定路線走過大營西側的矮樹林,這裡是師錚每日晨練後會經過的小道。

  隊尾的年輕兵士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看去,是一塊半埋在落葉里的油布包裹,露出的一角能看見箭羽。

  「伍長,這兒有東西。」

  伍長折返回來,用刀鞘挑開落葉,油布包裹不大,裹得嚴實,表面粘著泥。他蹲下身,沒有直接用手碰,仔細看了看周圍地面。

  落葉有被踩踏的痕跡,但雜亂,分不清方向。包裹半掩在樹根凹陷處,像是慌忙間遺落。

  「拿上,別拆。」伍長將包裹遞給年輕兵士,「直接送去將軍帳,就說巡夜時撿的,地點在西林道第三棵老樹下。」

  「是。」

  年輕兵士捧著包裹邁步走向中軍大帳。韓沖剛起,正在帳外洗漱,見他來,皺眉:「什麼事?」

  「韓衛長,巡夜時撿到這個。」

  韓沖接過包裹掂了掂,手感有實物也有軟物。他盯著年輕兵士:「什麼時候?具體位置?」

  兵士如實稟報。

  「還有誰碰過?」

  「就我和伍長,伍長用刀鞘挑開葉子,我直接拿起來的,沒拆。」

  韓沖點頭:「去忙吧,這事不要對旁人提起。」

  「明白。」

  韓沖拿著包裹進帳。師錚已起身,正在系護腕,見他神色有異,問:「何事?」

  「將軍,巡夜兵士在西林道撿到這個。」韓沖將油布包放在案上。

  師錚走過來,沒有立刻去碰。他先觀察油布包的綑紮方式,普通的十字結,沒有特殊手法。

  油布是軍中常見的防水布,邊緣磨損,沾點泥點和碎葉。

  「打開。」

  韓沖用匕首割開繩子,展開油布,裡面的東西露出來。一堆箭矢,半塊乾酪,一片骨質飾片,還有一卷用炭條寫滿字的粗麻布。

  師錚先拿起箭矢,兩支是狄人的箭,箭杆粗糙,箭羽用的是鷹羽,雜亂扎束。剩餘的是漢軍制式箭,但箭鏃型號與箭杆不匹配,顯然是後裝的。

  他湊近聞了聞箭鏃,有鐵腥味,沒有塗毒。

  再拿起半塊乾酪,發現了上面的紋印。骨質飾片是狄人常用的裝飾,邊緣穿孔,樣式普通。

  最後展開內卷粗麻布,上面用炭條密密麻麻記錄著:

  十月甘七,申時,劉運入新箭五十壺,卸貨時灑落,箭鏃型號不一。

  十月甘八,酉時,糧車從後門入,押車劉賁侄,袋破露沙。

  十月甘九,子時,三人從西北營牆缺口出,向北行。

  十月卅,丑時,同一缺口有人返回,形似劉賁親兵隊長。

  記錄只到十月卅,也就是昨天。沒有署名,沒有結論,只有事實和時間。

  師錚看了兩遍,把粗麻布遞給韓沖:「你怎麼看?」

  韓沖快速掃過:「像是有人暗中觀察劉賁營,記下了這些異常。但為什麼不直接來報?」

  「因為報信的人也未必可信,」師錚說,「這樣把東西『丟』在我必經的路上,讓我自己發現,他們就不用露面。」

  他重新拿起那支漢式箭矢,用手指摩挲箭杆與箭鏃的連接處:「箭鏃是舊的,箭杆是舊的,拼湊的。」

  「劉賁前日才報,軍械庫短缺的箭已補齊,都是從武庫新領的制式箭。」

  韓衝壓低聲音:「將軍,若這記錄為真,那他營里運的那些新箭,恐怕就是這種拼湊的貨。」

  「真正的箭可能被他倒賣了,或者……另有他用。」

  師錚沒說話,他走到帳邊,從木架上取下王老五那件軍服,翻到內襯那片墨跡處。

  「韓沖,你昨日去查筆墨領取,結果如何?」

  韓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營中本月共領取墨錠三塊,毛筆五支。記錄顯示劉賁營中領了一塊墨,兩支筆,理由是文書謄抄。」

  「但他營中的文書上月剛補充過,按理不該這麼快用完。」

  師錚盯著那片墨跡:「王老五不識字,他的衣服上卻有墨跡。劉賁營領了墨,說是文書用……」

  他忽然問:「趙四的口供,是誰筆錄的?」

  韓沖一愣:「是劉賁的親兵,叫孫貴,據說讀過幾年私塾。」

  「把孫貴叫來,帶他平時寫的字。」

  「是。」

  孫貴被帶到時,有些緊張,韓沖讓他寫了幾個字,又拿出趙四的口供原件對比。

  字跡工整,但與口供上的字略有差異。口供上的字更方正些,筆畫更用力。

  「這口供不是你寫的?」師錚問。

  孫貴跪地:「回將軍,是……是劉副將讓小人抄的,原件是劉副將自己寫的。他說小人字丑,要重抄一遍才規整。」

  「原件呢?」

  「抄完就燒了,劉副將說留著草稿無用。」

  師錚揮手讓孫貴退下。

  帳內只剩兩人時,韓沖道:「將軍,現在有箭矢異常、糧車運沙、深夜出營的記錄,再加上王老五衣服上的墨跡可能來自劉賁營里的墨……」

  「還有趙四口供的原件被毀,」師錚接道,「劉賁把事情做得太乾淨了,反而可疑。」

  他走回案邊,看著油紙包里的東西:「送這些東西來的人,是想告訴我兩件事。」

  「劉賁確實有問題,還有他們不想暴露身份。」

  韓沖問:「會不會是狄人的反間計?故意留下這些東西,讓我們懷疑劉賁?」

  師錚拿起那片骨飾:「若是反間計,該放更確鑿的東西。比如劉賁的親筆信或者他的貼身物品。」

  「但這些只是些邊緣物件,證明力有限。」

  「更像是……有人看到了什麼,但拿不到核心證據,只能把這些線索湊在一起,讓我自己去查。」

  他沉默片刻,道:「從今日起,你派人盯住劉賁營里的所有物資進出,尤其是箭矢和糧草,暗中記錄,核對帳目。」

  「查查劉賁侄子那輛糧車的來歷,去了哪裡,運過什麼。西北營牆那個缺口,派人日夜盯著,看還有誰從那裡進出。」

  「但不要攔,只記錄。」

  「另外,」他補充,「營中加強戒備,尤其是我的親衛隊,所有入口食物必須驗毒,夜間加雙崗。」

  韓沖神色肅然:「將軍是擔心劉賁會……」

  「他若真通敵,目標只會是我。」師錚說,「但在沒有鐵證之前,我不能動他。他在軍中經營多年,貿然抓捕,恐生兵變。」

  「我們得等,等他下一次動作,到時候人贓並獲。」

  師錚獨自在帳中站了一會兒,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划過鷹嘴崖、東隘口,又移向北面更遠的山谷。

  如果劉賁通敵,他們會選在哪裡動手?

  他的目光落在羊腸道一帶,那裡地勢狹窄,兩側山坡平緩,若是設伏……

  師錚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在羊腸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同日,京城南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