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三就著月光辨認:「主上令:深潛勿動,自保為首。暫緩除劉,改助師錚自獲通敵證據,清門戶。京中有變,一切謹慎。」
他看完,拿出火摺子一吹,將薄絹湊近火光,將薄絹燃了個乾淨。又從懷裡取出炭條,在粗麻布背面寫下一個符號,記下命令內容和時間。
灰隼在他手臂上輕啄兩下,顏三從皮囊里倒出一些水,灰隼喝了。他從硬餅上掰下一小塊,餵給它。
灰隼吃完,振翅飛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顏三收起東西,下了烽燧台。他貼著陰影移動,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
師錚的大營在東南角,與劉賁的營帳隔了半個營地。顏三避開哨塔的視線範圍,花了半個時辰才潛到附近。
營帳里還亮著燈。
顏三伏在二十丈外的草料堆後,能看見帳上映出的人影兩個,一站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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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著的那個身形魁梧,應該是韓沖,坐著的那個正低頭看著什麼,是師錚。
帳簾忽然被掀開,劉賁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親兵,手裡捧著幾卷文書。
顏三屏住呼吸,將身形壓得更低。
帳內,劉賁將文書放在案上:「將軍,鷹嘴崖守軍已全部問詢完畢,這是口供。」
師錚沒有立刻去翻,而是看向他:「查出什麼了?」
「守軍隊正趙四承認,他收了狄人細作五兩銀子,答應在看見東面的黑煙時帶人出哨所張望,製造混亂。」
劉賁聲音平穩:「據他所稱,細作承諾,事成後再給十兩。」
「細作長什麼樣?」
「蒙面,說漢話,帶幽州口音。」劉賁頓了頓,「趙四說,細作是十天前深夜摸上崖的,之後又來過兩次,都是子時前後。」
師錚拿起最上面一卷口供展開,字跡工整,問詢條目清晰,趙四畫押的地方指印鮮紅。
「王老五呢?」師錚問。
「王老五……」劉賁垂下眼,「據同哨的兵士說,他前幾日發現趙四行為反常,常獨自在崖邊徘徊。」
「昨日事發時,他第一個沖向崖邊,說要查看情況。然後就被暗箭射殺了。」
師錚抬起眼:「也就是說,王老五可能是去追細作,卻被滅口?」
「末將推測如此,只可惜死無對證。」
帳內安靜片刻。
師錚放下口供:「軍械庫的箭查了嗎?」
「查了,」劉賁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庫吏承認,上個月盤庫時發現少三十壺箭,怕受責罰,便用草束墊滿箭壺充數。」
「已按軍法鞭二十,革職押後處置。」
「馬廄呢?」
「馬廄守衛周麻子,昨夜當值時飲酒誤事,被人摸進馬廄也未察覺。已鞭三十,降為火頭軍。」
師錚聽完,手指在案上輕敲兩下。
「劉副將辦事利落,幾日之內便查清了這許多事。」
劉賁低頭:「末將分內之事。」
「只是,」師錚話鋒一轉,「趙四收錢辦事,為何偏偏選在三日前?狄人細作,又怎知我那日必過鷹嘴崖?」
劉賁面色不變:「末將也問過,趙四說,細作只告訴他『近日』,並未言明具體時日。那日恰逢將軍巡防,或許是巧合。」
「巧合。」師錚重複這個詞,不再追問。他拿起另一篇文書,是劉賁擬定的處置方案:
趙四斬首示眾,庫吏革職流放,周麻子留營查看。條理清晰,量刑恰當。
「按此執行吧。」師錚在文書末尾批了個「准」字。
劉賁接過文書:「末將領命。」
「還有一事,」師錚叫住他,「那日東隘口假烽煙,守軍說是狄人火箭點燃草堆。但火箭射程有限,狄人騎兵需進入隘口二里內方能放箭。」
「東隘口守軍為何沒有預警?」
劉賁沉默一瞬:「末將以責問守軍隊正,他說……當時正值換崗,哨塔上一時疏忽。」
「疏忽。」師錚點點頭,「傳令下去,東隘口守軍全員罰餉一月,隊正鞭十。今後換崗需重疊一刻鐘。不得有空隙。」
「是。」
劉賁退出營帳。
帳簾落下後,韓沖低聲道:「漏洞百出,將軍,他這分明是找好了替死鬼。」
「前幾日王老五還是『細作』,今日倒搖身一變成抓細作的了?」
師錚沒說話,拿起趙四的口供又看了一遍,口供太完整了。從如何接觸到細作,到每次見面細節,再到三日前行動,一氣呵成,毫無破綻。
但恰恰如此,才處處都透著不對勁。
「王老五的外衣取來了嗎?」他問。
韓沖從帳角取出一個包裹,解開,裡面是一件半舊的軍服上衣。
師錚拎起衣服仔細看。衣襟袖口都有磨損,是常年穿著的痕跡。他翻到內襯,在左側腋下位置發現了一小塊深色污漬。
不是血,像是墨跡,但已經暈開看不清字。
「還有別的嗎?」
韓沖搖頭:「就這件外衣,裡衣和褲子都被燒了。」
師錚盯著那片污漬看了很久,忽然道:「去查查營中最近誰領過筆墨,尤其是……劉副將營中。」
韓沖一愣:「是。」
「王老五不識字,」師錚放下衣服,「他內襯上卻有墨跡,哪來的?」
帳外,顏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劉賁離開時步履平穩,但走出二十步後,腳步明顯加快。師錚帳中的燈火又亮了一個時辰,韓衝進進出出三次。
子時過後,林中西北角悄悄溜出三個人影,朝著北面山谷方向去。
顏三在草料堆後無聲俯低,那三條人影並未走出營門,而是從一處破損的營牆缺口鑽出,悄無聲息的沒入黑暗。
借著遠處哨塔火把的微弱餘光,顏三勉強辨認,中間那人身形輪廓與劉賁有幾分相似,但步伐姿態略顯不同,似乎更矮些?
他凝神細看,發現那人轉身時側臉被皮帽陰影完全遮蓋,無法確證。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劉賁本人。顏三立刻意識到,劉賁行事果真謹慎。
他們沒有騎馬,徒步向北。顏三略一遲疑,想起陛下「深潛勿動」的命令,但「助師錚自獲通敵證據」的字眼在腦中一閃。
他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始終保持著四十餘丈的最遠距離,利用地形和夜色,遮蔽身形。
北境夜風凜冽,刮在臉上像刀子,捲起的雪沫也干擾著視線,地上已覆了一層薄雪,踩上去有極輕微的咯吱聲。
顏三發現,前方三人並非直線前進,時而突然折返,時而停頓,側耳傾聽,顯然具備反偵察意識。
他不敢跟得太緊,只能憑藉遠處模糊晃動的黑影和雪地上斷續難辨的足跡遠遠吊著。
行了約三里,前方是一處背風的山坳,亂石嶙峋。那三人停下,其中一人取出火摺子,晃亮,又迅速捂滅,如此三次。
片刻後,山石後也亮起一點火光,回應了三下。
四個人影從石後走出,皆披著翻毛皮襖,戴著厚皮帽,帽檐壓得很低。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比為首的人還高出半個頭。
「……不能再失手,」為首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師錚已起疑,今日又問東隘口預警之事。」
對方開口,漢語帶著濃重的喉音,正是幽州邊境一帶狄人學漢語特有的腔調:「鷹嘴崖的事,是你們漢人自己出了岔子。那個放箭的人,是誰?」
「還在查,」為首之人道,「應該是京城來的人。箭矢已看過,箭鏃是軍制,但箭羽修整的手法極精細,不像邊軍所用。」
狄人首領沉默片刻:「你們太后答應的事,何時兌現?我們要的鹽鐵、糧食,開春前必須送到。」
「只要師錚死,北境兵權易手,太后自會履行約定。」
「但你們先前承諾佯攻,卻真放火箭燒了草料堆,險些弄假成真。若引來大軍反擊,如何收場?」
「做戲要做全套,」狄人頭領,「不然怎麼騙過師錚?不過你放心,那點人手真打不起來。」
「我們要的是漢人內亂,不是現在開戰。」
為首之人似乎鬆了口氣,又道:「師錚已下令徹查,王老五恐是破綻。」
「一個死人,能有什麼破綻?」狄人頭領不以為然,「你們漢人就是心思太多,按我說直接找機會在戰場上放冷箭,簡單幹脆。」
「師錚在軍中威望太高,若死的不明不白,必生兵變,皇帝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必須讓他『戰死』,死的堂堂正正,才能平穩交接兵權。」
為首之人語氣轉冷:「副將已有新計劃,但需要你們配合。」
「說。」
「半月後,必有大雪。」為首之人抬頭看了看天色,「據軍中老卒觀雲,這場雪會是今冬最大,持續至少三日。」
「副將要你們在大雪封路時,出動至少兩千騎,分三路襲擾東隘口,西風口,還有……鷹嘴崖以北二十里的羊腸道。」
狄人頭領沉吟:「兩千騎?大雪中行軍,戰馬吃力,人夜難熬。」
「就是要難熬,師錚治軍,逢敵必出。尤其大雪時敵人襲擾,他定會親率精騎迎擊,以防你們趁雪深入。」
「副將要你們在羊腸道設伏,那裡地勢狹窄,兩側山坡平緩,大雪覆蓋後看不出痕跡。」
「你們佯敗,引他追入道中。我們會帶一隊人『恰好』趕到接應,但接應途中……會有流矢。」
為首之人頓了頓。
「當然,流矢也可能來自潰逃的狄人,戰場混亂,誰也說不清。」
山坳里靜了片刻,只有風聲嗚咽。
狄人頭領終於開口:「兩千騎出動,耗費糧草人馬,代價不小。太后除了答應給的鹽鐵糧食,還能給我們什麼?」
為首之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展開是一幅地圖。
「這是北境三鎮布防詳圖,崗哨輪值時間,兵力部署,糧草囤積點都在上面。」
「只要師錚死,太后掌權,未來三年,邊境互市,你們要的鹽鐵茶帛,數量可翻倍。」
「且……雲州以北三百里草場,可劃給你們牧馬。」
狄人頭領接過地圖,就著微弱的天光,看了半晌,喉中發出低沉的笑:「好,但地圖我要先帶回去驗看真偽。」
「半月後大雪若至,兩千騎準時出動。羊腸道設伏之事,我會安排最善射的兒郎埋伏在兩側山坡,箭上會塗箭毒木汁液,見血封喉。」
他盯著為首之人:「你們漢人的箭也要做些記號,免得誤傷。」
為首之人點頭:「我會讓親兵在箭杆上刻一道細環,屆時你們的人看到箭杆有環的,避開便是。」
「事成之後,如何聯繫?」
「老規矩,北面山谷第三塊鷹嘴岩下。但若半月後無大雪,計劃延期,我們會讓人在營牆西北角掛一盞白燈籠。」
「知道了。」
狄人頭領收起地圖,帶著手下退入山石後,很快消失不見。
為首之人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對身邊兩名親兵低聲道:「剛才的話,出了這山坳就忘乾淨,若露出半句,你們知道下場。」
「放心,屬下明白。」
他們會合的地方位於一塊巨岩的陰影中,恰好處於顏三視線的死角,且距離已超過五十丈。嗚咽的風聲徹底吞沒了那邊的對話。
顏三隻能伏在另一塊覆雪的岩石後,極力遠眺。他看到劉賁的親信頭目和對方那個格外高大的狄人首領模樣者挨得很近,兩人似乎正在交談。
手勢間偶爾指向東南營地方向,又指向北方。狄人首領幾次搖頭,似乎有所爭議,但最終又點了點頭。
幾人又低聲交流了幾句,為首那人掏出羊皮地圖,與狄人頭領一起湊近查看,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似乎在指點位置。
狄人頭領頻頻點頭,偶爾伸手指向地圖另一端。距離太遠,風聲呼嘯,顏三隻能捕捉到幾個零星的詞語碎片,混在風裡,難以辨清。
「……大雪……」、「……羊腸……」、「……箭……」
但從那狄人頭領最後用力拍打對方肩膀的動作,以及雙方各自後退一步抱拳的姿勢來看,交易應是達成了。
狄人一行四人迅速消失在北面更深的山嶺陰影中,留下來的三人又在原地警惕的觀望了片刻,才轉身,沿著來路返回。
顏三等他們走出百餘丈,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才從岩石後無聲起身。他並未尾隨上去,而是耐心的又伏了片刻,確認山坳周圍再無異動,才沿著另一條更隱蔽更崎嶇的路線,回到了另外一個位於村子裡的聯絡點。
此時只有他一人,等了一會兒,幾個屬下才陸續回來。
「情況如何?」顏三問。